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夜黑风高杀人夜

前楼堂上,已是一片不成样子的狼藉。

步点点从那道窄门里出来,脚上没穿鞋。

一双赤足踏在铺地的砖上,踩过洒翻的酒水、踩过不知谁遗下的一只绣鞋、踩过灯架倒下时泼了一地的灯油,走得从容,不快不慢,仿佛这满堂的哭爹喊娘都只是一阵穿堂风。

她走到堂心,站住了。

尸体横在当中,仰面朝天,是个西煌来的商人,身材壮硕,一身行商的行头还没换,腰间挂着个装银钱的皮囊,鼓鼓囊囊,竟没一个人趁乱去拿。

后心一个洞,血已经不怎么流了,在地下洇开一片,边缘干得发黑。

步点点低头看了一眼,又俯下身,用指背在那尸首脖颈上蹭了一下,捻了捻指尖上那点将凝未凝的血。

她嗅了嗅,眉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动,随即直起身来。

嘴角淡淡一牵,一声冷笑,从鼻子里哼出来。

“杀手还没走。”她说。

这话一出,堂上先是静了一息,随即炸了锅。

“夫人、夫人,我家里还有孩子等着——”一个矮胖的中年男人挤到前面,肥手在人堆里乱摆,一脸油汗,“小的这就回去哄孩子睡觉。”

“家里人催几遍了!”后头一个穿酱色直裰的也扯着嗓子喊,“我这都误了一个更次,再不走,家里要派人出来寻了!”

“杀手要还在,咱们留在这里做什么!”有人尖声叫起来,“等死不成?”

“对!若是杀手趁这乱子跑了怎么办?他从哪跑的,谁瞧见了?”

这一句倒问到了实处,满堂先乱了半息,随即又涌起一阵更急的喧嚷,个个都觉得自己有理。

有个不知谁家的年轻公子,本就脸色不好,被这一激,身子一晃,眼往上一翻,直挺挺就往后栽去,砸在旁边一个乐师身上。

那乐师扶了一把,没扶住,两人一道倒在地上,压翻了一张瓜果案,碟子碎了一地。

旁边几个姑娘赶紧去掐他人中,乱作一团。

也有性子烈的,指着步点点的鼻子就骂:“你要留下,你留你的,弄出人命来,是你们的楼子,凭什么拿咱们垫背!自己想死,别拉着咱们一屋子人!”

“你这话说的,”凌五娘从人后头挤进来,脸色还是白的,可嘴上不肯吃亏,“谁拉着你了?门就在那儿,你倒是走啊。”

那人梗着脖子:“门是关着的!”

步点点没有理会这场嘴仗。

她把手里那柄窄刀往上一抬,也不见她如何用力,只手腕一沉,刀背落下,拍在身前那根雕花的红木栏杆上。

“咔”的一声闷响。

那栏杆是碗口粗细的老红木,一根料子,看着结实得很。

这一下下去,栏杆从当中齐齐断开,半截木料带着雕花的斗拱“哗啦”一声滚落堂中,砸在几案上,把案上残留的酒壶、果碟也一并砸了个稀烂。

满堂的声响,霎时收了个干净。

方才还吵得脸红脖子粗的,一个个噤住了声,你望望我,我望望你,下意识地齐齐往后退了半步,离那半截断木远了些。

步点点把刀收回鞘中,扫了一圈堂下,才慢慢开口。

“诸位受惊了。”她声音不高,却清清冷冷,压得满堂乌泱泱的人声半点都透不上来,“今夜这桩事,是冲春雨楼来的,累诸位陪着惊惶一场,是春雨楼的不是。”

她说着,微微一躬身。

“至于杀手,”她直起腰,那眼光在暗处一掠,倒比方才说话还叫人发寒,“诸位只管放心,他还在楼里。”

停了一停,她又道:

“今夜每人桌上的花销,全记在春雨楼账上,分文不取。诸位吃过的酒、赏过的人、打翻的碟子,一概算我的。等我把这桩事了了,自会送诸位出门。”

这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先赔了礼,再许了平安,末了又免了单子,堂中那口气,总算慢慢松下来。

骂得最凶的那个也闭了嘴,摸了摸鼻子,往人堆里缩了缩。

“既如此,”有人细声细气地问,“咱们便坐着等?”

