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危险的合约

简纯没有答应。

她走了。从那个高级公寓走出来,坐末班公交车回家,一夜没睡。第二天她把缪川的校服洗干净,叠好,塞进塑料袋最底层。

陈浩还是没出门。

她跟继母王姨说,学校有活动,晚点回来。放学后她坐公交去工业高中,这次没在校门口等,而是绕到后街,找到一家奶茶店。

店里坐着几个工高的女生。她点了一杯奶茶,端着坐到隔壁桌。右手下意识往包里摸——空的。新的喷雾还没买。

“……听说了吗?缪川昨晚在后巷打了几个人。”

“废话,那几个人躺医务室呢,断了两根肋骨。”

“为什么打?”

“不知道。听说有个女的——”

简纯低着头,吸管戳了半天没戳进去。

隔壁桌的声音压低了,她听不清。过了一会儿,一个女生站起来,端着奶茶坐到她对面。

“你找谁?”

简纯抬头。一个扎马尾的女生,校服袖子挽到手肘,手腕上有道疤。看人的眼神很直接,不带恶意。

“我、我不找谁……”

“你是简纯?”

简纯愣住。

“陈浩的妹妹?”女生说,“我知道你。你等缪川十八天,昨晚去了后巷,差点出事。”

简纯的脸白了。

“别怕,”女生把奶茶往旁边一推,“我叫周敏。去年也被缪川‘盯’过。”

简纯看着她,不知道该怎么反应。

周敏把袖子往上撸了撸,露出小臂上那道疤。不是新的,已经淡成白色。

“我自己划的。”她说,“那时候想不开。”

简纯攥紧奶茶杯。

“缪川没碰过我。”周敏说,“他从来不动手。但他如果想,有的是人动手。”

她看着简纯,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东西。

“你知道他可怕在哪儿吗?”

简纯摇头。

周敏指了指窗外。工业高中的教学楼,灰扑扑的,窗户反射着夕阳。

“那里面有一半的人,想讨好他。另一半,怕他。想讨好他的那批,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只要他觉得某个人‘不对’,哪怕他不说,那些人也能感觉到。”

简纯想起陈浩同学的话:他看了一眼。

“他不需要说话。”周敏说,“他只要不说话。”

沉默。

“去年有个男生惹了他。”周敏的声音低下去,“也不是惹,就是在食堂打饭的时候,不小心撞了他一下。那人道歉了,缪川没说话,走了。第二天开始,那个男生的凳子上总有胶水,课桌里总有死老鼠,作业本老是被撕。他撑了一个月,转学了。”

“转学前他来找我。他说,他知道是谁干的。不是缪川,是那些想讨好缪川的人。缪川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但他不阻止。”

周敏看向窗外。

“他明明可以阻止的。他只要说一句‘够了’,那些人就会停。但他不说。他让那些人去做,他看着。你知道为什么吗?”

简纯说不出话。

“因为他不在乎。”周敏说,“欺负人的不是他,是那些人。他干干净净,手上没有一滴血。但所有人都在为他杀人。”

简纯的奶茶凉了。

“你知道吗,”周敏回过头,看着她,“现在学校里有人在传,有人想拿你当投名状。”

“什么?”

“缪川十八天没理你,但你每天都来。有些人觉得,如果能把你弄到手,送给缪川,就能讨他欢心。”

简纯的脸彻底白了。

周敏站起来,拍拍她肩膀:“你自己小心。我不是吓你。这种事,我见过。”

她走了。简纯坐在奶茶店里,窗外夕阳一寸寸沉下去,她握着那杯凉透的奶茶,很久没动。

第二天,她又去工高了。

不是校门口。她找人问了缪川的班级,在操场上截住他。

他刚打完篮球,额上有薄汗,T恤被汗浸透贴在身上,露出下面流畅的肌肉线条。

他接过别人递的水,仰头喝,喉结滚动。

周围几个人围着他说话,他偶尔应一句,神情淡淡的。

然后他看见她。

他放下水瓶,朝她走过来。旁边的人自动让开。

“想好了?”他问。

“我想问你一件事。”

他挑眉。

“陈浩的事,”她抬头看着他,眼眶红着,但没哭,“是不是你故意的?”

他没回答。

“周敏告诉我的。”她说,“去年有个男生,不小心撞了你一下,什么都没发生,但那些人欺负他,欺负到他转学。你没阻止。你故意的,对不对?你不说话,让他们去做,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你就是干净的。”她声音发抖,“你可以说不是你干的,你没有动手,你没有指使,是他们自己做的。可你明明、你明明——”

“明明怎样?”

“明明可以阻止的。”

沉默。

操场上有人打球,喊叫声远远传来。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交叠在一起。

“我没说话。”他看着她,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对他们来说,不说话就是默认。”

简纯攥紧拳头。

“你、你承认了……”

“我承认什么?”他往前走一步,她往后退一步,“承认有人想讨好我?承认他们自作主张?承认这个世界就是这样——你不说话,别人就替你说话,你不做,别人就替你做?”

