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寒霜【修】

清安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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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完结 暖通法师

“霜儿,霜儿……慢些,莫要摔着了。”

那声音轻软得像春日里漫过青石的水,温温的,柔柔的。

有一只手抚在她发顶,掌心暖得不像话,那人衣襟上还沾着淡得快散的玉兰香。

那双手托着她腋下将她抱起来转了一圈,裙摆飞开,像一朵张开的白色小花。

“霜儿,霜儿……”

是谁在唤她呢。

娘亲。那个在她很小的时候便撒手人寰的娘亲。

沈若霜缓缓睁开眼。

入目是碧水阁特有的寒玉假梁,顶上嵌着五颗夜明珠,幽幽亮着,将整间寝殿映成一片清冷的幽蓝。

殿内陈设如旧,一张青玉案,几卷旧书简,墙角的冰蚕丝帷幔静静垂着,纹丝不动。

空气里浮着她惯用的沉水香,冷冽孤清,闻久了连骨头缝里都透着倦意。

三年。

沈若霜慢慢坐起身,青丝顺着肩头滑落,散在素白的里衣上。

她的动作很慢,像是这副身子还没有从漫长的闭关里彻底醒过来。

盘膝而坐的姿势保持太久,连起身这样简单的动作都生出一种陌生的钝重。

她垂下眼睫,目光落在放在膝上的手。

指尖莹白,指节纤细。

她将手指慢慢收拢又松开,如此反复三次,才看向窗外。

窗纸透进来的光很淡,带着清晨的水汽,把室内一切笼在灰蒙蒙的白里。

说是闭关,不如说是逃避。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快得像掠过水面的风,连一片涟漪都未曾留下。

沈若霜半阖眼帘,面上看不出悲喜。

她的心绪如同深潭之下的冷玉,风再大也吹不散半分波澜。

可她自己知道那不过是表象。

有些东西不是不想,是不敢想。

想一次便像在冰面上凿一个洞,下面那些黑沉沉的水会翻涌上来把人整个吞进去。

所以她从不让自己想。

该出关了。

沈若霜掀开锦被,双足落地。她赤足走到铜镜前,身上只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丝质里衣。晨光从她身后漫进来,将镜中的人照得清清楚楚。

那是个极美的女子。

眉若远山含黛,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与生俱来的冷意。

鼻梁高而挺,唇色偏淡,唇形却极好。

下颏尖而秀,脖颈修长纤细,露在衣领外的那截肌肤白得近乎透明,像暖玉在凉月光里浸了几十年。

她身量纤细,肩若削成,腰间不盈一握,单看背影如一道清瘦的霜影。

可偏偏是这样单薄的骨架上,胸前那对乳房却大得惊人。

里衣本就宽松,穿在她身上却被撑得前襟高高隆起,两团浑圆鼓鼓囊囊地挤在一处,随着起坐轻轻颤动。

衣料绷得极紧,乳肉与乳沟之间那道深不见底的阴影隐约透出来,每一下呼吸都像要将那薄薄的丝料撑开。

腰一收,那胸便更显得沉甸甸地坠着,像两座覆雪的山丘,与她的清瘦冷淡格格不入,却又带着一种几近残忍的美感。

沈若霜只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

她早已习惯这副身子。

十五六岁时这对乳房便已大得不像话,许多男修只远远看她一眼,目光便不由自主落到胸口,有些藏不住的还会当场失态。

她嫌过,束过,可怎么都遮不住。

后来便索性不去管了。

她是碧水阁少阁主,旁人再怎么觊觎也不敢真将她如何。

这身子生得再下贱,终究还长在她自己身上。

她走到衣架前,取了一套月白色的广袖流仙裙。

那裙是特制的,腰身收得极细,前襟却比寻常款式放宽了两指,再以冰绡披帛自肩后绕过,在胸前虚虚一挡。

可饶是如此,穿戴整齐后,前襟仍被撑得极紧,两团乳肉在披帛下高高挺起。

沈若霜面色不变,只将腰封勒得更紧了些,仿佛这样便能将那些惹人侧目的曲线收得规矩些。

她将长发用一根素银簪松松挽起,又理了理袖口,这才转身推开殿门。

晨光扑面而来,有些刺眼。

碧水阁阁主的居所位于湖心岛,四面环水,只以一道悬空回廊与主峰相连。

沈若霜的漱玉轩便坐落在岛西的静水湾畔,殿前种着一片雪玉兰,此刻开得正好,满树白花如雪堆云砌,香气清寒,随着晨风一阵阵漫过来。

三年前她闭关时这些雪玉兰才刚刚抽了花苞,如今满树怒放,倒像是替她数着日子。

沈若霜踏上回廊。湖面雾气未散,白茫茫一片,只听得见廊下流水轻响。她走得很慢,目光平直望向前方,不曾看两边景致,也不曾回头。这条路她走了很多年。

娘亲还在时,常牵着她从这条回廊上跑过,说:“霜儿你看,水里有锦鲤。”

