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风险

重回过去
重回过去
已完结 shglyx

十月底。爸翻东西了。

下午的阳光从客厅窗户照进来,在木地板上拉了一道长长的光带。

光带里灰尘浮动,从窗台一直延伸到沙发脚。

爸从楼上下来,步子不快不慢。

他经过客厅的时候看了我一眼,那一眼很短,和以前不一样。

他看我的眼神像是在确认我在不在那里。

在做什么。

看到了什么。

那天下午妈出门买菜了。姐在房间午睡。外婆在藤椅上打盹。我在客厅坐着。

爸从楼上下来。

他没有直接下楼。

他在楼梯拐角站了一下,然后他走进了一楼的储藏间。

那个储藏间放的都是杂物,旧箱子,不用的电器,落灰的纸箱。

他以前从不进那个房间。

他今天进去了。

我听到他推开储藏间的门。

那扇门的合页有点涩,推的时候发出一声低沉的摩擦声。

然后是门撞到墙角的东西,咚的一声。

他站在门口停了一下。

储藏间朝北,下午的光线照不进去,里面是暗的。

他摸索着找到了墙上的灯绳。

拉了一下,啪嗒一声。

灯亮了,是一盏白炽灯泡,光从天花板上照下来,把整个房间照出一种旧照片的黄。

我坐在客厅,那个位置能看到储藏间的门。

门开着大半,我能看到他的侧影。

他站在门口的纸箱前面,低头看。

那些纸箱堆了几年了,搬家时带来的,里面的东西拆开以后纸箱就没有扔,叠在一起塞在墙角。

纸箱外面落了灰,灰色的,厚厚一层。

最上面那个纸箱的封口胶带已经干了,翘起了一个角。

他伸手碰了碰那个翘起的角。

没有打开。

他把手放下来,转向旁边的另一个箱子,一个以前装微波炉的纸箱。

纸箱上面放着一个旧电饭煲的内胆,倒扣着,内胆的底部有一圈烧焦的痕迹。

他拿起内胆看了看,翻过来,看里面,空的。

他放回去。

他蹲下来。

膝盖弯下去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咔嚓声,他的膝盖一直不太好。

他蹲在两排纸箱之间的缝隙里,伸手去够墙角的一个红色塑料收纳箱。

那个箱子我见过,妈以前放旧衣服用的。

他拉了一下,箱子没动,里面塞满了东西。

他又拉了一下,箱子被拽出来半截,盖子顶在一起卡住了。

他一只手按住箱盖,另一只手掰开卡扣,啪,啪,两声。

他掀开盖子。

里面叠着旧毛衣。

妈年轻时候穿的。

颜色褪了,袖口的罗纹松了。

爸的手在那叠毛衣上面顿了一拍。

他没有翻动它们。

他看着那叠毛衣,好像在辨认什么。

然后他盖上了盖子。

扣上卡扣。

把箱子推回原位。

他站起来。

裤子上沾了灰,他拍了拍膝头。

他的视线扫过整个房间,墙角堆着的旧电扇,靠墙放的折叠桌,一个落满灰的行李箱。

他走到那个行李箱前面。

是一个深红色的手提箱,外壳上有一道裂缝,铝合金的边缘生了一小块锈。

他蹲下来,拨动密码锁,数字轮转动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很清晰。

他试了一个密码,不对。

又试了一个,不对。

他没有再试。

他站起来,看着那个箱子。

他站在那里看了差不多十秒钟,好像那个箱子本身就是一个答案,只是他还没找到打开它的方法。

他转身走出储藏间。出来的时候他手里什么也没有。他拍了拍手上的灰。他看到我坐在客厅。他没有躲我的眼睛。

“你妈那个红色的手提箱放在哪。”

“什么红色的手提箱。”

“以前她出差用的那个。”

“没见过。”

他没有再问。他走到厨房倒了一杯水。站在窗边喝完。他喝水的时候眼睛看着院子里的桂花树。那棵树的叶子已经开始掉了。

傍晚妈回来了。她换了鞋走进厨房。爸在客厅坐着看报纸。他听到她回来的声音,他没有抬头。

姐从楼上下来。

她穿着一件深绿色的毛衣,头发扎了个低马尾。

她走到客厅,在爸对面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

没有躲。

没有假装要去倒水。

她坐下来,翘了一条腿。

爸从报纸上方看了她一眼。

“雨桐。”