“坐着等。”步点点道,“谁也别动。”

话音落下,堂子后头那两扇沉甸甸的大门,被人从里侧合上了。

合门的是几个看着不起眼的年轻女子,方才还混在姑娘堆里端茶递水,这会儿一同动起手来,两个人一扇,门闩“咚、咚”两声落下去,压得极沉。

她们合上门,便转过身,叉腰立在门边,腰里都别着刀,刀鞘一律朝外。

客人们这才想起来,打从进楼起,端茶的是她们,斟酒的是她们,弹曲陪话的也是她们。这些“姑娘”,原没有一个是真来伺候人的。

堂中静了一瞬,随即起了一阵极低的窸窣声。你捅捅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先出声。

凌五娘寻了个角落的绣墩坐下,掏出手帕擦额上的汗,手还抖着,那点惊魂到底没缓过来。

正这时,雅阁那扇门“吱呀”一响。

一枝春推门出来,往楼下望了一眼,见堂上众人都还安稳,便回头招呼了一声,带着方才退进雅阁避乱的几个姑娘,一径下了楼,挨着步点点那一侧站定了。

她也不多话,只是眼光一扫,便把这满堂的人与物看得明白。

步点点侧过头,看了她一眼。

两人这一照面,都没开口。

一枝春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步点点收回目光,正要抬步上楼,眼角却扫见了灯影底下缩着的一个人。

是阿棠。

她缩在墙角一根立柱后头,双手攥着一条不知谁丢下的帕子,肩膀一抽一抽地抖,一双眼睛睁得溜圆,里头全是惊惶,正怯生生地往她这边偷看。

任谁瞧了,都是个被这场祸事吓破了胆、连站都站不起来的小丫头。

步点点的目光,在她身上停了一停。

那停的一瞬极短,短得旁人根本瞧不出什么。

她却对着那张惊惶的脸,从头到脚笼了一遍,眼底像有什么东西轻轻一挑,随即又平平地落了下去。

她没说什么,转过身,赤足踏上了楼梯。一步,一级,脚步极轻,连那木头的梯子都没响。

“哗啦”一声。

二楼西头一扇雕花的窗户,猛地被人从外头撞开,那窗扇弹在墙上,又撞回来,晃了两晃。

一道黑影自窗中翻了出去,一纵身,便没入了楼外那片沉沉的黑里。

“啧。”步点点脚下一顿,停住了。

“跑了。”她淡淡道,也不回头,脚尖在梯板上一蹬,人已经沿着梯子掠上去,转瞬便没了踪影,只余一阵极轻的风,把那窗棂上挂着的一串铜铃带得叮叮响了两声。

堂中的人这才反应过来,又是一阵小小的骚动。

凌五娘站了起来,从腰间摸出一只小酒壶,拔了塞子,仰头灌了一口。

那酒是暖的,灌下去,她那点白脸总算回了点血色。

她拿袖子抹了抹嘴,拍了拍手,冲满堂的人笑起来。

“诸位、诸位——”她把酒壶往腰里一收,“方才的乱子,对不住,是我春雨楼招待不周,先给诸位赔个礼。”

她冲四面拱了拱手。

“可这楼上楼下的,方才一乱,谁知人还齐不齐?为着诸位的安全,咱们先不忙着走。我这就点一点人数,把这一堂的人与刚才的名册核一核,对得上的,一个不少,放了走。对不上的——”

她顿了顿,笑意里透出点凉意来:“对不上的,得劳烦诸位多待一会。”

客人里头有人先犹豫,待听明白是先点人数、再放人,到底觉得有理,便纷纷点头应下:“也罢,点就点。”“正是该点一点。”“夫人这话在理。”

凌五娘便唤过几个姑娘,抱了名册过来,一桌一桌地点。

她不慌不忙地念着名号,念一个,指尖在册面上的一点勾画一下。

先是往客人那几页上点,一桌一桌核过去,名帖对名帖,坐着的数目与册上写的分毫不差,她那口气便松了一半——客人在,便是春雨楼没怠慢谁,出了事也担不上干系。

点罢了客,她翻到后头,开始点自己楼里的人。姑娘、丫鬟、跑堂的杂役,一个个叫过来验看。她念一个,册上勾一个,眼皮都没抬。

点到丫鬟那一栏时,她的指尖忽然停住了。

册上那一列名氏,抄得规规矩矩,姓字俱全。

她一行行对下去,对到底,却空出了一个位置——少了一个人。

不是客人,是自家楼里当差的。

早些时候进的楼,混在姑娘堆里端过茶、斟过酒,又往雅阁那边伺候过一遭,这会儿人却不在。

凌五娘心里“咯噔”一下,那点才暖回来的血色,刷地又退了个干净。

可她脸上半点没露。

四周的客人还眼巴巴望着她,等一句放行。

这话她不能说,说了,满堂立时就炸,哭的闹的、夺门而出的,再一传到外头去,春雨楼今夜就别想收场。

她把翻到的那一页,不动声色地往回一压,合在底下,指尖在那空出的位置上一抹,像勾过了似的,随即抬起头来。

“对上了。”她声音平稳,把名册一合,抱在怀里,冲门边那几个女弟子使了个眼色,“开门,送客。”