她那时太小,踮着脚也够不着栏杆,娘亲便将她抱起来,把她的身子往外倾。

她吓得叫,娘亲便笑,笑得眼睛弯起来,比满池锦鲤还好看些。

后来娘亲不在了,回廊还是这条回廊,锦鲤还是那些锦鲤,只是再也没有人抱她起来看水了。

她已经记不清那是多久之前的事了。

记忆里的娘亲永远停在最温柔的那一帧,此后的年岁都像这湖水一样,冷冰冰地从她身边淌过去,什么痕迹也没留下。

沈若霜收回思绪,将这些不合时宜的画面重新压回冰层之下。她提醒自己,今日出关,是该去向父亲问安的。

这个想法生出来的瞬间,她的心口连最起码的一丝暖意都未曾泛起来。

父亲。

对她而言,那不过是一个须得应付的称谓罢了。

回廊尽头连着主峰的山道。

沈若霜上了岸,沿着百步云阶往正殿方向走去。

此时天色已是大亮,山道上往来弟子渐多。

众人远远瞧见那道月白身影,皆是一怔,随即纷纷停下脚步,朝她行礼。

“少阁主出关了。”

“见过少阁主。”

“少阁主安好。”

沈若霜没有回应,只微微颔首,脚下不停。

她的面容清冷如常,目光落在前方虚空处,没有分给任何一个人。

这些弟子她大多不认得。

娘亲去后,她深居简出,与门人本就不亲。

他们叫她少阁主,她便应了,可从没人真的将她当作一个可以说笑、可以亲近的同门。

可这次,她察觉到了异样。

弟子们望着她的眼神里,除了惯常的敬畏与疏离之外,还多了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有人眼里是惋惜,有人眼里是好奇,还有人站在稍远处,压低了声音交头接耳。

那些窃语声极轻,被晨风一吹,到她耳边时已只剩些不成句的只言片语。

“已经定下了……”

“难怪温家那位……”

“少阁主好像还不知情……”

沈若霜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松开。

她脚步未停,面上依旧八风不动,只将那些细碎的声音尽数抛在身后。

可心底却有一丝极细微的不安,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深潭,荡开一圈极淡的波纹。

今日是有些怪。

近来似乎正好赶上纳新。

山道两旁张灯结彩,几座偏殿外有执事弟子进进出出,搬着玉简与花名册。

几艘客舟停在不远处的渡口,旌旗飘展,大约是其他宗门的来客。

若在往常,这些琐事只消执事长老们去操持便足够,不该有山道上这般热闹。

可今日不同,今日连正殿外的护卫都比平日多了一倍,见她来了,纷纷低头行礼。

沈若霜没有多作停留,径直往正殿大堂去了。

她踏上殿前石阶时,便听得里面传来人语声。声线温润,带着一股刻意的热络。她脚步微不可觉地顿了一下,随即便如往常一般走入殿内。

殿中果然坐着客。

上首坐的是她父亲,碧水阁阁主沈书衡。

客席上坐着三人,皆着玄青色的宗门道袍,袖口绣着金雁宗的标识。

正中的那个年轻男子,正微微侧着身与沈书衡说话。

那男子眉目算得上俊朗,只一双眼睛过分细长,看人时总像在盘算些什么。

他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一只手随意搁在案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杯沿。

温叙白。

她进殿的瞬间,那男子便察觉到了。

他抬眼看过来,目光先是一顿,随即从眼底漫出几分不加掩饰的炽热。

那目光从她的脸上滑到她的胸前,在那被衣裳裹得极紧、却仍大得掩不住的浑圆曲线上停留了数息,又缓缓滑回她的脸上,带着一种令人极为不适的侵略意味,像在打量一件即将到手的物件。

温叙白先于所有人开口,语气温文尔雅,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仿佛二人之间早已熟稔至此,道:“霜儿,你来了。”

沈若霜冷声打断,连一个正眼都未给他:“我与你并不相熟,不必如此称呼。”

她的声音清泠泠的,像冰锥子扎进玉盘里,脆得发寒。

温叙白脸上的笑僵了一瞬,眼底极快地闪过一抹阴鸷,随即又恢复如常,像是没听出话里的冷意,只含笑垂眸,不再言语。

沈若霜也不多作纠缠,径自走到殿中,朝沈书衡微微欠身。

“女儿出关了,特来向父亲问安。”

沈书衡笑容温和道:“闭关三年,可有什么进境?”