“嗯。”

“你今天没出去。”

“不想出去。”她的声音是平的。

不软不硬。

没有了以前那种“我马上走”的语气。

是“我就在这里”的语气。

她坐在那里,手指在沙发扶手上轻轻敲了一下。

爸看了她几秒。

她把目光移开,看着窗外的桂花树。

但她没有起身。

她坐完了那段时间。

然后站起来去厨房倒水。

经过爸身边的时候她的脚步没有加快。

她走过去了。

爸的报纸翻了一页。

但他翻过去之后那一页他也没在看。

妈在厨房里择菜。

她从冰箱里拿出肉放在水池里解冻。

她打开柜子拿碗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一下。

柜子里东西的位置变了。

她放的东西她记得位置。

碗碟被人动过。

她叠碗的顺序是大的在下小的在上,碗口朝同一个方向。

现在大碗放到了小碗上面,碗口方向不对。

有人翻过她的柜子,翻过之后放回去的时候没有按她的习惯放。

她关上柜门。站在那里。

她的后背对着我。

我能看到她肩胛骨的轮廓,她绷紧了。

她的手还放在柜门的把手上,没有松开。

然后她松开了。

她站在那里没有动,盯着柜门。

柜门是白色的,漆面已经泛黄了。

门上有水渍干了以后留下的印子。

她的视线落在那些印子上,又没有看它们。

她的呼吸在那一瞬间变浅了,胸腔起伏的幅度小了一半。

她慢慢拉开柜门。

柜门在她手里开得很慢,慢到合页没有发出声音。

她看着里面的碗碟。

大碗确实翻到了上面。

她拿出来看了一下,碗底有一道干了的洗洁精印子,是她上次洗的时候留下的。

她把这个碗放回去,拿出下面的小碗,也检查了碗底。

然后她把所有碗碟一个一个拿出来,按照原来的顺序重新叠好。

大碗在下,小碗在上,碗口朝左。

叠好以后她站在柜子前面,两只手撑在台面上,低着头,背对着我。

后颈有几缕碎发散下来,她呼了一口气。

然后她关上柜门。

她关了厨房的灯。走出来。经过客厅的时候她没有看爸。她上了楼。

晚饭的时候一切正常。爸夹菜吃饭说了一两句单位的事。妈应着。姐偶尔说一句话。外婆慢慢喝粥。

但是吃到最后,爸放下筷子。他看了一眼妈。

“你今天去买菜了。”

“嗯。”

“柜子里的碗碟你重新摆了?”

妈顿了一下。

“没有。还是那样放的。”

“哦。”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没有再说话。

那天晚上月光很亮。

十一月的月亮挂在窗外的桂花树梢上,清冷的光穿过窗户照进走廊。

走廊的地板上铺了一层白,像霜。

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冷的风,带着桂花枯败以后残余的那一丝甜味。

妈没有锁门。我推开门。她醒着。

“他翻柜子了。”

“。”

“他还在翻什么。”

“不知道。”

她躺平了看着天花板。

月光照在她脸上。

她的侧脸在月光里是光的。

皮肤自己绷紧以后骨头从下面把皮撑平的那种光。

指腹按上去不会陷。

只会碰到骨头。

以前她的脸上有纹的,法令纹,眉间纹,颧骨上的晒斑。

现在那些东西正在消失。

她自己也摸得到。

每天洗脸的时候手指从额头滑到下巴,那些沟壑在一天一天地变浅。

“他在找证据。”

她说得很平静。像一个早就知道这件事会发生的人。

“他找不到的。因为证据不在柜子里。”

她侧过头看了我一眼。月光里她的眼睛亮着。她的脸,那张两个月前还是五十二岁的脸,现在不是了。

“证据在我脸上。”

