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听着窗外的声音,你的意识已经不在于此了,也许你还有意识,但是你的意识变成了孩子,不知道自己是谁,自己在哪,更不知道自己该去往何处。
你忘了,忘了太多。
后来,他消失了。
你再也看不见烬了。
尽管烬每天坐在你对面握着你的手一遍一遍说话,尽量聊起有趣的东西,你还是茫然地看着前方,目光从他脸上穿过去。
有时候他会停下来,看着你的眼睛,你的眼睛依旧美丽,依旧是褐色,但里面没有他,他多想从你这双美丽的眼睛里找到自己的倒影,但什么都找不到。
“姐姐。”他轻轻叫了一声,你没有反应。
这样的日子一直持续,烬每天会给你做饭,给你洗澡,细细的擦你的私处,你的股沟,给你擦嘴角的口水,给你梳头,给你剪指甲。
当你需要上厕所时抱起你到厕所,等你上完后给你擦干净,换上新的纸尿裤。
“姐姐,我现在去考护工肯定是满分。”他已经摸清楚你什么时候想上厕所了,不会和一开始发现你尿床那样手忙脚乱了,而是可以克服困意一边打哈欠一边给你换衣服。
“不过,那些老人会和你一样可爱吗?”他说着,蹲下来捏了捏你的脸颊。
见你没反应,烬长长的叹了口气,扶着你重新躺下:“嗯,等你醒来了我一定要拉着你说个够。”
“我要吵你,吵的你说别说了,吵的你说你都记得。”
他每天从早说到晚,有时候你偶尔应一声,他就能高兴一整天,“姐姐你刚才看我了吗?”他凑过来问,你茫然地看着前方,他只能自我安慰的说,“嗯,没关系,刚刚你看了我一眼哦,很棒了!今天奖励你吃苹果派好不好?绝对——不会很甜的!”
你真的看见了吗?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万一呢,万一你真的看见他了呢。
有时候你会突然说,“啊…我好像见过一双紫色的眼睛。好漂亮…”
他愣了一下,眼眶红了,流着泪颤抖着拉着你的手,祈求一般的姿态:“是我,是我啊…姐姐。我是烬。我有一双紫色的眼睛…”
你看着他,目光从他脸上穿过去,落在窗外的阳光里,疑惑的看着天空:“烬…?”
他笑了,笑着笑着,眼泪更多了,他看着你年迈的侧脸,一边哭一边摇着头。
现在开始,烬会做梦了,他梦见你还能看见他的时候,梦见你叫他烬的时候,梦见你揉他头发的时候,梦见你笑着说“你是我一个人的”的时候。
醒来的时候,他坐在床边,看着你的脸,看了很久。
“姐姐。”他轻轻呼唤你。
“姐姐。你再看看我好不好?”
有一天,送日用品的人来了,是烬没见过的面孔。那人把东西放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看见你坐在窗前,一动不动。
“老人家一个人住吗?”对方问道,烬站在旁边,生气的说:“不是一个人,还有我。你眼瞎吗?”
那人当然听不见,他看了看屋里,摇了摇头,走了。
烬站在门口,看着那人走远,然后他关上门,回到你身边,继续说话:“姐姐,刚才有人来了哦,他看不见我还以为你是一个人呢。”
他顿了顿,不是滋味的咬了咬唇:“你分明不是一个人,你还有我。我一直都在……”
“你不在…他们都欺负我…”以前分明大家也看不见自己,可是为什么现在的看不见让他这么痛苦?
姐姐,你告诉我答案好不好?
从遇见开始,你就是姐姐,你一定懂的。
一定懂我痛苦的答案…
你一定明白的,对不对?
