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社通知下来的时候,田队长正蹲在磨坊门口看满仓修磨杠。满仓拿麻绳把松了的棒头缠紧,拽了两下,说:“不响了。”
“你这手艺不错。”田队长蹲在旁边抽着烟袋锅子,眯着眼看他干活,“缠得比老张头紧。老张头那磨杠,推两圈就松,松了就拿草绳凑合,我说他多少回了,他说草绳省钱。“麻绳也贵不到哪去。”
“他说一捆麻绳能换两斤盐。”满仓没抬头:“他那腿,推磨费劲,磨杠松了更费劲。该换了。”
“他说一捆麻绳能换两斤盐。”满仓没抬头:“他那腿,推磨费劲,磨杠松了更费劲。该换了。”
“谁说不是呢。我跟他提过,说你这腿不行就让年轻人上。他说村里哪还有年轻人,都出去扛活了。”田队长把烟袋钢子在鞋底上磕了磕,从兜里掏出一张油印通知递过去,“公社来了个通知,你们看看。满仓接过来看了两眼,又递回去:“我认的字不多。写啥。”
“上头写着,要我去公社说明情况。”田队长把烟袋钢子往腰里一别,有人反映你们家成分有问题。
满仓沉默了一会儿,把麻绳拽紧了打了个死结:“谁反映的。”
“没说。就说有群众举报。”
“老胡。”
“你没凭没据,别瞎猜。”
“不用猜。除了他没别人。”满仓挂着棍子站起来,我跟你一块去。”
“你去干啥。”
“说清楚。”
“你说清楚?”田队长把烟袋钢子从腰里拔出来,指着满仓那条痛腿,“人家问你这腿怎么的,你怎么说。偷根被人打的,人家问偷了多少,你说偷了一袋。人家问为什么偷,你说饿得活不下去了。你让人家怎么想——偷粮贼,打断腿,档案上记得清清楚“说清楚。”
“你说清楚?”田队长把烟袋钢子塞回嘴里,吸了一口,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我明天一早就去。你别露面,在家等消息。”
“你怎么说。”
“我自有办法。”田队长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士,你别跟大凤说。她那脾气,知道非得跟我一块去。“瞒不住她。”田队长想上了想。说:“那就告诉她——等我走了再告诉她。
大凤是第二天早上才知道的。她追到村口,田队长的驴车已经上了土路,晃晃悠悠走出去老远了。她站在大柳树底下喊了一声:“老田!
田队长回过头来,冲她摆了摆手。
“你回来!我跟你一块去!”大凤拿围裙擦了一把脸,也不知道擦的是汗还是灰,“你别一个人去!老胡那边的人你应付不了!”
田队长没回话,也没让驴车停下。他冲大凤笑了一下,那笑不是笑—嘴角往上翘着,眼睛眯成两条缝,像是在说放心吧。
大凤站在那儿看着驴车越来越小,拐过山梁不见了。
公社革委会的院子不大,门口挂着好几块牌子,红字黑字排了一溜。
院子里停了辆破吉普,轮子上糊的全是泥。
走廊里有人在搬文件,一摞一摞的旧报纸捆得歪歪扭扭,往墙角一堆就算完事。
田队长把驴车拴在门口的槐树上,整了整褂子领口。看门的老赵正蹲在台阶上喝茶,看见他过来,把搪瓷缸子从嘴边拿开:“老田?什么风把你吹来了。
“西北风。”田队长把烟袋锅子点着了,“外调办公室在哪儿。
“走廊尽头,最里头那间。门口挂着牌子。”老赵往走廊里努了努嘴,“你犯啥事了。”
“没犯事。有人举报我们村一个外来户,说成分有问题。”
“外来户?”老赵把搪瓷缸子搁在台阶上,“是不是梁家沟搬过来的那个瘸子?他媳妇在镇上骂过老胡的那个?”
“你也知道?”
“咋不知道。上回老胡在公社开会还提过这事,说梁家沟有个妇女,嘴比刀子还利,当众羞辱革命干部。
“革命干部。”田队长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他算哪门子革命干部。”
老赵往左右瞟了两眼,压低声音说:“老田,你进去说话注意点。里头那个瘦子是老胡的人。胖的那个姓刘,人还行,但做不了主。”
田队长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了磕:“知道了。
推开门,屋里两张旧桌子拼在一起当办公桌,墙上贴着标语,桌上搁着一摞文件。
一个戴眼镜的瘦子坐在桌子后面翻文件,手指头蘸着唾沫一页一页翻,翻得哗哗响。
另一个胖子坐在窗边抽烟,手里端着个搪瓷缸子,缸子上的漆磕掉了一大块,露出生锈的铁皮。
“苗家沟的田队长?”瘦子把文件合上,从眼镜上面看过来。
“是我。”田队长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下来。
“坐吧。”瘦子指了指对面那把椅子。
田队长坐下来,把烟袋锅子搁在桌角上。
胖子把搪瓷缸子搁在窗台上,从兜里掏出烟卷递过来一根,田队长说抽不惯,还是烟袋好。
胖子也不勉强,自己点上了,把火柴摇灭了扔在烟灰缸里。
搜子从文件堆里抽出一张纸来,推到田队长面前:“这是群众举报材料。你自己看看。”
“我不看。”田队长把烟袋锅子点着了,吸了一口,“你就说吧,举报的啥。”
“你们村是不是接收了一个外来户,姓梁,叫梁满仓。梁家沟搬过来的,成分贫农,但档案上有偷粮记录。腿是被生产队打断的—什么人会被生产队打断腿?偷粮贼。这种人,你们大队当时是怎么接收的。”
“当时接收的时候,档案上写的是‘已教育释放’。”田队长说,“大队按规矩办事,有接收证明,有迁移证,有公社盖的章 。手续全的。”
“手续是手续,成分是成分。”瘦子把眼镜往上推了推,“现在有人反映,这个梁满仓当年偷粮不是饿急了,是惯偷。他哥是饿死的,他自己偷粮被打断腿,叔嫂搭伙,这些事加在一起,说明了什么?说明这个人在旧社会就有劣根性。”
田队长吸了口烟,没说话。胖子在旁边把搪瓷缸子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搁下了。窗外有人在卸车,麻袋掉在地上发出闷闷的响声。
“老田,你们大队接收这个人的时候,知不知道他叔嫂搭伙的事。”
“知道。”
“知道你还接收?”
