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穿成雪地里的小奶猫

刺骨的冷。

林岁岁恢复意识时,最先感受到的不是疼,而是仿佛连骨头缝都被冻住的寒意。

冰冷的雪水顺着毛发往里渗,她蜷缩在一丛枯黄的野草下,身体不受控制地发抖。

耳边风声呼啸,雪粒子打在脸上,细细密密,像无数根针扎进皮肤。

等等。

毛发?

林岁岁艰难地睁开眼睛。

视野低得离谱。

面前的一根枯草粗得像树干,草叶上的冰碴几乎和她的脑袋一样大。

她试着抬手遮挡风雪,映入眼帘的却不是人类的手掌,而是一只脏兮兮、湿漉漉的小爪子。

爪垫粉嫩,指缝里夹着碎雪。

“……”

林岁岁僵住了。

她又抬了抬另一只手。

还是爪子。

她低头看向自己的身体,只看见一团被泥水打湿的白毛,细瘦的四肢,还有一条软趴趴贴在雪地上的尾巴。

她这是……

变成猫了?

荒唐的念头刚冒出来,一阵剧痛便从脑袋深处炸开。

刺耳的刹车声。

马路中央受惊乱窜的小猫。

她冲过去将猫抱起,随后是骤然逼近的刺目车灯。

最后的记忆停留在身体被撞飞的瞬间。

所以,她不是在医院。

她死了。

然后穿成了一只猫。

还是一只快要冻死的小奶猫。

林岁岁张了张嘴,想骂一句这离谱的人生,出口的却是一声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

“咪……”

风一卷,那点奶声奶气的叫声瞬间消失在雪地里。

林岁岁闭了闭眼。

很好。

不仅变成了猫,还是个连骂人都做不到的哑巴猫。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试图站起身。

可这具身体实在太虚弱了。

四只爪子刚撑住地面,细瘦的腿便一阵发软。她向前迈出半步,啪叽一下,整张脸埋进了雪里。

冰凉的雪钻进鼻子。

“阿嚏!!”

林岁岁打了个喷嚏,狼狈地从雪堆里拔出脑袋。

她能感觉到,这具幼猫身体的情况很糟。

长期挨饿,严重脱水,体温正在持续下降。若是不能尽快找到食物和避风处,她恐怕撑不过半个时辰。

上辈子她是宠物医生,比任何人都清楚失温对幼猫意味着什么。

先找地方躲风。

再找食物。

林岁岁咬着牙,拖着发僵的身体往枯草深处钻。

然而,她刚挪动两步,耳边忽然传来一阵低沉的呜咽。

“呜——”

声音混在风中,阴森得令人头皮发麻。

林岁岁的动作顿住。

她缓慢地抬起头。

不远处的雪坡上,不知何时出现了三条野狗。

它们毛发脏乱,肋骨一根根凸起,显然同样饿了许久。为首的黑狗缺了一只耳朵,浑浊的眼睛直勾勾盯着她,嘴边不断滴落黏稠的涎水。

另外两条黄狗一左一右散开,慢慢朝她包围过来。

林岁岁全身的毛瞬间炸开。

若她是一只成年猫,或许还有机会爬树逃命。

可现在的她只有巴掌大,爪子软得连枯树皮都抓不住,更别提在三条饿疯的野狗嘴下逃生。

黑狗迈下雪坡。

一步。

两步。

锋利的犬齿从唇边露出。

林岁岁本能地弓起身体,努力做出最凶狠的模样,喉咙里挤出细弱的威胁声。

“哈——”

声音奶得毫无震慑力。

那条缺耳黑狗像是被激怒了,猛地加快速度。

林岁岁转身便跑。

准确来说,是跌跌撞撞地逃。

她四肢发软,爪子踩进厚雪,每跑一步都异常艰难。身后的野狗却越来越近,粗重的喘息声仿佛就在耳边。

不能停。

停下来就会被咬死。

她拼命向前,眼前却只剩下一片看不到尽头的苍白。

忽然,一道更大的黑影从旁边扑来。

林岁岁下意识向旁边一滚。

咔嚓!!