那一天终于来了,那是夏季的一个傍晚,你躺在床上,呼吸很轻,很慢,窗外的天烧成灰紫色,像很多年前他眼睛的颜色。
他坐在床边,握着你的手还在讲今天的事,“姐姐你知道吗,今天的云特别好看,跟你眼睛一个颜色。不对,你眼睛是黑色的,我说错了。嘿嘿。”
“姐姐你饿不饿?我给你煮了粥,温着呢,你醒了就能喝。诶?姐姐你刚才是不是动了?我感觉到你手指动了一下,嗯…姐姐你再看看我好不好?就看一眼。”
这两周,你睡着的时间越来越长。
大概是你生命消退的原因,他能做的事也越来越少了,只有你醒来的时候他才能触碰你或者做别的事。
他能动的范围越来越少了。
忽然间,他感觉你的手指动了,他猛地抬起头:“姐姐,你…”
话还没说完,他看见了一双美丽的眼眸,那双眼眸是褐色的,瞳仁是棕色的,眼底倒映着一个少年。
“烬。”
再一次从你嘴里听见自己的名字,他张了张嘴,原本想说的话那么多,真的到了这一天,他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眼泪从他眼眶滑落,他听见你说,“我终于…又见到你了。”
五十五岁的某一天,你闭上眼睡了一觉,本来以为很快就能看见他,没想到一睁眼你已经没有牙齿了,你的皱纹多了好多,眼睛也有点看不清,你浑身都疼,你好累啊,眼前的一切都太模糊了。
你的年龄,来到了人均寿命的八十一岁。
这一觉你睡了二十六年,你依稀记得他照顾你,他委屈的说所有人欺负他,他说他想你了,他帮你擦拭你的乳房,你的阴户,你身体的一切,把你打理干净,每天换着花样做饭给你吃。
这只手的温度现在对你来说可真冷,他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你掌心,落在你们交握的手指间。
你知道吗?
现在,你的体温都要比他低了。
“我一直记得。”你的声音越来越轻,“我忘了所有的事,但记得有一双眼睛,一直在等我……”
窗外的光一点点暗下去,灰紫色慢慢沉进夜色里,你的手在他掌心里慢慢凉下去。
你想说的话有好多好多,你想直起身给他一个拥抱,你想提前通知其他人你死期将至。
你终于回忆完你的往事了。回望自己的一辈子,竟然需要二十六年。
没人告诉你答案,你就自己去探究,你终于不害怕死亡,因为你的人生有他,是如此的精彩。
如果和他在一起的代价只是要孤独一生,你的答案是你愿意。
“烬,别忘了…”你眼前的一切将回归本身的形态,你的意识让你说完了最后一句:“我也爱你。”
他跪在床边,握着你的手,你皱纹横起,有老年斑的手,皱巴巴的手。
你的眼睛还睁着,已经有些模糊了,瞳色都变浅了,你看着他,嘴角留着最后那抹淡淡的笑。
窗外的天,是你们初见时那种燃烧了一整个生命的灰紫色。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你的掌心,然后,第一滴泪落了下来。
那颗泪珠顺着他的脸颊滑落,滴在你的手背上,在你们交握的指缝间洇开一小片湿润。
泪水模糊了他的视线,你的脸在水光里晃动,像隔着一层玻璃看水底的月亮。
他没眨眼,更多的眼泪涌出来。
它们划过他苍白的脸颊,流过他十七岁模样青涩的少年轮廓,滴在他颤抖的嘴唇上。带着鼻涕滑进了他的嘴角,咸的,涩的,像海水的味道。
他想起你说过海,说他眼睛像傍晚的天,也像映着天的海,现在他终于尝到了海的滋味。
泪水顺着他的下巴滴落,落在你的手背上,一滴,又一滴,他低头看着那些水渍,看着它们慢慢变凉。
他想起你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他眼眶红红的,但流不出泪,那时候他不知道自己缺了什么。
现在他知道了。
他缺少了爱。
唯有拥有爱的人才能落下无尽延绵的泪。
泪越流越多,顺着他的鼻梁,沿着他的下颌,不停地往下淌,它们像是被憋了太久太久的河流,终于找到了出口。
他的肩膀开始颤抖,喉咙里发出一种他从没听过的声音——呜咽的,压抑的,像风穿过废墟。
“不要…不要…”
他想起那七十年。
一个人蜷在地下室的角落,数墙根的蚂蚁,听下雨天的水滴,没有人看得见他,没有人听得见他说话,他以为自己会一直那样下去,直到某一天,被时间碾成虚无。
“姐姐…我求你了…不要离开我…”
然后你来了,你推开那扇门,用手机的光照着他。
“你……能看见我?”
