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告别倒计时

三天,过得比我想象的快。

3月29日,周六。

妈妈一早就醒了,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上午——蒸了一锅馒头,卤了一锅鸡蛋,又炸了一碗肉酱。

她把馒头晾凉,用干净的纱布包好,放进布袋里;卤蛋一颗一颗擦干,装进玻璃瓶;肉酱装在搪瓷罐里,拧紧盖子。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问她这是做什么。

“出远门,路上吃。”她头也不回地说,“省城远,坐大巴要六个小时,中间不歇脚。你饿着肚子赶路,妈心疼。”

我心里一动。她没有说“妈心疼自己”,她说的是“你”。她的第一反应,永远是儿子。

3月30日,周日。

她翻出那只樟木箱,把爸爸的中山装、蓝色旧衬衫、还有那件灰色毛线背心,一件一件叠好,用干净的塑料布包起来,放进一个旧旅行袋里。

她做这些的时候很安静,手指稳稳的,没有抖。

她把旅行袋的拉链拉上,又拉开,看了看里面,又拉上,反反复复好几遍。

“妈,带这么多衣服?”我问。

她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你爸走的时候,身上穿的是囚服。我想着……把家里这些衣服带去,让他……换上。”

我的喉咙一哽,说不出话来。

3月31日,周一,清晨五点。

天还黑着,老宅里只有厨房亮着一盏灯。

妈妈已经起来了,穿了一件我没见过的深灰色呢子外套——那是她压箱底的好衣服,平时舍不得穿,只在过年走亲戚的时候套一下。

外套的扣子擦得锃亮,领口别了一枚旧式的胸针,是朵素银的小花,花瓣已经被岁月磨得有些模糊了。

她对着镜子,把头发一丝不苟地绾起来,用一根旧簪子别住,又照了照,把簪子拔下来重新别了一次。

她今天很好看。

不是那种年轻的、张扬的好看,而是一种端庄的、沉静的、像一棵经历了风霜的老树终于开出花来的好看。

她明明已经38岁,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呢子外套,却依然身姿挺拔——外套的腰身收得刚好,勾勒出那截纤细的腰肢;胸前两团沉甸甸的乳肉被外套的布料裹住,却依然撑出饱满的弧度,随着她系扣子的动作轻轻晃动。

她的脸色比前几天好了一些,不再那么惨白,眼下那片青黑也淡了一点。

她对着镜子看了很久,然后轻轻叹了口气,转身。

“明明,走吧。”

她挎着那个旧旅行袋,我背着双肩包,锁上门。

钥匙在锁孔里转了两圈,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她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这间住了十九年的老宅——窗台上晾着的那排男式旧衣已经被收走了,空荡荡的晾衣杆在晨风里轻轻晃动。

“走吧。”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

巷口的公交站,早班车还没来。

晨雾很重,路灯在雾气里晕开一圈一圈黄蒙蒙的光。

妈妈站在站牌下,挎着旅行袋,背挺得笔直。

有几个早起买菜的大妈路过,看见她,都露出欲言又止的神色——她们都知道老沈家的事了。

有人想上前说话,被她轻轻摇了摇头挡了回去。

她站在那里,像一棵扎根在雾里的树。

公交车来了。

我们上了车,她坐在靠窗的位置,把旅行袋放在膝盖上,双手交叠着放在袋子上。

车开动的时候,她透过车窗看着渐行渐远的老宅,看了很久,直到那栋灰扑扑的筒子楼消失在晨雾里,才收回目光,轻轻闭上眼。

大巴站在城东。

我们到的时候,候车大厅里已经人声鼎沸——扛着编织袋的民工、抱着孩子的妇女、提着公文包的中年男人,嘈杂的方言和广播声混成一片。

妈妈攥着车票,在我前面排队检票。

她穿着那件深灰色呢子外套,在人群里显得格外安静。

上了大巴,她坐靠窗的位置,我坐她旁边。车发动的时候,她忽然轻轻说:“明明,你爸……年轻时候,可帅了。”

