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交换

年后的京都,表面上恢复了往日的秩序,但新年的余味如同护城河两岸尚未撤去的葳蕤灯火,仍在空气中晕染着花红柳绿的影子。

烟火散尽后淡淡的硫磺气味,也乘着微寒的风,氤氲在街巷的每个角落,提醒着人们那场盛大狂欢刚刚过去,而新的博弈已然开始。

李翊每日天不亮便起身,直奔长安坊,流民安置工程虽稳步推进,但他不敢有丝毫松懈,尤其年前那场事故的阴影犹在。

太子李干也忙碌,穿梭于平康坊西市,挨家挨户视察,与商户细谈,亲自规划改建的每一处细节,务求他的政绩能盖过兄长。

三皇子李恒近日则深居简出,多数时间留在魏王府,陪着王妃叶浅浅研习刺绣、品茗赏花,一派岁月静好、琴瑟和鸣的模样,任谁见了都要赞一句佳偶天成。

四皇子李瑜则忙着岁末年初的盘账,将自己名下遍布京都乃至外埠的产业总账细细查了一遍,尤其是那些日进斗金的酒楼、商铺乃至一些不那么上得了台面的营生,确保庞大的流水不会被底下人暗中抽走分毫。

这日,雪后初晴,阳光难得透出云层,在积雪上洒下细碎金芒。

李瑜刚换上一身便于外出、不显招摇的常服,准备去暗访名下几家最为隐秘、利润也最丰厚的青楼产业,查看年节期间的账目与新货情况。

贴身内侍却捧着一封素雅却透着清贵气息的请柬匆匆而入。

“殿下,太清宫遣人送来的。”

李瑜心下一动,接过请柬。

入手是带着暗纹的玉版纸,展开,那股熟悉的、清冷中带着一丝甜媚的冷香便飘入鼻端,字迹正是他魂牵梦萦的那一手端丽中隐含风骨的行书。

内容简短,只道“雪霁天青,特邀齐王过府一叙”,落款是单一个“霜”字。

又惊又喜的情绪瞬间攫住了他。

惊的是,姑母竟然主动邀他,还是在年节刚过、诸事繁杂的时候;喜的是,这无疑是某种亲近与特殊的信号。

他几乎毫不犹豫,立刻对准备车马的内侍改了命令:“去太清宫。青楼那边让王管事按旧例先查着,回头报我。”

他转身回房,对着铜镜仔细整理了一番衣冠,将原本那身过于“寻常”的衣裳换下,另选了一身雨过天青色绣银丝云纹的锦袍,外罩玄狐轻裘,玉冠束发,腰间佩上那枚她曾赞过“清透”的羊脂白玉佩。

确认镜中人风姿倜傥,眉目含情,这才满意地出了门,登上早已备好的马车。

马车轱辘碾过尚有残雪的道路,朝着太清宫方向疾驰。李瑜心中雀跃,又带着几分揣测,不知姑母今日特意相邀,所为何事?

太清宫暖阁内,地龙烧得暖融如春,空气中弥漫着比请柬上更为馥郁曼妙的香气。

李寒霜今日未着正式宫装,只穿了一身家常的月白色广袖长裙,外罩同色轻纱,青丝松松挽就,斜插一支碧玉簪,正在临窗的紫檀长案前调香。

玉杵轻研着香粉,动作优雅从容。

听到通报,她并未抬头,只唇边漾开一抹笑意。

“瑜儿来了?快进来,外头冷。”

李瑜踏入暖阁,只觉暖香扑面,一眼便看见了窗边那道令他心折的身影。他快走几步,依礼问候:“侄儿给姑母请安。姑母今日气色真好。”

李寒霜这才放下手中玉杵,抬眼看他,眼波流转间带着毫不掩饰的亲近与笑意:“就你嘴甜。过来坐,尝尝姑母新调的香。”她招手让他坐在自己身侧的绣墩上,亲自将刚调好的、置于小巧玉碟中的香粉推到他面前,语气亲昵得仿佛只是寻常人家的姑侄,“闻闻,可还喜欢?里头加了初春采的绿萼梅蕊,还有一点你上次送来的西域龙涎。”

李瑜深深一嗅,那香气清冷中透着难以言喻的妩媚,直钻心脾,他闭目沉醉一瞬,才睁开眼,真心赞道:“姑母妙手,这香清雅不俗,余韵悠长,比宫中御制的还要高明几分。” 他顿了顿,望着近在咫尺、眉眼含笑的姑母,心中熨帖无比,声音也放柔了,“只是不知,姑母今日怎的有空邀侄儿前来?可是有何吩咐?”