“叔嫂搭伙又不犯法。人家领了结婚证,国家承认的。”
“那是后来的事。”瘦子把文件翻了一页,“问题是他们搭伙之前,村里的风言风语就不少。有人反映,这个马大凤在她男人还没死的时候就和小叔子不清不白。这种人,能算正经成分?”
田队长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出来,在桌腿上磕了两下:“同志,你说的这些,有证据没有。”
“群众反映就是证据。”
“群众反映?”田队长把烟袋锅子往桌角上一搁,“那个群众。你让他站出来,我跟他当面说。他家磨坊开在村口,谁去磨面他都给磨,有钱的给钱,没钱的拿两个鸡蛋也行。他媳妇马大凤是厉害了点,嘴上不饶人,但从来不欺负老实人。石头那孩子在村小念书,成绩拔尖。你说这家人成分有问题——问题在哪儿?偷了一袋粮,腿被打断了,十几年过去了,还不够?”
瘦子脸色不太好看,把手里的钢笔往桌上一搁,钢笔滚了两圈碰到文件停下来:“老田,你这是在包庇。你跟这个梁满仓什么关系。”
“什么关系?他是我大队的社员。”田队长把烟袋锅子重新点着了,吸了一口,“队里接收他的时候,手续是齐全的,章 是你们公社盖的。现在有人说他成分有问题,我就来配合调查。调查完了,没问题就是没问题。该说清楚的说清楚,该我担的我担。这叫包庇?这叫实事求是。”
胖子这时候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清了清嗓子:“老田啊,你也别激动。叫你过来,就是想核实一下情况。这样,你回去把接收手续的材料整理一份送过来,梁满仓的档案也复印一份。我们这边再看一看,没问题的话,这事就过去了。”
瘦子转过头去看着胖子:“这事还没查清楚_”
“材料先交上来。”胖子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没材料怎么查?”
瘦子没再说什么。
田队长把烟袋锅子在鞋底上磕灭了,站起身来冲胖子点了点头。
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看着瘦子说:“同志,你要是还想查,随时来苗家沟。我领你去磨坊看看,看看那个偷粮贼是怎么推磨的。他一条腿,推磨推了十几年。你可以问问他,那条腿断了以后有没有跟队里多要过一斤救济粮。他媳妇筛面筛得比谁都细,他儿子在村小考第一。这就是你们说的成分有问题。”
他推开办公室的门,走廊里搬文件的人还在忙活,旧报纸捆得满地都是。他绕过地上的纸箱子,走到院子里,把烟袋锅子别回腰里。
看门的老赵还在台阶上蹲着,搪瓷缸子里的茶已经凉了:“老田,怎么样?”
“能怎么样。”田队长把驴车从槐树上解下来,“让我回来整理材料。”
“那就没事了。”老赵站起来把搪瓷缸子里的凉茶泼在墙根底下,“我早说了,里头那个瘦子就是老胡的传声筒。真正管事的,还是姓刘那个胖子。”
田队长坐上驴车,把鞭子一甩,驴车咯吱一声动了。
老赵在后头喊了一句有空来喝茶,田队长说你这缸子都磕掉漆了,买个新的吧。
老赵说买新的不给报销。
田队长说那就接着用,反正漏不了。
回到苗家沟已经是傍晚了。
田队长把驴车停在磨坊门口,大凤正蹲在院子里翻玉米,看见驴车停在门口,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两把手,快步走过来。
“老田,怎么样?”
“能怎么样。没事了。”
大凤愣了一下:“这就完了?”
“不完还想咋的。”田队长从驴车上跳下来,把鞭子往车上一扔,“人家翻来覆去就那么几条——偷粮、叔嫂搭伙、成分问题。我跟他们说,手续是公社盖的章 ,人是大队按规矩接收的,档案上写的是已教育释放。你们要查就查,查完了该咋样咋样。”他把烟袋锅子从腰里拔出来点着了,美美地吸了一口,“那个瘦子是老胡的人,还想揪着不放。结果旁边姓刘的胖子——看着不管事,其实管事的——说把材料交上来再说。瘦子就没话说了。”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田队长把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人家也是明白人。为了一个外来户折腾半天,图啥。图得罪老胡?人家不怕老胡。但图帮老胡整人?人家更没那个闲工夫。”
满仓拄着棍子从磨坊里走出来,站在大凤旁边,没说话。
田队长看了他一眼,把烟袋锅子从嘴里拿下来,拿烟袋杆指了指他:“满方,我把话说在前头。这次是过去了。下次要是老胡再咬你,不一定这么好对付。你们在村里好好磨面,别惹事。”
“他不惹事。”大凤说,“事惹他。”
“那就别让事找上门。”田队长把烟袋锅子往腰里一别,“有我在一天,你们就别怕。我要是哪天不在这个位置上了——”他顿了顿,把鞭子从车上拿起来,“算了,到时候再说。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