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过得快。
陈桂芝的肚子跟吹了气似的,一天比一天大。
到了最后两个月,走路都得扶着腰,一步一步挪,从堂屋走到院门口要歇两回。
赵大柱什么活都不让她干,连择菜都不行,她一拿菜篮子他就夺过去,说“你坐着,我来”。
转眼就到了六月。
麦子刚收完,地里只剩下一茬一茬的麦茬,远远看着像一片黄褐色的刷子头。
天气热得邪乎,蝉在杨树上叫得撕心裂肺的,狗趴在墙根底下吐着舌头喘气。
赵大柱在堂屋的房梁上吊了个小风扇,花了他四十多块钱从镇上买回来的,风不大,嗡嗡地转着,好歹能扇出点凉风。
六月初六那天,陈桂芝发动了。
中午刚吃过饭,陈桂芝正坐在廊檐下扇扇子,忽然觉得肚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往下坠了一下。
她愣了一下,然后感觉到一股热流顺着大腿根淌下来,把裤子洇湿了一大片。
她叫了一声,赵大柱正在院子里磨刀,听见叫声把刀一扔就跑过来了。
“咋了?是不是要生了?”
“好像是……”陈桂芝扶着腰,脸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滚,“羊水破了。”
赵大柱慌得连竹竿都差点忘了拿,跑到巷子口又折回来,把竹竿攥在手里,又跑出去找赵婶。
赵婶是村里的接生婆,接了二十多年的生,正在自家院子里晒麦子,被赵大柱拽着袖子就往村口跑,围裙都没顾上摘。
“慢点慢点,我这把老骨头要被你拽散架了!”
赵婶来了以后把赵大柱推出东屋,说“男人别进来,烧热水去”。
赵大柱蹲在灶房里烧了一锅又一锅的热水,灶膛里的火映在他脸上,额头上全是汗,顺着颧骨往下淌。
他一动不动地盯着灶火,两只手攥着竹竿,竹竿被他攥得吱吱响。
灶房里热得跟蒸笼似的,他浑身都被汗浸透了,但他好像感觉不到,就那么蹲着,盯着灶火,嘴唇绷成一条线。
从中午到傍晚,东屋里一直传来陈桂芝压抑的喊叫声。
赵大柱把水一锅一锅地端到东屋门口,赵婶接过去又把门关上。
他站在门口听了又听,听见里头桂芝在疼,疼得直哼哼,又使劲忍着不肯喊出声来。
他蹲在门槛上,两只手攥着竹竿,指甲盖都攥白了。
天擦黑的时候,东屋里终于传来一声婴儿的啼哭。
那个声音又尖又亮,跟刀子似的划破了傍晚闷热的空气。
赵大柱猛地站起来,竹竿倒在门槛上,他没顾上捡,一瘸一拐地冲到东屋门口。
赵婶推门出来,怀里抱着一个裹在旧被单里的婴儿,脸上的皱纹笑成了一朵菊花。
“是个闺女。六斤三两。母女平安。”
赵大柱伸出双手。
他那双杀猪的手,骨节粗大,掌心的老茧硬得跟砂纸似的,能一刀捅进猪脖子里连眼睛都不眨。
可接过这个皱巴巴的小东西的时候,他的手抖得跟筛糠似的。
他低头看着那张皱成一团的小脸,眼睛还没睁开,嘴巴一努一努的,像是在找奶吃。
院子里那盏廊灯正好亮起来了,昏黄的光照在婴儿脸上,把她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照得暖融融的。
赵大柱的喉结上下一滚,眼眶里头有什么东西在打转。
他咧了咧嘴,想笑,但嘴角刚翘起来又往下撇了,脸上的表情又想笑又想哭,最后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我也有闺女了。”他说,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他抱着闺女走进东屋。
屋里还弥漫着一股血腥味和汗水味。