李寒霜闻言,轻轻拍了一下他的手背,似嗔非嗔:“怎的,无事姑母就不能想我的瑜儿了?不过是雪后晴好,想着许久未与你好好说说话,叙一叙姑侄情谊罢了。” 她起身,走到一旁的博古架边,取下一个小巧的食盒,“况且,姑母近日新学了几道江南小菜的厨艺,知道你对菜肴颇有研究,舌头刁得很,便想着叫你过来尝一尝,品评品评,看看姑母做的可还像那么回事?”

李瑜心中那点疑虑和揣测顿时被这番温情话语冲得烟消云散,只剩下满满的受宠若惊与欢喜。

他连忙笑道:“姑母亲自下厨,那可是天大的口福。侄儿必定仔细品尝,好好向姑母讨教。”

“就你会说话。”李寒霜眼波横了他一眼,吩咐侍女摆膳。

午宴设在水阁旁的暖厅,不大,却极其雅致。

菜肴果然不多,几样精致的炒菜,一碗清汤,两样点心,并一壶温好的金华酒。

菜式简单,但色香味俱佳,显然是用了心的。

“尝尝这个,蟹粉芙蓉。”李寒霜亲自布菜,将一勺滑嫩洁白的蛋羹舀入李瑜面前的玉碗中,那蛋羹上点缀着金黄的蟹粉,热气腾腾,鲜香扑鼻。

李瑜依言品尝,蛋羹入口即化,蟹粉鲜甜不腥,火候掌握得恰到好处。

他连连点头,由衷夸赞:“姑母好手艺!这蟹粉芙蓉,滑嫩鲜美,比天香楼的大厨也不遑多让。”

李寒霜坐在他身旁,一手支颐,笑盈盈地看着他吃,对他毫不吝啬的恭维显然十分受用。

“再试试这酒香草头,用的是庄子上刚送来的嫩苗。”她又夹了一筷翠绿欲滴的蔬菜过去。

李瑜一一尝了,每道菜都给出极高的评价,言辞恳切,又不乏巧思,逗得李寒霜笑声不断。

暖厅内气氛温馨融洽,仿佛真的只是一对感情深厚的姑侄在享受私密的午宴时光。

阳光透过琉璃窗格洒进来,落在李寒霜含笑的脸庞和那双注视着李瑜的、仿佛盛着春水的眼眸里。

李瑜只觉通体舒泰,连日来盘查账目、算计利益带来的紧绷感荡然无存。

这一刻,什么朝堂争斗,什么产业经营,似乎都不重要了。

他只想沉浸在这份独属于他的、来自这位高高在上的姑母的温柔亲近之中。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李寒霜执壶,亲自为李瑜斟了半杯酒,状似无意地开口,声音比刚才更低柔了几分:“瑜儿,今日请你来,除了叙旧尝菜,姑母其实也有件小事,想问问你的意思。”

李瑜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随即放下酒杯,动作看似从容,心中却已警铃大作。

他维持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声音温和:“姑母但说无妨,只要侄儿能办到,定不推辞。”

李寒霜并未立刻言语,而是袅袅起身,绕过桌案,莲步轻移,走到他身后。

一股混合着冷梅与暖香的馥郁气息,随着她的靠近,将李瑜笼罩。

她俯下身,几乎贴着他的耳廓,吐气如兰,说出的内容却让李瑜心中猛地一沉:

“姑母听闻,瑜儿你名下那些个风月产业,经营得可是风生水起,遍布京都乃至外埠,堪称日进斗金的聚宝盆。” 她声音压得低柔,带着一丝若有似无的媚意,“姑母近来闲来无事,也想分一杯羹,沾沾瑜儿的财运,不知瑜儿可愿意让姑母也入个股,乐呵乐呵?”

果然!

李瑜心中冷笑,面上却丝毫不显,就知道这顿温情午宴没那么简单。

他早该想到,这位姑母的情谊与亲近,从来都是明码标价,或别有所图。

他迅速调整心绪,露出几分恰到好处的为难和坦诚的笑容,转过身仰头看向近在咫尺的李寒霜:

“姑母真是消息灵通。不过您怕是有所误会。那些产业,不过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打小闹,看着热闹,实则里头开销大、打点多,又要应付各方盘查,真正落到手里的,也没几个子儿。再者说……” 他话锋一转,将萧贵妃推了出来,“这些产业当初也是母妃帮着打点才立住脚的,里头牵扯不少,侄儿也不敢擅专。此事,恐怕还得回去请示母妃,听听她的意思。”

这番话,既贬低了产业的利润,又抬出了萧贵妃,推脱得可谓圆滑。

然而,李寒霜岂是易与之辈?