“你可以阻止!”

“我为什么要阻止?”

简纯愣住。

他低头看着她,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没有愧疚,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她看不懂的东西——像好奇,又像兴趣。

“他们想讨好我,是他们的事。他们欺负人,是他们的事。我没让他们做,也没阻止他们做。”他说,“我为什么要管?”

“因为、因为那是错的!”

“错?”

“欺负人,是错的!”

他歪了歪头。

“你跟我讲道理?”他说,“道理有用吗?你讲了十八天道理,陈浩出门了吗?”

简纯的脸涨红。

“你——”她眼眶里的泪终于滚下来,“你根本不是人——”

“我知道。”

他这么干脆地承认,倒让她愣住了。

“我不是好人。”他说,“我从来没说过我是好人。”

他往前走一步,她往后退一步。

“但你,”他低头看着她,目光从她脸上滑下去,又收回来,“你很奇怪。”

她不懂。

“你怕我。”他说,“怕得要死,还来。讲道理讲不通,还讲。昨晚差点出事,今天还敢来找我。还有那个喷雾,”他嘴角微微弯了弯,“挺聪明的。”

她被他逼得退无可退,后背抵上篮球场的铁丝网。

他弯下腰,两只手撑在她身侧的铁丝网上,把她整个人圈在怀里。

她闻见他身上的汗味,混着那股熟悉的薄荷。

他的脸离她很近,近得她能看清他眼底细碎的光。

“你,”他轻声说,“想不想救陈浩?”

她愣住。

“我有办法。”他说,“让那些人停手。让他们知道,陈浩不是可以碰的人。”

“你、你肯——”

“有条件。”

她沉默了。

“这次不是‘考虑’。”他说,“这次是真的。”

他直起身,退后一步,插着裤兜看她。

简纯咬着嘴唇,胸口剧烈起伏。她恨他靠这么近,恨他那种掌控一切的姿态,恨他说“条件”两个字时眼睛里的光。

但她更恨自己别无选择。

“什么条件?”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发抖。

“上次说的,”他偏了偏头,“每周陪我一会儿。说说话,待一会儿。”

“就这样?”

“就这样。”

“你骗人。”

他看着她,没说话。

“你肯定有别的——”她说不下去,她不知道他想干什么,但她知道不会这么简单。

“你有笔吗?”他忽然问。

简纯愣住。

“纸。”

她从书包里掏出作业本,撕下一张空白页。又从笔袋里拿出那支黑色水笔。

他伸手来接,她缩了一下,把纸笔递过去。

他没接。

“你写。”他说。

“什么?”

“条件。你写。”他看着她,“我签字。”

简纯完全愣住了。

“你、你让我写?”

“你不是不信我吗?”他说,“你写,你觉得什么条件能信,写下来。我签字。”

简纯攥着那张纸,脑子里一片空白。

“写啊。”他说。

她低头看着那张白纸,很久没动。

然后她开始写。

字迹有点抖,但一笔一划,写得很慢,很认真。

“简纯同意每周与缪川见面一次,地点由缪川指定,但必须为公共场所。每次见面时间不超过两小时。双方不得有任何身体接触。简纯有权随时终止本协议。缪川承诺,在协议有效期内,确保陈浩在工业高中及周边地区不受任何形式的骚扰与欺凌。”

她写完了,抬头看他。

他伸手,她把纸递过去。他低头看着那张纸,看得很仔细。夕阳照在他侧脸上,那层白净的皮肤被染成淡金。

简纯屏住呼吸。

他看完,抬眼看了她一眼。那双细长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她看不清,也不想看清。

“字不错。”他说。

他从她手里拿过那支笔,在纸下方签下自己的名字。

缪川。

两个字,写得很随意,但笔画清晰。

他把纸递还给她。

“收好。”他说。

简纯攥着那张纸,像攥着什么易碎的东西。

她低头看着那两个名字——她的,歪歪扭扭,一笔一划;他的,随意流畅,像签什么无关紧要的文件。

“为什么?”她问。

他没回答。

“你为什么……”她抬头看他,“为什么愿意这样?”

他看着她,半晌没说话。

夕阳在他身后沉下去,最后一抹光打在他侧脸上,把他那层白净的皮肤染成淡金。

他站在那儿,手插在裤兜里,校服敞着,露出里面灰色的T恤。

那双细长的眼睛垂下来看她,淡漠的,平静的,但有什么东西藏在最深处——她看不懂,也不想看懂。

“因为你,”他开口,声音低低的,“像一只猫。”

简纯不明白。

“炸毛的,”他说,“瘦的,怕人的,会挠人的。但是——”他顿了顿,“还会写协议。”

简纯的脸烧起来。

他从她身侧走过,擦肩时顿了顿。

“下周见。”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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