她翻过身去背对着我。

我在黑暗里站了一会儿。

她的话还悬在空气里没有落下来。

证据在她脸上。

她说的没错。

柜子里没有纸条没有照片没有药瓶,什么都没有。

但这个家里最明显的证据就是他们每天看到的脸。

她在老去,他们在年轻。

“你走吧。他可能会半夜醒。”

我走出去。

走廊里的月光比以前斜了一些。

秋天深了。

风从窗户缝里钻进来,冷的风。

我的脚踩在走廊的木地板上,地板在脚下发出极轻的吱呀声。

我走到走廊中间停下来。

月光把我的影子投在墙上,瘦长的,模糊的。

我站在走廊里没有马上回房。

储藏间的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像被人看过之后没有心思关好。

我走过去,透过门缝往里看了一眼。

灯泡还亮着。

昏黄的光照在那些纸箱和旧物上。

那个红色的手提箱还在墙角。

密码锁的面板上落了一层光。

我伸手拉了一下灯绳。啪嗒。储藏间暗了下来。

我站在黑暗里没有马上走。

储藏间里的气味从门缝里透出来,旧纸箱的纸板味,灰尘味,铁器生锈的金属味。

这些气味平时不会注意。

但在我爸翻过以后,它们变得不一样了。

好像每一件旧物都在告诉我,他摸过这里。

他看过这里。

他在接近。

我在走廊里站了很久。楼上没有声音。

那天晚上我没有睡着。

我躺在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

十一月的月光在天花板上慢慢移动,从左边移到右边,像一根时针在走。

我看着光移动的过程。

我什么都没有想。

又好像什么都在想。

第二天早上我去厨房的时候天还没有完全亮。

窗外的天是灰蓝色的,厨房的灯亮着,白炽灯的光照在水槽上和灶台上。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个小瓶子,瓶壁是凉的。

我的手没有抖。

我拧开盖子,把里面的液体倒进粥锅里。

白色的液体在翻滚的粥面上散开,化成几缕细丝,然后消失在米粒之间。

我用勺子搅了搅。

热气升腾上来,热的,带米香。

粥盛好了。三碗。排成一排。

碗是那种老式的白瓷碗,碗沿上有一道蓝线。

外婆那只碗沿上有个小缺口,用了好多年了,缺口的地方被磨得光滑了。

粥面在碗里慢慢平静下来,热气在碗口盘旋着升上去,像三根看不见的烟。

蒸汽凝在碗沿上方,形成一层薄薄的雾。

勺子碰在碗沿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叮,叮,叮。

我把勺子在每只碗里搅了搅,勺背碰到碗壁的声音在安静的厨房里像三下钟声。

每一声都不同。

我端着碗放到桌上。

碗底的温度透过碗壁传到我的手指上,烫的。

我摆好碗的时候指尖被烫了一下。

但我没有松手。

我看着三只碗。

一模一样的三只碗。

我坐在对面。看着她们的喉咙往下咽。

妈第一个端起碗。

她吹了吹热气,嘴唇碰到碗沿,喝了一口。

她喉咙那里动了一下。

吞咽的时候那块皮肤会动一下。

我看到了。

那一下。

那一下里面有一滴我的东西。

她咽下去了。

然后是姐。

她端起来,在嘴边停了一下——很短。

然后喝了一口。

汤水从她嘴唇边缘溢出一丝,她用拇指擦掉了。

然后是外婆。

她喝得慢,一口一口地,每咽一口都要停一下。

但她也在喝。

三碗粥。

三个人。

三个人把同一样东西喝进去了。

我坐在对面看着她们。妈在剥一个鸡蛋。姐在夹咸菜。外婆在慢慢嚼一块腐乳。早饭和每一个早晨一样。但每一个早晨都不一样了。

妈剥完鸡蛋,把蛋壳放在一张纸巾上。

她咬了一口蛋白,嚼着嚼着抬眼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很短。

但那一眼里有东西——一种重。

我看到了。

她的身体在变。

她的皮肤在变。

每天早上对着镜子看到的那张脸在变。

她不用我告诉她。

她咽下那口鸡蛋。端起粥碗,又喝了一口。

这一次她喝得慢了一些。好像在品尝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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