门闩抽动,两扇厚重的木门“吱呀”一声,缓缓推开。

门外黑洞洞的,一股夜里的凉气先灌了进来,吹得堂上的残烛晃了两晃。

客人们原以为出去便海阔天空,头一个挤到门口的却猛地站住了,脚下像钉住了一般,后头的人也一个接一个地僵在原地。

只见门外那条街,被围得水泄不通。

一圈又一圈的火折子,举得齐齐整整,那火光映着黑沉沉的甲胄,也映着刀。

前排一色的玄衣,腰间悬着刀,个个面容冷硬,是夜里巡街拿人的不良人。

再往后,是一排一排的甲士,衣甲齐整,甲片在火光里泛着幽光,马匹在阵中不安地刨着蹄子,响鼻一声接一声。

那是朱雀军,京都大营里挑出来的精锐。

满堂的客人,面面相觑。

那两排甲士原本立得铁桶一般,密密匝匝封住了半条长街。

这会儿却不知听了谁的令,齐刷刷往两边退开,甲叶相磨,哗啦作响,硬生生让出一条道来。

道中直通楼门,两旁的刀不撤,人也不散,只静静立着,把这一条空道守得比先前更叫人心里发紧。

道上,两匹高头大马缓缓行来。

马蹄踏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不快,却压得满街只余这蹄声。

头一匹马上坐着个天青色广袖的男人,腰悬白玉蹀躞带,身量颀长,夜色里看不清眉眼,只那副端坐的架势,把满街的甲士都衬成了影子。

有眼尖的客人先认了出来,喉头一缩,悄悄拽了拽身旁人的袖子,那是上个月才从户部参议转为京郊大军骑兵总教兼副统的燕王殿下。

后头那一匹马上,端端正正跟着一身银灰锦袍的青年,面容清俊温雅,气质里却比前头那位沉几分,正是掌着不良府、专拿京城盗匪的卫王李恒。

两骑到楼前,勒住缰绳,翻身下马。

客人原挤在门口,本待出门,这会儿见来的是两位王爷,唬得魂都飞了,一个个缩着脖子往人堆里退,退着退着就散成一片,有的干脆低下头去,眼珠子却还忍不住往马背上瞟。

有两个机灵的,脚底下悄悄往两边挪,想借着夜色溜回角落里去。

才刚挪出半步,街边玄衣的不良人已不声不响地靠了过来,一只手往肩上一搭,把人又推了回去,推得不重,却半点由不得人,只低声道一句:“站着。”

两位王爷下了马,自有随从接过缰绳。

李恒没有立时上前,只往台阶下站定,侧过头,看了身旁的大哥一眼。

灯火映着他的侧脸,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像是在问一句什么,又像是在等一句什么。

李翊把众人的惊惶看在眼里,垂着眼皮,过了片刻,才抬起手,虚虚往堂下按了一按。

“都别慌。”他声音不高,慢条斯理,却像一块石头落进方才那潭乱水里,一下子把那点浮泛的骚动压平了,“出了人命,朝廷总得查。本王此来,也不过是照例走个过场——先做个简单的查验,问几句话,遍处看一看。”

他说着,眼光从那些缩着肩的客人脸上一一扫过,并不凶,也并不松。

“查清楚了,你们该回的回。”他顿了顿,又补上一句,“不过是耽误诸位一会儿工夫。”

这话一落,堂中那口憋着的气,才断断续续地松下来。

先前攥紧帕子的、腿肚子打颤的,也都纷纷直了直腰。

有人小声应了句“是是是”,有人连连作揖,乱糟糟一片,倒比方才那死寂多了些活气。

李恒站在一旁,始终没开口,一双眼睛却越过堂中攒动的人头,静静落在楼门里头那片狼藉上,落在当中那具仰面躺着的尸首上,又缓缓移向通往二楼的楼梯口。

那厢,凌五娘抱着名册,退在门边的阴影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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