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刚才打人的时候不怕。”
“怕,“傻子顿了一下,怕他们把你带走。”说以后别打了,有王主任在。”
傻子抬头往巷子口看了一眼——那个灰布背影已经走远了,拐过弯去不见了。
“王主任走了。”
“嗯。”
“他老帮咱。他是不是我爹。”
翠兰的手停在半空中,过了很久才放在他后背上。她没有回答。傻子也没再问了,低头继续搓麻绳,嘴里又哼起了跑了调的小曲。
翠兰不是没想过这个可能。
王主任每回出现都是在巷子口、院门口、代销店门口,站在不远不近的地方,说几句公事公办的话就走。
走之前总往院子里看一眼——不是看她,是看傻子。
目光在傻子身上停的那一下,比看任何人都长。
她还注意到王主任从来没问过她家里几口人、日子过得怎么样,却知道傻子爱吃橘子味的糖。
一个县里的干部,凭什么知道一个傻子爱吃什么味的糖?大凤端着一盆泡好的黄豆走进磨坊时,翠兰把自己的疑惑说了出来。
大凤把黄豆盆搁在磨盘上,拿勺子搅了两下,
“说你觉得他图你什么。”
“我要知道就不问你了—他要是图那个,看我的眼神应该跟王癞子一样,但他不是。他看我就像看一个不认识的人,看我男人却不一样。”
“怎么不一样。”
”说不上来。每回都在傻子身上停好一会儿。上次他蹲下来给傻子拍膝盖上的土,拍了好几下才站起来。
大凤把勺子搁下,转过身来看着翠兰。那对杏核眼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沉沉的、像是在拼图的表情。“他不是冲你来的。”
“那冲谁。”
大凤没有回答,只是看着院子里蹲在枣树底下搓麻绳的傻子。翠兰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两个女人对视了一眼,同时把目光投向傻子,但谁也没再说话。
翠兰说,“王主任问过他——问你爹呢,傻子说我爹出去做生意了,说回来给我带拨浪鼓,然后就给了傻子两块糖”
大凤把黄豆倒进磨眼里,磨盘咯吱咯吱转起来。
豆浆从磨缝里往外淌,白白的,淌进底下的木桶里。
她拿勺子搅了两下,忽然把手里的勺子往桶里一搁。
“翠兰。“
“嗯。”
“我上次去公社送面,在门口碰见王主任了。”
“他跟你说啥了。”
“没说啥。打了个招呼,问磨坊生意咋样。”大凤转过身来靠在磨盘边上,拿围裙擦着手上的豆浆沫,“但是我离近了看他的脸——他那双眼睛。
翠兰手里的筛子停了。
“他那双眼睛,黑是黑白是白的,瞳仁很大。看人的时候直直的不躲不闪。大凤看着翠兰,“跟你男人一模一样。还有额头——你家傻子额头宽,发际线中间有个尖。王主任也有。“
翠兰把筛子搁在案板上,坐到了旁边的小板凳上。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他每回来,都往我家门口站一站。不进院子,就站在巷子里。有时候傻子蹲在门槛上搓麻绳,他就站在那儿看着。傻子抬头冲他笑,他也笑一下,然后就走。有一回傻子蹲在门槛上啃窝头,他站在巷子口看了好一会儿。我请他进来坐,他说不了,就是路过看看。路过看看—他一个县里干部,天天路过我家门口看一个傻子啃窝头?
“你问过傻子没有。”
“问过。我说你觉得王主任像谁。他说像代销店门口那个要饭的。翠兰忍不住笑了一下,那笑很短,笑完眼眶就红了,他亲爹站他面前他都认不出来。
“他走的时候傻子才多大。
“三岁。傻子今年都三十了。快三十年了。”翠兰拿围裙角蹭了一下眼角,“他要是想认早就认了。他不认,说明有苦衷。嫂子你说他到底图啥—不认儿子,又老在儿子家门口转悠。
图心安。”大凤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搁在磨盘上,“他在外头当他的王主任,儿子在这边当傻子。他给不了别的,就隔三差五来送块糖。送一块糖心里好受一点,送两块糖又能撑一阵子。他不是在帮傻子,是在还债。”
“可是我公公叫王德厚啊,王主任叫王卫东。”
“王德厚?”大凤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傻子他爹叫王德厚?”
