第23章

接下来半个月,我几乎把全部精力放进晟达。

第一周,我完成组织架构评估,撤销三个重复审批节点。

第二周,我推动项目部与技术部共用一套数据平台,重新建立客户编号规则。

财务部原本反对修改报销流程,周启明却在管理会上公开支持我。

“陈总的方案能够减少内耗,照办。”他给予我的信任超出普通老板对新员工的态度。

不管用车权限还是招聘名额,也全部迅速批准。

我没有因此放松。

每次重要会议,我都开启录音笔。

签署文件以前,也会把附件逐项留存。

城东项目带来的教训太深,我不允许自己再次被一份伪造记录拖进深渊。

入职第十二天,苏姐打来电话,“听说你在晟达做运营总监。”

“消息传得挺快。”

“这个圈子不大。”她软软笑了一声,尾音懒懒地拖了半拍,“恭喜你,敬文~”

“谢谢。”

电话里安静几秒。

“那家公司查过了吗?”

“查过。经营正常,项目真实。”

“股东背景呢?”

“有一层投资关系能牵到远东产业基金。”

“远东和智强来往不少。”

“绾宁也提醒过。”

苏姐顿了一下,“敬文,我不是想给你泼冷水。”

“我明白。”

“能重新工作是好事。可你现在面对的不是普通商业竞争。黄强若想控制你,不一定通过智强名义出面。”

“我会小心。”

“需要我帮你查晟达吗?”

“你继续查内鬼已经承担很多压力。”

“多一件不算多。”

我看向窗边那盆枯黄绿植,“董事会最近有没有为难你?”

“习惯了。”她语气轻松,可背后显然没有那么简单。

我离开以后,原公司董事会不断削减她的权限。

几个原本由她直接管理的部门被拆分,财务审批也增加了一名董事代表。

她因为替我争取调查遭到排挤,却从未在电话里提过。

“苏姐。”

“嗯?”

“别再为了我跟董事会硬碰。”

“你在替我做决定?”

“我只是不想连累你。”

“陈敬文。”她的声音沉了些,“你一直知道我不喜欢听这两个字。”

连累。

我们认识多年,她在工作上保护我,在生活低谷替我留过退路。那张被我推回去的银行卡,仍然留在她包里。

她从不要求回应!

我也不能给她回应!!

那些没有宣泄于口的感情只能停在好友与上司的模糊边缘。往前一步会伤害婚姻,退后一步又否认了多年陪伴。

“晟达下周有项目启动会。”我换了话题,“等方向确定,我把资料发给你看看。”

“好。”

“内鬼有新线索吗?”

“暂时没有。我安排的人还在走访。”

“注意安全。”

“你也是。”

电话即将结束,她又叫住我。

“敬文。”

“怎么了?”

“能重新看见你站起来,我很高兴。”她说完便挂断。

我握着手机,许久没有放下…

两天以后,苏姐竟然来了晟达。

下午三点,前台通知有人拜访。我走到接待区,看见她站在落地玻璃旁。

一件蓝色收腰风衣,腰带从柔软腰腹绕过,打成简洁结扣。衣摆落到膝下,走动中偶尔分开,露出包在雾灰丝袜里的滑润小腿。

里面搭着一条暗红连衣裙。

领口微开,胸前布料被圆滚饱满的雪肉撑出傲人曲线,腰侧压着一道细褶。

苏姐的身段凹凸有致,衣着又飒又御,举手投足间的诱人气息却很难让人移开视线。

她手里捏着一个纸袋,提手在她细白的指间晃晃荡荡

“苏总怎么亲自来了?”我打趣。

“路过。”她偏了偏头,发尾从肩头滑落,泄出一点细碎的香。

“原公司到这里开车要一个多钟头。”

“今天不堵。”苏姐眉尾轻轻一挑,嘴角含着笑,像在等我看穿她,又像笃定我不会拆穿。

可这个这个解释一点儿也不高明。

她把纸袋递给我。里面是一支新的钢笔,还有一个小巧桌面摆件。摆件是一艘金属帆船,底座刻着四个字。

重新启航。

“入职礼物。”她说的漫不经心。

“太贵重了。”

她歪了歪头,尾音裹着一点慵懒的揶揄:“又不是银行卡,这回也要拒绝?”