“七十年了。你是第一个能看见我的人。”
“去哪?”
“我家。”
泪水决堤,他哭得无声,哭得浑身发抖。眼泪流满了他的脸,滴在他的衣襟上,滴在你渐渐消温的手上。
那些眼泪里,有七十年的孤独,有五十六年的陪伴,有无数个你揉他头发的清晨,有无数次你戴着耳机假装打电话的日子,有你笑着说“你是我一个人的”的那个夜晚,有你最后睁开眼睛叫他名字的那一瞬间。
啊…原来眼泪是回到过去的河流。
“你不能这么对我…你太自私了…”
“你怎么…能留我一个人在这里…”
他跪在那儿,让这条河流淹没自己。
河水里浮现出无数画面:你第一次带他吃糖葫芦,你给他取名叫烬,你发烧时握着他的手说不会走,你站在超市里对着空气说话然后低头笑了一下,画面一片片飘过,他伸手去抓,抓到的只有满手的泪。
“呃…呃啊啊啊……不——”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窗外最后一缕灰紫色沉进夜色里。他的手心里,你的手凉透了。
“不——我求求你,你不能就这样离开我…!你怎么能…你怎么能就这样抛弃我!”他咆哮着,不甘的喊着你的名字。
他说恨你,说想你,说了你不在的事,说了你的过去,你们相处的细节。
泪水流进了他的嘴角,流过了他的下巴,滴在他跪着的膝盖上,他没有擦去。
就让它们流吧,流到流干为止。
说了这么多,他只是太爱你了,他只是太恨你了。
他恨自己的容颜永驻,他恨自己永远一成不变,他恨自己,连叫人来给你整理仪容穿寿衣都做不到。
他低下头,把脸重新埋进你的掌心。
泪水从指缝间渗出来,一滴一滴,落在你静默的手背上,一直到你第二天被送货的小哥发现,直到你离开,他却只能看着你离开。
窗外又起了风吹得窗户嗡嗡响。
他只是在那等待着,让那条叫做眼泪的河流带着他逆着时光回到你推开那扇门的瞬间。
很久很久以后,那间屋子里再也没有人住过,但他还在那,他坐在窗前看着阳光移过来又移过去。
没有人能看见他,从始至终,只有你能,你不在了,他就真的成了透明的。
有时候对着空气自言自语,姐姐,今天天气很好。姐姐,我做了红烧肉,你要不要尝尝?
没有歌的耳机,永远在自言自语的你,只有樱花和草地的照片,你并非一个人。
因为你们拥有着彼此。
灰紫色的眼睛里,时间像潮水一样漫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听到了铃铛的声音,紧接着是一个女孩的声音:“徘徊于过去的魔障,挥之不去的执念,请回到本属于你的世界吧。”
“无论是成为邪祟还是成为新神,请去找寻等待你的灵魂吧。”
已无法看出本身美丽色彩粘稠似沼泽的妖怪化作星星,经历时间的流转落在了一片森林中。
“小雨,这地方这么危险我们几个还是不去了吧?”你被身边的同学拉着,看着前方贴着的【禁止入内】发怵,你吞了吞口水想着回去晚了你爸妈又得说,而且这个森林看起来阴森森的……
“有道理,我们还是回去吧。免得我爸妈担心了。”最后你还是决定不装这个面子,你的同学们认同的点点头,推搡着你往回走:“走吧走吧,不要冒险才是最好的,等会我们几个成恐怖片主角了!”
“不作死就不会死,跑路跑路。”
在森林深处庙宇里,本身封印完好的雕塑裂开一道缝隙。
“终于…找到你了。”
“姐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