我愣了一下,侧过头看她。

她看着窗外,晨光从车窗玻璃上滑过,映在她脸上,把她眼角的细纹照得分明。

她的嘴角带着一点极淡的、怀念的笑意,眼神却有些空洞,像是透过窗外飞逝的景物,看见了很远很远的从前。

“他十九岁那年,在厂里当临时工,我十五,还在念初中。”她轻轻地说,“他总爱在放学路上等着我,给我买糖葫芦。后来他出事那年,我才十八。他在里头给我写信,头一封信就写了八页纸,说他这辈子是完了,让我别等他。”

她说到这里,顿了一下,声音更轻了:“我没听他的。我十九岁那年,跟他领了证。他隔着玻璃看我,哭得跟个孩子似的,说他对不起我。我说,你别哭,等你出来,咱们好好过日子。”

大巴驶上高速公路,窗外的景物开始飞速后退。

田野、村庄、电线杆,一帧一帧地从车窗玻璃上掠过。

妈妈靠在椅背上,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想事情。

我侧过头看她——她睡着的样子,眉头还是微微蹙着,睫毛在晨光里轻轻颤动。

她睡着的时候,呼吸渐渐绵长,胸口的起伏越来越深,那两团被呢子外套裹住的乳肉随着她的呼吸一鼓一落,把外套的布料撑得一紧一松,紧的时候勒出圆润的弧线,松的时候又软软地垂下去。

那外套的领口因为她靠着椅背的姿势微微松开,露出内里一截白腻的脖颈和锁骨,那道乳沟的边缘在深灰色布料的阴影里若隐若现,随着车身的颠簸轻轻晃荡。

六个小时的车程,她醒醒睡睡,睡睡醒醒。

中途停靠服务站的时候,她下了车,在洗手间里待了很久。

出来的时候,眼睛有些红,但表情是平静的。

她坐回座位上,从布袋里掏出早上蒸的馒头,掰了一半递给我:“吃吧,还热着。”

我接过来,咬了一口。馒头是凉的,只有中间还存着一点温热。可我还是觉得,那是这世上最好吃的馒头。

下午一点,大巴驶入省城客运站。

省城比老城大多了。

高楼、立交桥、川流不息的车辆,还有那些行色匆匆的、谁也不认识谁的陌生人。

妈妈站在客运站门口,看着这个陌生的城市,眼神里有一点茫然。

她掏出手机——一部老旧的直板机,屏幕都花了——翻出那纸法院通知,又看了看地址。

“XX监狱,在城北。”她说,“妈问了人,说坐公交车,换两趟。”

“打车吧。”我说。

她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点固执:“打车贵。公交车省钱,妈问好路了。”

我没有再坚持。

她攥着那纸通知,带着我穿过客运站熙攘的人群,找到公交站台。

公交车晃晃悠悠地开了将近一个小时,穿过省城最繁华的市中心,又穿过一片老旧的居民区,最后停在一个冷清的站台上。

司机说:“到站了,往前走到头就是。”

下了车,妈妈站在原地,看着前方。

监狱。

灰白色的高墙,目测有五米高,墙顶拉着电网,墙根下种着一排光秃秃的杨树。

大门是铁制的,漆着深绿色的漆,门楣上挂着白底黑字的牌子:XX省第XX监狱。

大门两侧各站着一名持枪的武警,身姿笔挺,面无表情。

高墙的顶端,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座岗楼,岗楼里隐约能看见黑洞洞的枪口。

风从墙根下刮过来,带着一种生冷的、铁锈和水泥混合的气味,还有远处隐隐传来的、不知是广播还是哨声的声音。

妈妈站在监狱大门前,不动了。

她仰着头,看着那堵高墙,看了很久很久。

风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几缕碎发飘在她脸颊上,她没有去撩。

她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弯了腰、却始终没有折断的芦苇。

那件深灰色呢子外套在风里微微鼓起,紧贴着她的身体,把那截纤细的腰肢和那两团沉甸甸的乳肉勾勒得格外分明——乳肉在风里轻颤,把外套的布料撑出两个饱满的弧度,那两点被冷风激得微微挺立的乳头在布料下若隐若现。