野狗的牙齿狠狠咬在她方才所在的位置,枯枝应声断裂。

林岁岁滚进雪坑,头晕目眩,半天爬不起来。

三条野狗重新围了上来。

黑狗低下头,湿热腥臭的鼻息喷在她身上。

林岁岁看着近在咫尺的尖牙,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她上辈子为了救猫被车撞死,这辈子刚睁眼,就要被狗吃掉?

这是什么地狱难度的物种循环?

黑狗后腿绷紧,猛地扑来。

林岁岁闭上眼,用最后一点力气抬起爪子。

她知道这一爪没有任何作用。

可即便要死,她也不想毫无反抗地死在这里。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响起一声粗厉的呵斥。

“都走快些!!”

紧接着,是凌乱沉重的脚步声。

铁链拖过雪地,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黑狗的动作稍稍一顿。

林岁岁睁开眼睛,看见漫天风雪中,一支队伍正沿着官道缓慢走来。

最前方是几名骑马的官差。

他们穿着厚实的棉袄,腰间佩刀,脸被寒风吹得通红。

后方跟着几十名衣衫单薄的犯人。

这些人双手都戴着沉重的木枷,脚腕之间连着锁链,每走一步,铁链便在雪地上拖出一条长长的痕迹。

有人赤着脚,脚背已经冻得发紫。

有人走不动,被官差用鞭子抽得踉跄向前。

这是一支流放队伍。

林岁岁怔怔看着他们。

古代衣着、官差、木枷、镣铐。

她不仅穿成了猫,还穿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古代世界。

“前面有狗!!”

队伍里有人看见了雪坡旁的动静。

一名官差骑在马上扫了一眼,不以为意地啐了一口。

“几条野狗罢了,少大惊小怪。”

“好像还围着什么东西。”

“管它是什么,快走!!天黑前赶不到驿站,今夜所有人都别想吃饭!!”

鞭子重重抽在队伍末尾。

啪!!

一个年迈的流犯摔倒在雪地里,还没来得及爬起,便被旁边的人匆忙扶住。

没有人再往这边看。

他们已经自身难保,又怎么可能在意一只即将被野狗咬死的小猫?

林岁岁心里明白。

可看着那支队伍从自己面前经过,一点点远去,心底仍然生出一丝绝望。

她张了张嘴,拼命发出声音。

“咪……”

救命。

“咪呜……”

这里有只猫要死了。

风雪淹没了她细弱的叫声。

野狗似乎也意识到这些人不会多管闲事,重新将注意力落在她身上。

缺耳黑狗压低身体,再次准备扑咬。

就在这时,经过雪坡的一名男子停下了脚步。

他走在流放队伍中间。

身上穿着一件早已看不出原本颜色的灰白囚衣,外面没有棉袄,只披着一件破旧单衣。双手戴着沉重的镣铐,脚腕也被铁链锁住。

风雪落在他的眉骨和发间,衬得那张脸愈发苍白。

即便落魄至此,他的背脊依旧挺得笔直。

与周围狼狈麻木的流犯格格不入。

他侧过脸,视线穿过飞雪,落在那一小团几乎被积雪掩埋的白色身影上。

林岁岁也看见了他。

男人眉目深邃,鼻梁高挺,唇色却淡得几乎没有血色。右边额角有一道未曾愈合的伤,凝结的血迹一路没入鬓发。

他的眼睛很黑。

像是被寒夜浸透的深潭,没有多少活人的温度。

林岁岁与他对视了一瞬。

不知为什么,她竟从那双眼睛里看见了一种与自己极其相似的东西。

不是怜悯。

是濒临绝境之人,对另一个弱小生命短暂的注视。

“萧承砚!!”

前方官差发现他停下,顿时厉喝。

“磨蹭什么?还不快走!!”