“是。他娘临死前跟傻子说的——你爹叫王德厚,出去做生意了,回来给你带拨浪鼓带拨浪鼓。傻子就记住这一句,别的啥也记不住,就记住王德厚三个字。”
大凤靠在磨盘边上,手指头无意识地摸着磨盘上的石纹。豆浆还在从磨缝里往外淌,滴在木桶里啪嗒啪嗒响。
“王卫东。王德厚。一个卫东,一个德厚——名字不一样。”翠兰坐在小板凳上,把手里的围裙叠好了又展开,展开了又叠好,“可他那双眼睛,那个额头,还有他看傻子的那个眼神——嫂子,你说一个人在外面这么多年,会不会改名字。”
“改名字的多着呢。”大凤走过来,在翠兰旁边蹲下,“当年闹饥荒的时候多少人逃出去就改了名。后来运动来了,又有一拨人把旧名字改成卫东、向东、红卫。王德厚出去做生意,做生意是投机倒把。他要是不想让人知道他以前是谁,改个名字藏起来,也不是不可能。”
“那他为什么不认?”翠兰抬起头,眼眶红红的,语气忽然硬起来,不是质问,是替傻子委屈,“他儿子在村里被人叫了快三十年傻子。他媳妇到死都没等到他回来。他现在回来了,当了大官,站在巷子口看一眼就走——就留两块糖。这算什么?”
大凤没说话。
磨坊外面,傻子还在枣树底下搓麻绳,嘴里哼着那个跑了调的小曲。
来福趴在他旁边拿草棍戳蚂蚁洞,嘴里念念有词。
日头照在两个人身上,把影子铺在泥地上,长长的。
“也许不是不想认。”大凤站起来,把围裙重新系好,“是不敢。他在县里当主任,档案上写的什么成分,怎么进的武装部,这些咱们不知道。万一他当年出去做生意的经历被人翻出来,别说主任当不了,命能不能保住都难说。他不认傻子,说不定是在保傻子。”
“我不懂那些。我就知道傻子天天念叨他爹——我爹出去做生意了,回来给我带拨浪鼓。念了快三十年,还在念。”翠兰拿围裙角蹭了一下眼角,站起来把筛子重新端在手里,筛子晃了两下,面粉纷纷扬扬落下来,跟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大凤把磨杠重新握紧,磨盘咯吱咯吱又转起来,
“下次王主任再来你别光让傻子蹲在门槛上啃窝头,把人请进来喝碗水,给他看看来福,看看傻子搓的麻绳。他不好意思开口,你就给他递个台阶。”
“他要是还站在巷子口不进来呢。”
“那就让他站着。站久了他自己就进来了。他要是真是傻子的爹——不管叫德厚还是叫卫东——他早晚得进来。一个男人在外头漂了小半辈子,现在天天蹲在儿子家门口看他搓麻绳,你当他不难受?他心里那本账,比咱俩谁都算得明白。他不认,咱也不挑明。他知道咱不挑明,他就会常来。常来,就跟认了差不多。”
翠兰把筛子搁下:“嫂子,你说咱要不要跟满仓哥说一声。”
“说。让他心里有数。但别跟别人说——尤其是田队长。”
“田队长也不能说?”
“田队长那张嘴,你让他知道王主任是傻子他爹,他下回开会非得跟老胡拍桌子把这事捅出来不可。”大凤把磨杠推了一圈,“咱们就装着不知道。他送糖,咱收着。他问啥,咱答啥。他想看傻子,就让傻子在院门口多坐会儿。这事不急,急了反倒坏事。”
翠兰端起筛好的面盆走进灶房。
大凤推着磨杠转了两圈,又停下来,往巷子口那边看了一眼——巷子口空荡荡的,只有几只麻雀在地上啄玉米粒。
她摇了摇头,把磨杠重新握紧,磨盘咯吱咯吱又转起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