她搭在李瑜肩上的手并未收回,反而轻轻按了按,指尖隔着锦袍传来不容忽视的力度。

她俯身更低,那双平日里威仪含煞的眸子,此刻竟漾起水波,眼尾上挑,带着嗔意,倒真像极了她豢养的那只惯会撒娇弄痴、实则爪子锋利的大白狐狸。

“瑜儿这是诓骗姑母呢?” 她声音又娇又软,却字字清晰,“谁不知道你那些小打小闹的产业,是京都最有名的销金窟、温柔乡?流水比好些正经皇商都丰厚。干股分红,不都是你齐王殿下拿大头?与你母妃又有多少干系?” 她指尖在他肩上画着圈,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洞察,“今日姑母既然开了口,便是诚心与你商量。你拿那些虚话搪塞我,可真是伤了姑母的心了。”

李瑜背上瞬间沁出一层冷汗。

她果然是有备而来,连里头的分成细节都摸得一清二楚!

他心念电转,面上却依然挂着无奈的笑,试图继续打太极:“姑母言重了,侄儿岂敢诓骗。实在是……”

“够了。” 李寒霜脸上的娇嗔之色淡去一丝,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愠怒,但很快又被更深的、带着诱惑与压迫的笑容取代。

她忽地拿起酒壶,亲自为李瑜面前的空杯斟满,身体贴得更近。

李瑜甚至能清晰地看到她月白衣衫下,那抹鲜亮翠绿抹胸勾勒出的惊心动魄的弧度,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雪白的肌肤在眼前晃动。

她将酒杯端起,几乎递到他唇边,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种推心置腹般的关怀:“瑜儿,姑母不是觊觎你那点产业。” 她顿了顿,喂他喝了一口酒,才继续道,气息拂过他的脸颊,“姑母是想帮你。你想,这京都之内,局势复杂,暗流涌动,不知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你们这些皇子,尤其是你那些来钱快却又容易招祸的产业。”

她眼神变得幽深:“就不说旁人,若是太子殿下知道你暗中掌控着京都大半的高档青楼,结交三教九流,甚至可能探听到一些不该听的秘密,你觉得,他会放过这个把柄吗?人家可都盯着呢。”

“再者,”她声音更轻,却如冰锥刺骨,“那些达官贵人去你那儿玩乐,酒酣耳热之际,难免口无遮拦,说错话,做错事,甚至牵扯进什么要命的案子里。到时候,都察院奉命搜查,可不会跟你讲情面。闹将起来,查封都是轻的,牵连进去,那才叫得不偿失。”

她看着李瑜逐渐凝重的脸色,知道说中了他的要害,语气又放柔了些,带着诱哄:“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怕姑母空手套白狼,分文不出,只要好处。” 她微微一笑,眼波流转,“放心,姑母不会这样对你。这样,你将名下那些产业,让出一半的干股控制权给姑母。姑母按市价,给你补足银子,绝不让你吃亏。而且……”

她凑到他耳边,呵气如兰,抛出另一个诱饵:“姑母手里,有京都七成以上的小报产业。这些散布流言、操纵舆论的笔杆子,有时候,比真金白银还有用。你让出一半青楼,姑母把这七成的小报产业,转赠于你。如何?这笔买卖,你不亏。”

李瑜端着酒杯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节微微泛白。他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脑中飞速盘算。

一半的青楼控制权,这无异于将他最赚钱、也最隐秘的耳目和财源割去一半!

但李寒霜给出的条件,又确实狠辣地戳中了他的软肋——太子的威胁,都察院的威慑,以及那些产业本身潜藏的巨大风险。

而七成的小报产业,操纵舆情,引导舆论,这确实是他目前欠缺且极具价值的力量。

答应,是割肉饲虎,但与虎谋皮或许能得一时之安,甚至换来新的利器;不答应看今日这架势,这位姑母恐怕不会轻易罢休,后续的麻烦只怕更大。

酒杯中的酒液微微晃动,映出他眼中复杂难明的光芒。

暖厅内香气依旧,阳光正好,但气氛却已降至冰点。

李寒霜耐心地等待着,那只搭在他肩上的手,温度似乎也渐渐冷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

李瑜捏着酒杯的手指松了又紧,眼中挣扎与算计的光芒交替闪烁。

他知道李寒霜给出的条件已极具诱惑与威胁,但他不甘心就这样轻易将半壁江山拱手相让。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稳住心神,脸上重新堆起那副略带为难却又隐含讨好的笑容,拖延道:

“姑母思虑周全,为侄儿着想,侄儿感激不尽。只是……这产业交割,干股折算,还有小报产业的接收,桩桩件件都需仔细厘清章程,非一日之功。再者,数额如此巨大,侄儿也不敢全然自专,总需……总需些时日,细细思量,也与底下懂行的人商议一番,方不负姑母美意。”

他想拖,想回去与母妃、与舅舅商议,想看看是否有转圜余地,或至少能再讨要些好处。

李寒霜是何等人物,岂会看不穿他这点心思?