男人没有回应。

官差策马上前,鞭子毫不留情地甩下来。

啪!!

鞭梢抽在男人后背。

本就破旧的囚衣瞬间裂开一道口子,血色从布料下渗出。

林岁岁瞳孔一缩。

男人只是身体晃了一下。

没有求饶,也没有回头。

“一个被废的太子,还当自己是从前的储君呢?”

官差冷笑一声。

“如今你是奉旨流放的罪臣。再敢耽误行程,老子抽断你的腿!!”

废太子?

林岁岁趴在雪坑里,脑袋有些发蒙。

眼前这个戴着镣铐、连一件御寒衣物都没有的男人,曾经竟然是太子?

萧承砚仍旧没说话。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

那里握着半块干硬的杂粮饼。

饼已经冻得发白,边缘还沾着一点血迹,像是被他握得太紧,掌心旧伤重新裂开染上的。

这是官差早晨分给他的食物。

也是他身上仅剩的东西。

萧承砚垂眸片刻,忽然抬起手,将那半块饼掰成两份。

其中一小块被他丢向官道另一侧。

干粮落在雪地上,发出轻微的闷响。

饿疯的野狗同时转头。

黑狗闻到食物气味,立即放弃林岁岁,朝那块干粮扑了过去。

另外两条野狗也紧随其后,争抢着撕咬起来。

萧承砚迈下官道。

“殿下!!”

跟在他身后的老者神色骤变。

“不要过去!!”

萧承砚却像没有听见。

他戴着脚镣,每一步都走得极慢。

铁链拖过积雪,留下暗沉的痕迹。

林岁岁呆呆地看着他靠近。

她已经没有力气逃,也不确定这个男人是不是想将自己捡起来充饥。

毕竟在这种环境下,人都没有东西吃,一只幼猫能得到什么好下场?

可当那双被寒风冻得发红的手伸到面前时,林岁岁没有感受到恶意。

男人动作很轻。

轻得与他身上的伤痕、镣铐和冷硬气质完全不相符。

他一只手托住她的腹部,另一只手护着她的脑袋,将她从冰冷的雪坑里抱了起来。

突如其来的悬空感令林岁岁本能地伸出爪子。

软软的肉垫按在男人手腕上。

她摸到了一圈冰冷的金属。

以及镣铐下面磨烂的皮肉。

男人的手很冷。

可对已经快要冻僵的她来说,这点温度却像救命的火焰。

林岁岁缩了缩身体,试探着往他掌心里靠。

萧承砚看着她。

湿透的小白猫只有巴掌大小,浑身脏兮兮的,耳尖因为失温微微发青。

大概是害怕,她一直睁着眼睛。

一双眼瞳颜色不同。

左眼浅蓝,右眼淡金。

像落进雪地里的两颗琉璃珠。

“倒是命大。”

男人开口,声音低沉沙哑。

这是林岁岁第一次听见他说话。

她仰起头,小声回应。

“咪……”

不是命大。

是差一点就死了。

萧承砚自然听不懂。

他只看见小猫张开嘴,露出一点粉嫩的舌尖,声音虚弱得不像话。

争食的三条野狗已经吞下那块干粮,再次转过头来。

萧承砚将剩下的一小块饼握在手里,猛地朝更远处扔去。

那是他最后的食物。

野狗飞奔而去。

官差看见这一幕,像是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萧承砚,你自己都活不过几日,还有心思救一只畜生?”

旁边几人也哄笑起来。

“到底是从前的太子殿下,心善得很。”

“可惜啊,心善有什么用?”

“到了寒川,还不是一样要去矿场做苦役?”

