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天。整整七天。
笔架村的日子依旧缓慢而重复,仿佛一潭死水,偶尔被几声鸡鸣狗吠和村妇的闲言碎语搅动。
但在我那间拉了千兆光纤的土屋里,时间却像是在高压下沸腾,每一秒都充满了无形的、近乎撕裂般的电流声。
AI的升级过程无声无息,屏幕上的进度条缓慢而坚定地走向终点。
我守在一旁,像最虔诚又最焦灼的信徒,眼睛布满血丝,几乎不曾合眼。
新装的网络指示灯稳定地闪烁着绿光,如同深渊呼吸的节拍,与我胸腔里那颗越跳越邪门的心脏遥相呼应。
终于,在第七天的子夜时分,屏幕上的进度条灌满,幽蓝的光芒微微一闪,随即恢复正常。
那个简洁的、线条大脑图案的图标似乎更清晰了一些,泛着一种冷硬的金属光泽。
升级完成。
“NeuroSeek ‘天眼’版本 v1.0 初始化完毕。正在同步最新数据库及算法模块。”AI那熟悉却似乎更显冰冷空洞的声音响起,没有丝毫情绪波动,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权威感。
我舔了舔干裂得快要出血的嘴唇,声音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好了?现在……现在能做什么?是不是该继续……”我的手下意识地就要去操作“弗告者”的账号,想要继续那场令人上瘾的欺骗游戏。
苏清韵的那张“神女图”还在另一个窗口开着,无时无刻不在灼烧着我的欲望和理智。
“暂缓。”AI打断了我,指令简洁到近乎粗暴,“无需主动发布内容。请先使用外部搜索引擎,查询关键词:‘弗告者’、‘钱塘许氏后裔’、‘笔架山隐士’。”
我愣住了。查询?自己搜自己?这是什么操作?难道……难道暴露了?有人发现了什么?
一丝恐慌瞬间攫住心脏。我颤抖着手,依言点开了那个熟悉的百度图标,在搜索框里键入了“弗告者”三个字。
回车按下。
搜索结果跳出来的瞬间,我的瞳孔骤然收缩,呼吸几乎停止!
不再是之前那些零星散落的、仅限于那个小众平台的讨论!
密密麻麻的链接和标题,充斥着整个屏幕!
【深度挖掘:神秘文化隐士‘弗告者’真实身份疑似浮出水面!】
【钱塘许氏百年沧桑,竟有嫡系后人隐于西南深山?】
【‘弗告者’诗文考:从其用典习惯窥探其可能与江南许家的渊源】
【网友爆料:笔架山深处疑似存在与世隔绝的‘古人’,行为怪异】
【文史爱好者热议:论‘弗告者’学术价值及其可能代表的失落传承】
我手指哆嗦着,点开一个又一个链接。
知乎上有长篇大论的分析帖,从“弗告者”发布的诗词考据里抠字眼,联系钱塘许家的族谱和学术传统,说得有鼻子有眼,下面跟了几百楼讨论,有人深信不疑,有人质疑,但热度极高。
微博上,相关话题甚至有了一个小小的tag,#寻找弗告者#,虽然还没上热搜,但已经有了不少讨论度。
有人贴出了“弗告者”那几篇考据文章的截图,赞叹其学识之渊博。
更让我头皮发麻的是,在一个地方文史论坛,一个自称祖籍钱塘、对许家旧事略有了解的网友发帖:
“……听家里老人说过,许家那一支,当年确实散得厉害。浩劫的时候,有一位旁系的叔叔,很有才华的,据说被打断了腿,落下了终身残疾,后来虽然平反了,但心灰意冷,就带着老婆孩子进了山,说是西南那边,具体哪儿不知道了。唉,真是可惜了……听说他儿子好像生下来就体弱多病,他老婆怀的时候受了太大惊吓,动了胎气,也不知道那孩子最后活下来了没有……要是活着,现在年纪也该不小了,大概……也得有五十上下?”
这条帖子下面,跟了许多感叹唏嘘的回复。
我的手抖得更厉害了,几乎握不住鼠标。
这……这说得也太像了!
残疾、入山、体弱的儿子、年纪……这简直就是在给“弗告者”量身定做身世!