陈桂芝躺在炕上,头发被汗浸得透湿,一缕一缕地贴在额头上,脸白得像一张纸。
但看见他抱着孩子进来,她笑了。
还是那个笑——从嘴角一点一点往外漏,想收都收不住,不是那种大大的笑,是那种压不住的、从心底里往外冒的、亮堂堂的笑。
“你看她,像谁?”陈桂芝的声音有点虚,但语气是高兴的。
“像你。”赵大柱在炕沿上坐下来,把闺女轻轻放在她旁边,“像你好看。”
“鼻子像你。”
赵大柱低头仔细看了看闺女的小鼻子,塌塌的,小小的,跟自己那个蒜头鼻子一点都不像。但他还是点头,很认真地说:“嗯,像我。”
陈桂芝笑出了声,笑得扯到了伤口,嘶了一声又忍住。她伸手摸了摸闺女的小脸蛋,然后抬起头看着赵大柱。
“给她起个名吧。”
赵大柱想了想。
他不识字,想不出什么好听的名字。
他坐在炕沿上想了半天,手指头搓着竹竿,眉头拧成一团,比杀一头最难杀的猪还认真。
然后他抬起头来,说:“叫宝珍吧。赵宝珍。咱家的宝贝,珍贵的珍。”这个名字他在心里琢磨了几个月,问过村里识字的会计,会计说珍是珍贵的意思,他就记住了,没事就在心里念叨,念了无数遍了。
“宝珍。”陈桂芝念了一遍,“好听。”
赵大柱咧嘴笑了,笑得右眼下那道疤都皱了起来。
赵小军是从学校赶回来的。
赵大柱托村口小卖部的刘婶往镇上捎了话,赵小军请了假,一路跑回来的。
八里地,他跑得满头是汗,衬衫后背全湿透了,贴在身上能拧出水来。
他推开院门的时候,赵大柱正蹲在井台边上洗尿布。
那双杀猪的手泡在凉水里,搓着一块巴掌大的棉布,搓得认真极了,搓完了还举起来对着廊灯的光照一照,看看还有没有印子。
赵小军站在院门口,看着这一幕,愣了好一会儿。
他从来没有见过赵大柱洗衣服,更不用说洗尿布了。
那个他印象里永远拿着一把杀猪刀、身上带着血腥味的男人,现在正蹲在井台边上,两只手被凉水泡得通红,小心翼翼地搓着一块尿布,跟搓什么金贵物件似的。
“回来了?”赵大柱抬头看见他,站起来,手在裤子上擦了擦,“你妈在屋里,进去看看你妹妹。”
“妹妹?”赵小军的眼睛亮了一下。
“嗯。叫宝珍。”
赵小军走进东屋。
窗户开着,傍晚的凉风从麦田那边吹过来,带着一股麦秸和泥土的腥甜味。
陈桂芝靠在被垛上,怀里抱着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袱。
她看见赵小军进来,招手让他过来。
“快来看看你妹妹。”
赵小军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像是怕踩碎了什么东西似的。
他低头看着那个皱巴巴的小脸,眼睛已经睁开了,乌溜溜的,正盯着他看——或者说,正盯着他那个方向看,这么小的婴儿还看不清什么东西。
她的手指头细得像火柴棍,攥成一个小拳头,举在耳朵旁边。
“她好小。”赵小军说,声音轻轻的,像是怕吵着她。
“你刚生下来的时候也这么小。”陈桂芝说,“比她还小。你是早产,生下来才五斤二两。”
赵小军伸出手,用食指轻轻碰了碰妹妹的小拳头。
妹妹的小手忽然张开了,一把攥住了他的食指。
攥得还挺紧,热乎乎的,软绵绵的,像是被一小团棉花裹住了。
赵小军愣在那里,低头看着那只攥着他手指的小手,心里头像有什么东西化开了,化成一滩温热的、软乎乎的东西,顺着胸口往上涌。
“她喜欢你。”陈桂芝笑了。
赵小军没有说话。
他看着妹妹的脸,又看了看他妈的脸。
他妈瘦了些,但脸上有一种他以前从未见过的光泽——不是那种白得发亮的皮肤的光泽,是从里头透出来的,是安了心、定了神、不再把日子当成煎熬的那种光泽。
他忽然觉得这个家好像跟以前不一样了。
以前这里是赵大柱的家,是他和他妈寄人篱下的地方。