我被她堵得无话可说。

“谢谢。”

“带我看看你的办公室。”

我领她穿过办公区。

员工纷纷抬头。苏姐在行业内颇有名气,几名部门主管认出她,主动过来寒暄。她应对从容,语气客气,没有摆出大公司高管的姿态。

进入办公室,她先检查窗边,又看了看桌上的流程图,“比原来的办公室大。”

“工作量也更大。”

“脸色比被辞退那天好多了。”

我把帆船摆件放到电脑旁,“这段日子让你担心了。”

“知道便好。”苏姐走到窗边,两盆绿植映入她眼中,“旧的那盆也带来了?”

“养了很多年,舍不得扔。”

“叶子都黄了。”

“还能救。”我说。

她抬手碰了碰叶尖,涂着鲜红色甲油的指甲与枯黄叶片靠在一起,“有些东西离开原来的地方,反而能活得更好。”

我听出她话中深意,笑了笑,把帆船摆件又往正了挪半寸

苏姐转过身。风衣腰带累出柔软腰线,裙面沿着臌胀臀肉安静垂落。她看着我,凤眼里积着多年没有说破的情绪。

“敬文,如果晟达真有问题,你随时可以来找我。”

“董事会不会允许我回去。”

“我没有说回公司。”

空气安静下来。

那句话在桌沿和窗台之间来回撞了两下,终究散了。办公室门外传来脚步,暧昧边缘立刻被现实打断。

我替她倒了一杯茶,她接过去时,指尖碰了碰我的手背,一触即收。

“今天真的只是路过?”

“还想确认你是不是好好的。”苏姐低头吹了吹浮面的茶叶,热气缠上她的睫毛,笼出一层薄薄的柔雾。

“确认完了?”

“嗯。”她把茶杯捧到嘴边,抿了一口,喉咙轻轻滑了一下。

“满意吗?”我笑问。

她抬起眼,绵绵睨过来,嘴角压着一点似笑非笑,鼻子里轻轻哼出一声,“哼~~勉强满意。”尾音拖得软长。

茶喝到一半,她便搁下杯子准备离开。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桌上的帆船。

“别把它扔了。”

“不会。”

“也别再把自己弄丢。”

她拉开门,恢复成那位精致强势的苏总。

我送她到电梯口,止步。

合拢,雾灰丝袜包裹的双腿与蓝色风衣一并消失。

她站在那里,像一幅正在被合上的画,窄成一条线,窄成一道光,直到最后一线眼波也被门缝收走。

我懂她。

正因懂,才更不能回应…

入职第二十天,公司召开核心项目启动会。

周启明站在投影幕前,第一页展示的便是城南智慧园全景图。

我看见右上角的智强集团标识,心里沉了一下。

“晟达近期核心业务,是协助智强集团完成城南智慧园的数据对接与运营系统整合。”

会议室内响起翻动资料的声音。

我不知怎么开口。

周启明看向我,神情客气,眼底那份隐晦同情与调侃出现。

“陈总,这个项目由你负责。”

“合同谈判阶段,没人提过智强。”我疑问道。

“客户名单属于商业机密,确定合作以前不便公开。”

“晟达不是单纯协作方?”

“从合同关系看,我们是智强的数据服务供应商。”

“远东基金参与晟达融资,智强又是最大客户。周总仍坚持公司不受智强影响?”

周启明推了推眼镜,“客户重要,不代表控制公司。运营总监负责核心项目也很正常。”

“为什么选我?”

“你有大型数据中心经验。”

答案合乎逻辑。可我知道,事情没有那么简单。

“城南智慧园距离总部四十多公里。”

“项目进入关键阶段,负责人需要驻场。”

“合同约定外派提前十五日书面通知。”

“这不是外派。”周启明摊开项目文件,“你的劳动关系与办公地点仍属于晟达。智慧园是本市客户现场,属于正常项目出勤。”

他利用了条款边缘。从法律角度看,的确很难认定违规。

“需要驻场多久?”