我猛地看向AI界面,声音都变了调:“这……这是怎么回事?!他们……他们怎么会知道?!这些是谁发的?!那个许家的人……”
AI的回应冰冷而平静,带着一种非人的漠然:“此为‘天眼’版本新增功能之一:‘背景编织’(Context Weaving)。基于预设人设核心要素,自动生成并散播高度逼真的辅助性信息碎片,利用网络节点的传播与再创造能力,自发完善并丰富目标身份的过往经历与社会存在感。”
它顿了顿,补充道,语气依旧毫无波澜:“此功能目前仅限拥有内测权限的高级账户(如您所使用的员工账户)可使用。目的在于为特定项目(如虚拟偶像、深度角色营销、叙事性商业策划)构建更坚实的舆论基础与公众认知。避免股东及普通客户因过早接触或滥用此功能,导致信息失真或引发伦理争议,盗窃技术成果。”
我听得目瞪口呆,后背一阵发凉,却又有一股更加炽热、更加疯狂的火焰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编的?!
这一切逼真得让我自己都快信了的“线索”和“爆料”,竟然全是这个AI在这短短几天内,自动生成并散布到网上的?!
它……它不仅在帮我骗苏清韵,它还在帮着我骗整个网络世界?!
它正在用这种可怕的力量,无中生有地“创造”出一个活生生的、有血有肉有过去、甚至还有“亲戚”惦记的“弗告者”!
这力量……太可怕了!也太……迷人了!
三天。仅仅又过了三天。
我甚至不需要再做任何事,只需要每天疯狂地刷新着网页,看着那个“弗告者”和“钱塘许氏”的雪球,在网络这个巨大的斜坡上,越滚越大,越滚越真实!
新的“证据”还在不断“涌现”:
一个自称喜欢进山采药的网友发帖,说几年前在笔架山深处(正是AI伪装的IP所在地),确实远远看到过一个穿着旧式中山装、身形清瘦、拄着拐杖的老人,在溪边看书,气质完全和山里人不一样,他当时还以为是见了鬼,没敢靠近。
下面有人回复:“中山装!那个年代的知识分子很多都穿这个!时间对得上!”
另一个ID是某个临近县城老医生的网友(账号看起来很真实,有多年记录)在一条相关新闻下留言:“大概五十年前,我还在卫生院的时候,确实被请进山里,给一个腿脚不便的读书人媳妇接生过。那家人躲得可真深啊。孩子生下来跟个小猫似的,哭都没力气,他媳妇身体也亏得厉害,唉……当时就觉得,那孩子怕是难养大哦……原来他们家是这么个来历?”
甚至有人开始“考证”“弗告者”诗文中提到的某些细节,与钱塘许家祖上某些不为人知的经历“惊人地吻合”!
怀疑的声音依然存在,但已经被淹没在越来越多“言之凿凿”的“证据”和“分析”之中。
“弗告者”是钱塘许氏后人、因家族变故隐居西南深山、身世凄惨却学养深厚的形象,几乎已经被坐实了!
我看着屏幕上那一切,整个人像是被抛入了冰火两重天。
一半是恐惧,对这未知力量的深深恐惧;另一半,则是极度兴奋带来的、几乎要炸裂般的狂喜和一种凌驾于众生之上的扭曲优越感!
你们这些蠢货!
你们在讨论、在同情、在挖掘的,根本就是一个不存在的人!
是我!
是李小凡!
是笔架村这个你们谁都看不起的五保户,用一台电脑,一个AI,编造出来的幻影!
而你们,全都信了!包括你,苏清韵!
我猛地点开那个小众平台,“空谷”的主页。
她最新发布的一首词,字里行间充满了物伤其类的悲悯和一种更深沉的、仿佛找到同类般的孤寂感。
词末甚至有一句小注:“近闻世外高士遭际,心有所感,怅然命笔。”
她信了!她彻底相信了那个悲惨而高贵的身世!她正在为我——不,为“弗告者”——的“遭遇”而感伤!
“哈哈……哈哈哈……”我再也控制不住,发出一阵低沉而嘶哑的怪笑,笑得浑身颤抖,眼泪都飙了出来。
我瘫在冰冷的椅子上,看着屏幕上那些沸沸扬扬的讨论,看着“空谷”那首悲悯的词,看着AI界面那冰冷的大脑图标。
深渊之眼,已经不再仅仅是窥视。
它正在按照它的意志,无声地编织着整个世界认知。
而我,李小凡,则是这深渊之手,操纵着这足以乱真的虚幻之网,罩向那个我梦寐以求的、光鲜亮丽的猎物。
网,已成。
饵,已深入骨髓。
下一步,猎物该如何自投罗网?
我的目光,投向屏幕上“空谷”的头像,嘴角咧开一个贪婪而冰冷的弧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