但现在,这里多了一个小东西,这个小东西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吃和睡,可她的存在让这个家忽然变得完整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但他就是觉得,从今天起,他们不再是搭伙过日子的三个人,而是一家人了。
那天晚上,赵大柱炖了一锅鲫鱼汤。
鲫鱼是他专门去镇上买的,挑的最新鲜的,炖了两个钟头,汤熬得白白的,跟牛奶似的,上面飘着几片姜和葱花。
他先给陈桂芝盛了一大碗,又把另一碗搁在赵小军面前。
“喝。补补身子。”
赵小军低头喝了一口。
汤很鲜,不腥,带着姜的暖意从嗓子眼滑下去,一直暖到胃里。
他抬头看了赵大柱一眼——赵大柱正抱着宝珍在堂屋里走来走去,右腿一瘸一拐的,但走得很稳,嘴里还哼着不知道从哪学来的小调,调子跑得不成样子,一会儿像梆子戏一会儿像广播里的流行歌。
宝珍在他怀里睡得安安稳稳的,小脸蛋贴在他胸口上,嘴角还挂着一丝奶渍。
“大柱,让她睡吧,你别老抱着。”陈桂芝在东屋里喊,“抱惯了以后放不下。”
“没事,我抱着。”赵大柱说,“她睡得好好的。”
“你就惯着她吧。”陈桂芝的声音带着笑意,没有半分责怪的意思。
“我愿意。”赵大柱回了一句,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宝珍,声音放得极轻,“我愿意惯着她。惯一辈子。”
又过了一阵子,宝珍满月的时候胖了一圈,脸上的褶子撑开了,眼睛又大又亮,黑葡萄似的滴溜溜转。
哭起来嗓门大得能把猪圈里的猪吓得直哼哼,笑起来咯咯咯的,一笑赵大柱就跟着笑,两个人对着笑半天,笑得陈桂芝从屋里探出头来喊“你们爷俩别在外头晒,日头毒”。
赵小军每到周末从镇上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去看妹妹。
他把在学校攒了一个星期的零花钱省下来,给宝珍买了一个小拨浪鼓。
宝珍抓着拨浪鼓乱摇,摇得咚咚响,赵小军就坐在旁边看着她,脸上带着笑。
有时候宝珍尿了裤子哭起来,赵小军也不嫌,手忙脚乱地学着赵大柱的样子给她换尿布,两只手笨得跟什么似的,但宝珍一到他怀里就不哭了,小手攥着他的衣领,乌溜溜的眼睛盯着他看。
那天下午,太阳偏西了,院子里的暑气渐渐散去,廊檐下晒了一天的地砖开始往外散热。
赵大柱抱着宝珍坐在廊檐下,赵小军坐在旁边的小马扎上写作业。
马小杰给他抄了一份代数笔记,他正对着笔记一道一道地补落下的课。
宝珍在赵大柱怀里咿咿呀呀地叫着,小手抓着他的衣领往嘴里塞,口水把赵大柱的衬衫领子洇湿了一大片。
“小军。”赵大柱忽然开口。
“嗯?”赵小军抬起头。
“你在学校,生活费够不够?”
“够。”
“别省。该吃吃,该花花。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赵大柱低头把宝珍换了个姿势,让她趴在自己肩膀上。
宝珍的小脸压在他肩窝里,口水又淌了他一肩膀。
“我听说你们学校食堂的红烧肉不错,你下回买一份尝尝。”
赵小军低下头,手里的铅笔在纸上顿了一下,戳出一个小小的黑点。“知道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蝉在杨树上叫着,声音一浪高过一浪。
远处麦茬地里有人在烧麦秸,淡蓝色的烟从田埂上升起来,被晚风吹成了一缕一缕的纱。
宝珍不叫了,趴在赵大柱怀里睡着了,小脸蛋压在他肩窝里,口水又淌了他一肩膀。
“小军。”赵大柱又开口。
“嗯?”