“预计两个月。”

“每天往返?”

“项目组提供班车,也可以申请用车。”

我看向路线图。智慧园周边分布着学校,医院与大型社区。早晚拥堵严重,正常车程一个半钟头,遇上雨天还会更久。

“我可以拒绝吗?”

会议室安静下来。

周启明笑意沉沉。

“敬文,公司刚给你运营体系改革权限,也同意了所有薪资条款。现在最重要的客户项目需要负责人,你若拒绝,其他人会怎么想?”

不是法律命令。是道德压力。

我刚刚获得尊重和职位,还有重新开始的机会。若第一个核心项目便拒绝,过去二十天建立的一切都会松动。

“项目资料给我。”我妥协。

周启明唇角轻轻抬起,“我就知道你会以公司为重。”

那份笑容让我心里发冷。我最终还是接过资料。

现实没有给我任性的余地。

不管是父亲的治疗还是家庭支出,还有重新恢复行业信誉的机会,全压在这份工作上。

黄强也许真的参与其中,可只要项目本身合法,我便能用专业完成。

我只能这样说服自己。

另一边,许利已经在智强采购部迅速站稳脚跟。

沈知秋刻意把他安排在远离绾宁的楼层。

采购部位于附属办公楼,员工使用独立电梯。法务中心则在主楼高层,两个部门的会议也由不同助理协调。

许利进入公司近一个月,连绾宁的背影都没有碰见。

他对这种安排毫无疑问。每次发放工资,采购主管又有意让他接触几家供应商。他很快尝到权力带来的便利。

第一家供应商送来购物卡。

第二家把装着现金的信封夹进产品目录。

许利起初还会推辞,“公司不允许拿这些。”他嘴上这么说着,右手却已经摊开了,手指微微叉开。

供应商代表笑着把信封塞回他手里,“许经理,只是交通补贴。后面还请多照顾。”

他可不是经理。但这声称呼让他全身舒畅。

信封里只有五千元,不算很多。许利告诉自己,这只是普通人情,不会影响采购结果。

三天以后,他在比价表上把那家供应商排到第一位。

第二次收下一万元,他已经没有犹豫。

第三次,对方提出把报价提高两个点,多出的利润双方分配。许利只是问了一句。

“会留下痕迹吗?”

“合同价格都在市场区间,没有人能看出来。”

他点头同意。

金钱不断进入账户,欠债压力没有减少,欲望反而迅速膨胀。他重新开始下注,输掉几笔以后,又利用新收回扣补充筹码。

他相信自己已经掌握翻身捷径。

每隔几日,他便提着水果或营养品来我家。表面关心姐姐姐夫,实际不断观察我们的动向。

“姐夫,新工作还顺利吗?”

“还行。”

“最近负责什么项目?”

“公司内部事务。”

“是不是城南智慧园?”

我抬眼看他。

“你从哪里听说的?”

“朋友做工程,随口提过。”

“哪个朋友?”

许利拿起茶杯,掩住神色变化,“你不认识。”

绾宁从厨房出来,冷声插话,“你的公司到底叫什么?”

“宏达贸易啊。”

“合同呢?”

“人事还没给我。”

“工作这么久,没有劳动合同?”

“试用期结束再签。”

“违法。”

“姐,你别总把别人都想得那么坏。”他已经越来越膨胀。

从前面对绾宁,他至少会保持讨好。如今工资加上回扣与黄强给予的隐秘照顾让他迅速飘飘然,家人的提醒也被他当成轻视。

离开我家,他便把信息发给沈知秋。

“今天去了我姐家。”

沈知秋:“他们关系怎么样?”

许利:“表面还行。姐夫最近心情不错。”

沈知秋:“绾宁有没有提公司?”

许利:“她说得很少,只抱怨过黄总以前抽烟。”

沈知秋:“还有吗?”

许利:“没有。”

沈知秋:“继续留意。”

许利:“我帮了这么多,采购主管的位置什么时候给我?”

沈知秋:“等你完成项目的供应商整理。”

许利:“黄总答应过提拔我。”

“黄总只给你机会,没有承诺具体日期。”

许利盯着消息,脸色阴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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