萧承砚抱着猫,转身走回队伍。

他没理会那些嘲讽,只将林岁岁塞进自己单薄的衣襟。

骤然陷入一片昏暗,林岁岁下意识挣扎了一下。

“别动。”

男人的手隔着衣料护住她。

“想活就安分些。”

他的声音依旧冷淡,甚至称不上温柔。

可衣襟内侧避开了呼啸的寒风。

林岁岁紧紧贴着他的胸口,听见一道沉稳而缓慢的心跳。

咚……

咚……

一下又一下。

隔着薄薄的布料传来。

她也感受到男人身体的情况并不好。

体温偏低,心率缓慢,呼吸中带着压抑不住的虚弱。胸口和肩背似乎都有伤,每走一步,他的肌肉都会因为疼痛微微绷紧。

这样一个自身难保的人,却把最后半块干粮扔出去救了一只陌生的猫。

林岁岁沉默了一会儿。

她小心地挪动身体,尽量避开他可能受伤的位置。

最后蜷缩在他靠近心口的地方。

外面的官差还在催促。

“快走!!”

“天黑之前必须过白骨岭!!”

队伍再次向前移动。

铁链碰撞,脚步拖沓。

萧承砚走得不快,却始终没有倒下。

林岁岁藏在他怀中,透过衣襟的缝隙向外看。

她看见漫天大雪,看见一眼望不到尽头的荒野,也看见前方那些衣衫褴褛、踉跄前行的人。

这是一个陌生、残酷,甚至连人命都显得无比廉价的世界。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不知道还能不能变回人。

更不知道这个被废的太子究竟犯了什么罪,要被人戴着镣铐流放到苦寒之地。

她只知道,自己现在活下来了。

因为一个连自身都陷在绝境里的人,分出了最后半块干粮。

林岁岁努力抬起脑袋。

隔着衣襟,她只能看见男人线条冷硬的下颌。

她悄悄伸出一只爪子,按在他心口。

肉垫下的心跳似乎停顿了一瞬。

萧承砚低下头。

衣襟里,那只脏兮兮的小猫正用爪子扒着他的衣服,努力探出半颗脑袋。

冷风灌进来,她立刻打了个寒战。

萧承砚皱眉,将她重新按了回去。

“别乱动。”

林岁岁不服气地“咪”了一声。

她是在表达感谢。

算了。

看在他听不懂猫话的份上,不和他计较。

萧承砚沉默片刻,抬起带着镣铐的手,将衣襟拢紧了一些。

风雪被挡在外面。

“只救你这一次。”

他低声说道。

“不许死在我身上。”

林岁岁蜷缩起来,听着他冷冰冰的话,却没来由地觉得安心。

困意如潮水般涌来。

身体在逐渐回暖,紧绷的神经也终于松懈。

她闭上眼睛之前,脑海里还模模糊糊地想着。

这个废太子看起来很穷。

脾气似乎也不太好。

但至少,应该不会吃猫。

下一刻,一道冰冷机械的声音毫无预兆地在她脑中响起。

【滴——】

【检测到宿主生命体征恢复。】

【山河灵契系统正在激活……】

林岁岁猛地睁开眼。

什么东西?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那道声音再次响起。

【检测到山河契约候选者。】

【姓名:萧承砚。】

【身份:大晟废太子。】

【当前状态:重伤、失温、饥饿、气运残缺。】

【生存概率:不足一成。】

【是否与候选者建立初始契约?】

林岁岁怔住。

衣襟之外,萧承砚拖着沉重的镣铐,独自走进越来越大的风雪。

而她清楚地看见,一道只有她能够看见的淡金色光芒,从男人心口缓缓浮现。

金光微弱得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却在靠近她爪尖的那一刻,轻轻跳动了一下。

【请宿主在十二个时辰内作出选择。】

【契约失败,候选者将死于本次流放。】

【契约成功,山河任务正式开启。】

林岁岁望着那行悬浮在黑暗中的文字,彻底清醒了。

她刚穿成猫。

就要负责拯救一个快死的废太子?

风雪呼啸。

男人的心跳隔着胸膛,一声一声传入她耳中。

咚……

咚……

微弱,却仍在坚持。

林岁岁慢慢收拢爪子,抓紧了他的衣襟。

猜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