她浑然不觉,只是仰头看着那堵墙,像是在看一座墓碑。

我站在她身后半步的位置,没有催她。

过了很久,她轻轻开口:“十九年了。妈来过这儿很多次……每次来,都是隔着玻璃看他。”

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让我心里发酸:“妈从来没想过,有一天会来这儿……接他回家。”

她说完,低下头,从布袋里掏出那纸通知、身份证、结婚证——那本结婚证很旧了,红色的封皮已经褪色,边角磨得发白,可里面那行字还是清晰的:妈妈,女,与陆建华,自愿结婚。

她把它小心地放在掌心,看了几秒,然后合上,对门卫走去。

办理手续的过程很顺利——狱方显然已经处理过很多这样的案子。

接待我们的是一位四十多岁的狱警,姓王,说话慢条斯理的,带着一点南方口音。

他先是例行公事地核对身份、检查证件,然后语气放软了一些:“妈妈同志,请节哀。陆建华同志走得很安详,临终前……情绪很平静。”

他说着,从抽屉里拿出一份文件:“这是他的遗物清单,请核对一下,如果没有问题,在这里签字。”

遗物清单。

一张A4纸,打印的铅字,列着一行行冰冷的东西:囚服一套、布鞋一双、搪瓷缸一个、毛巾一条、牙刷一支、信纸一沓、圆珠笔一支、……、骨灰盒一只(已由殡仪馆密封)。

妈妈盯着那张清单,看了很久。她的手指按在纸上,指腹缓缓滑过那行“信纸一沓”,停住了。

“他……还在写信?”她的声音有点抖。

王狱警沉默了一下,说:“是的。陆建华同志入狱以来,一直保持写信的习惯。去年他病情加重之后,也还在写。他说……怕哪天不写了,家里人会担心。”

他说着,从柜子里取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沓信纸:“这是最后几个月写的,还没来得及寄出去。我们检查过了,没有违禁内容,按规矩可以交给家属。”

妈妈接过那个塑料袋,指尖颤抖着,却没有打开。

她只是把它紧紧攥在手里,攥得指节泛白,然后弯起嘴角,露出一个很淡很淡的笑:“……他还写。他还写就好。”

王狱警领着我们穿过一道又一道铁门。

铁门一重一重地在身后合拢,发出沉重的“哐当”声,回声在走廊里荡开。

走廊很长,两侧是灰白色的墙壁,头顶是惨白的日光灯。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铁锈和某种说不清的潮湿气味。

妈妈走在我前面,脚步很稳,背挺得很直,只有我注意到,她攥着旅行袋带子的手指,指节已经泛白。

那件呢子外套在惨白的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紧紧裹着她的身体,把她丰腴的曲线勾勒得格外分明——胸前的两团乳肉随着她走路的动作微微晃动,把外套的布料撑得一鼓一落,乳肉的形状在布料的包裹下若隐若现,那两点被凉气激得微微挺立的乳头在布料下顶出两个小小的凸起。

她浑然不觉,只是稳稳地走着,像一个赴刑场的烈士,又像一个接丈夫回家的妻子。

最后,我们被领进一间布置得很简单的房间。窗明几净,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个红布包裹的方盒子。

骨灰盒。

狱方把爸爸的骨灰盒装在一个红布袋子里,系着红绳,放在桌上。布袋上印着“奠”字,烫金的,在惨白的日光灯下泛着暗沉的光。

妈妈站在桌前,看着那个红布包裹,很久很久没有说话。

我听见她的呼吸变轻了,又变重了,像是深吸了一口气,又像是把什么东西咽了回去。

她伸出手,指尖触到红布的表面,轻轻抚了一下。

那动作那么轻,那么小心,像是在抚摸一个睡着了的人,怕把他吵醒。

“建国。”她轻轻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我来接你回家了。”