“下礼拜你回来,我教你杀猪。”
赵小军抬起头,笔停在纸上,愣了一下。赵大柱没有看他,正低头看着怀里睡着的宝珍,粗粗的手指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不是让你干这行。杀猪不是什么体面活。但男人得会点手艺,万一以后用得上。现在你有了妹妹,家里多了一口人。你念书念得好,以后当城里人,但要是哪天钱不够了,多个手艺多条路。”
赵小军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赵大柱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像是在教训人,也不像是在交代后事,倒像是忽然想到什么就随口说了出来。
但赵小军听出来了——赵大柱在跟他说“你有了妹妹”。
不是“我有了闺女”,是“你有了妹妹”。
他把他们俩算在一起的。
“好。”赵小军说,“我学。”
晚饭的时候,陈桂芝抱着宝珍在屋里喂奶。
赵大柱和赵小军坐在堂屋里,面前摆着两碗面条。
面条是赵大柱擀的,粗一根细一根的,但浇头炒得香,肉丝切得细细的,搁了豆瓣酱和葱花,还卧了一个荷包蛋。
电风扇在头顶嗡嗡地转着,吹得桌上的报纸边角一掀一掀的。
赵小军吃了几口,忽然放下筷子。
“爸。”
声音不大,但很清晰。
电风扇嗡嗡地转着,院里猪圈里的猪哼了两声,东屋里宝珍咿咿呀呀地叫了一下。
这些声音叠在一起,但那个字还是清清楚楚地穿透了一切,落在了赵大柱耳朵里。
他正往嘴里扒面条,筷子停在半空中,嘴唇上还沾着一片葱花。
他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面条有点坨了。”赵小军又拿起筷子,低头继续吃面,耳朵尖微微泛红。
赵大柱把筷子搁下,站起来,拄着竹竿走进灶房。
他在灶房里站了好一会儿,背对着堂屋,背影在灶台的灯光里晃了一下。
灶台上搁着那口铁锅,锅沿上还挂着几根面条。
他伸手去够暖壶,手抖了一下,差点把暖壶碰倒。
他把暖壶放稳了,倒了一杯水,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了。
他站在灶房里,两只手撑着灶台,低着头,肩膀微微耸着,喉结上上下下地滚了好几个来回。
赵小军坐在堂屋里低头吃面,眼眶微微有点红,但他使劲眨了眨,把那股热劲憋回去了。
过了一会儿,赵大柱从灶房里出来,手里端着一碟咸菜丝,搁在赵小军面前。
他的眼皮有点红,但脸上的表情已经稳住了,稳得跟平时杀猪时一刀下去不补第二刀时一个样。
他在赵小军对面坐下来,重新端起面碗。
“就着吃。有味儿。”他说,声音有点哑。
“嗯。”赵小军夹了一筷子咸菜丝,搁在面条上。
父子俩对坐着,各吃各的面。
电风扇嗡嗡地转着,把咸菜丝的醋味吹得满屋子都是。
宝珍在东屋里哭了一声,陈桂芝轻轻哄着,哭声很快就停了,变成了满足的吮吸声。
那天夜里,赵大柱躺在炕上,翻来覆去睡不着。陈桂芝被他翻醒了,问他咋了。
“小军今天叫我了。”他在黑暗里说,声音有点闷。
“……叫你啥?”
“叫爸。”
陈桂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脸埋进他臂弯里。
他感觉到她的肩膀在微微发抖,不是哭,是在笑。
她的声音从他臂弯里传出来,闷闷的,带着一点鼻音。
“那不是好事吗。你睡不着干啥。”
“好事。好事。”赵大柱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他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蒙住了自己的脸。
窗外月光很亮,照在院子里的杀猪刀上,刀刃被赵大柱磨得闪着寒光。
但那寒光在这个夜里看起来,不像凶器,更像是一道安静的银边,静静地挂在墙上,跟这个已经沉入梦乡的家一起,融进了漫天的星光里。
猪圈里的猪哼了两声,枣红马在马棚里打了个响鼻。
远处麦茬地里的火光已经熄了,淡灰色的烟融进了夜色里,风从麦田那边吹过来,带着泥土和熟透了的夏天的味道,灌满了整个院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