她非但没有着恼,反而笑意更深,那笑意如同春冰初融,看似温暖,底下却寒意未消。

她那只搭在他肩上的手非但没收回,反而沿着他的肩线,似有若无地滑向他的后颈,指尖带着微凉的触感,语气却更加柔腻,带着洞悉一切的蛊惑:

“瑜儿,你呀,就是心思太重。” 她微微摇头,仿佛在嗔怪一个不听话的孩子,“跟姑母,还需这般拐弯抹角?你心里那点盘算,姑母岂会不知?”

她倾身更近,几乎与他耳鬓厮磨,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气音说道:“你舅舅萧建业,年前刚从南疆平叛归来,立了军功,如今正想借着这次轮换的东风,活动活动,调往北疆,最好是燕云之地,对不对?”

李瑜身体几不可察地一僵。

李寒霜感受到他的反应,眼中掠过一丝了然与掌控全局的笃定,继续低语:“萧家世代将门,在南边根基深厚,可北疆尤其是燕云那块硬骨头,一直想插进去,却苦无合适机会与得力人手。这次轮换,燕云左卫将军之位可是不动的。而兵部那边,核定调遣、拟定名单的关节……”

她顿了顿,指尖在李瑜后颈轻轻一点,带着某种暗示:“姑母虽不直接插手兵部,但有些话,有些人,还是递得进去的。”

李瑜心中剧震!

舅舅萧建业欲调燕云,乃是萧家近期最核心的谋划之一,极其隐秘,连朝中都少有人知,竟被她如此轻描淡写地点破!

甚至直接点明了关键位置和运作渠道!

这已不是简单的消息灵通,而是对她掌控力与布局深度的可怕展示。

天下第一智囊?

不,这是天下第一等的城府与手腕!

他所有的推脱、拖延,在她这番直指核心的话语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她知道他的软肋,知道萧家的渴求,并且给出了一个他几乎无法拒绝的交换筹码——助力萧家将领打入燕云要害!

李瑜喉结滚动了一下,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努力维持着声音的平稳:“姑母果真明察秋毫。” 他不再试图绕弯子,深吸一口气,终于松了口风,“此事关系重大,侄儿需得回去,与母妃知会一声。毕竟,舅舅那边……”

“这是自然。” 李寒霜见好就收,终于直起身,拉开了些许距离,但脸上那抹胜券在握的笑意丝毫未减。

她优雅地坐回自己的位置,仿佛刚才那番惊心动魄的耳语从未发生,又恢复了长辈的雍容气度。

“姑母明白,如此大事,确需与你母妃商议。” 她端起自己面前的茶盏,轻轻吹了吹,“不过,姑母的诚意,瑜儿你也看到了。入股之后,那些产业日常还是由你打理,姑母只每年坐收分红便是。你依旧是你风风光光的齐王殿下,产业明面上也还是你的。作为回报……”

她抬眸,目光如淬了冰的秋水,扫过李瑜:“我的都察院,对于齐王名下的这些正当营生,自然会灵活巡察。哪些该查,哪些该放,哪些风声该紧,哪些该松,姑母心里有数。保证让你,安安稳稳地赚钱,顺顺当当地交际。”

灵活巡察四字,她说得轻描淡写,却重若千钧。

这意味着,那些潜藏的风险、太子的把柄、可能的官司,都将被纳入她的羽翼之下,化为可控的合作一部分。

李瑜终于缓缓松开了紧握酒杯的手,指尖因用力而残留着些许僵硬。

他知道,自己已经没有多少选择的余地了。

这位姑母,早已织好了一张网,而他,正在一步步走进网中央。

“姑母厚爱,侄儿铭感五内。” 他垂下眼帘,掩去眸中最后一丝挣扎,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待侄儿回府禀明母妃,再给姑母一个确切的答复。”

李寒霜满意地笑了,那笑容如同冰雪阳光下盛放的罂粟,美丽而危险。

“好,姑母等着你的好消息。” 她举起茶盏,以茶代酒,遥遥一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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