她说着,把红布包裹抱了起来,搂在怀里。

那动作很稳,稳得没有一丝颤抖。

她把脸贴在红布上,贴了很久。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

她抱着那个盒子,像抱着她的整个世界。

她的脸颊贴着红布,眼睛闭着,睫毛轻轻颤动,有泪水从眼角滑落——可她抱着骨灰盒的姿态却那么稳,那么紧,仿佛这就是她这辈子唯一的支撑。

王狱警站在门口,没有催促。

过了很久,妈妈抬起头来,对王狱警说:“谢谢。麻烦您了。”

王狱警摇摇头,欲言又止,最后说:“嫂子,往后……节哀。陆建华同志这些年,一直念叨家里。他说他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你。他说……要是能重来,他当年……就不该做那件事。”

妈妈的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站在那里,抱着骨灰盒,眼泪无声地滑落,一滴,一滴,砸在红布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静静地流着泪,像是在为这十九年的等待,画上一个最终的句号。

走出监狱大门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

夕阳从西边照过来,把灰白色的高墙镀上一层暗金色的光。

妈妈抱着那个红布包裹,站在大门外,回头看了一眼那堵高墙。

十九年的等待,十九年的书信,十九年的“等你回来”,都在这堵墙里画上了句号。

她站在门口,夕阳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染成一片暖融融的金色。

那件深灰色呢子外套在夕阳里变成了深褐色,紧紧裹着她的身体,把她那两团沉甸甸的乳肉衬托得格外饱满——她抱着骨灰盒的姿态让那两团乳肉被挤压得更甚,几乎要从外套的领口溢出来,布料被撑得绷紧,那两点在夕阳的逆光下隐约可见。

她的脸上有泪痕,眼角还挂着没干的泪珠,可她的背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像一个终于完成了某种使命的战士。

她转过身,没有再看。

“走吧。”她说,声音很轻,却很稳,“回家。”

回程的大巴上,妈妈把骨灰盒放在膝盖上,双手护着,像护着什么珍贵的宝贝。

她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飞逝的景物,很久没有说话。

夕阳的光从车窗滑进来,落在她脸上,把她眼角的泪痕照得银亮,也把她胸前那两团被呢子外套裹住的乳肉染成了蜜色——那两点在夕阳的光里格外清晰,挺立在乳肉的顶端,把外套的布料顶出两个小小的圆锥形阴影,随着大巴的颠簸轻轻晃动。

她忽然轻轻开口:“明明。”

“嗯。”

“你爸他……走的时候,是笑着的。”她轻轻地说,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狱警说,他走之前,还念叨着,说芸啊,我要回家了。”

她说着,弯起嘴角,露出一个很淡很淡的笑。那笑里有泪,也有释然,像一片经历了漫长雨季的云,终于开始放晴。

“他回家了。”她轻轻说,“妈也……该回家了。”

大巴在暮色里驶向老城的方向。

妈妈靠着车窗,渐渐睡着了。

她的呼吸绵长而平稳,眉头第一次在睡梦中舒展开来,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安详的笑意。

夕阳的光从车窗滑进来,落在她身上,把她整个人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色。

她睡得很沉,抱着骨灰盒的姿势一点都没有松懈,像是怕一松手就会失去什么。

她睡着的时候,胸口的起伏渐渐变深,那两团沉甸甸的乳肉随着呼吸一鼓一落,把外套的布料撑得一紧一松——紧的时候勒出圆润饱满的弧线,松的时候又软软地垂下去,那两点在呼吸的起伏中若隐若现,在夕阳的余晖里勾出一道暧昧的轮廓。

她不知道自己的样子有多么引人注目——她只是睡着了,靠在车窗上,抱着丈夫的骨灰,像一个守了十九年终于可以卸下重担的旅人。

我坐在她旁边,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看着远方的灯火一盏一盏地亮起来。

她的呼吸声很轻很轻,混在大巴发动机的轰鸣里,却比任何声音都让我心安。

倒计时还有三天。

可我知道,那团蓝色的火焰,再也不会烧起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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