沈若霜道:“尚可。”

“尚可便好。你素来稳妥,父亲是放心的。”沈书衡笑着点了点头,又朝温叙白那方看了一眼,“今日恰逢温贤侄前来商议纳新之事,你们也多年未见了,正好叙叙旧。”

沈若霜没有接话。

殿内安静了一瞬。

温叙白那三个随行长者互相对视一眼,脸上都还挂着得体的笑意,只是那笑已有些发僵。

温叙白倒像是不觉尴尬,反而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目光仍黏在她身上,像一条湿滑的蛇,贴着她的每一寸肌肤缓缓游过。

沈若霜觉得不舒服。

像是周遭的空气都被那人的目光搅得浑浊,连呼吸都染上了一层油腻。

她修炼至今,见过的男人不少,对她有意的更不少,可从未有人敢用这样的眼神看她。

像是已经把她当成了自己囊中的东西,可以随意品评,随意赏玩。

“霜儿,”沈书衡又开口了,语气仍是温温的,像在同女儿闲话家常,“你如今也到了该谈婚论嫁的年纪。温贤侄两年前便来提亲了,这些年他在外颇有建树,前不久刚登上潜龙榜第七百六十三位,实属一表人才。为父思来想去,也觉得这门亲事再合适不过。前些日子,已经应下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怕在客座上丢人,全兜在虚礼里头,一句接着一句,说完便算定了。

沈若霜站在原地,手指尖一点点凉了下去。

殿中那几人依旧在笑。温叙白看她的目光,又添了几分藏不住的得意。

沈若霜的脸上看不出什么。

她甚至没有动。

那张清冷绝艳的脸上,没有惊慌,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意外的表情。

仿佛这些话不过是殿外吹进来的一阵风,连她一根发丝都吹不起。

可她的胸口,像是被一柄极薄极冷的刀剖了开来。

谈婚论嫁。

两年前便提了亲。已经应下了。

每一个字她都听得懂,可连在一起,竟让她产生了一瞬极不真实的恍惚。

好像这些话不是在同她说,好像这个站在殿中、被唤作“霜儿”的人,并不是她自己。

两年前,她还在闭关。这桩事便已经在她全然不知的时候,被定下了。

娘亲病逝那年,她才六岁。

她记得那天的风很大,吹得灵堂里的白幡猎猎作响。

她跪在蒲团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每个人都用悲悯的目光看她,却没有一个人走过来把她抱起来。

那时候她拼命忍着不哭,因为她总觉得,娘亲只是睡着了,等她醒来,就还会过来抱她。

后来娘亲的棺木被抬走了,埋在后山的雪玉兰下。

她站在墓前,终于开始哭,哭得声嘶力竭,不住地喊娘亲。

父亲就站在她身后,可他没有来哄她。

他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

从那天之后,父亲就再也没来看过她了。

起初她还小,总以为父亲是因为太伤心。

她想,娘亲不在了,父亲一定比她还难受。

她要乖,要听话,不能再给他添麻烦。

她学会了自己吃饭,自己梳头,自己铺床。

每次山道上远远看见父亲,她都会站住,仰起脸,等着他走过来,摸摸她的头,说一句霜儿真乖。

可父亲总是一副神思恍惚的模样,从她身边经过时,像没看见她这个人。

后来她慢慢长大了,才明白,他不是没看见,是不想看见。

她越长越大,越长越像娘亲。

他不愿看,大约是因为看见她,就会想起娘亲。

这个念头曾经让她在深夜里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哭到喘不过气。

她以为是自己不够好,以为自己哪里做错了,才会让父亲这样待她。

可她没有错。

她还那么小,她能错什么呢。

后来她就不哭了。

再不哭了。

再后来,她把自己也变成了一块冰。

所有人都说,碧水阁的少阁主,生得天姿国色,却冷若冰霜,从不与任何人亲近。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层冰下面埋着什么。

那是被一个人丢在岛上活生生熬出来的,冻了几十年的委屈和愤怒。

那些东西太沉了,沉到她不敢去碰。

可今日,父亲一句轻飘飘的“已经应下了”,像一记重锤,将那块冰砸开了一道极细极深的裂缝。

“父亲。”沈若霜终于开口。她的声音比方才更冷,冷得殿内的空气都似凝了一瞬,“这桩婚事,我不会同意。”

殿内瞬间静了下来。

静得能听见殿外流水滑过玉阶的轻响。

温叙白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他身侧那三位长者更是面面相觑。

沈书衡的面色也微微一沉,但碍于客人在场,仍旧强撑着笑意,干咳一声,打圆场道:“霜儿刚出关,许多事还不清楚,心里一时转不过弯来也是常理。这样,温贤侄先回去歇着,此事改日再说。诸位,小女刚出关,身子未稳,还望莫要见怪。”

他说着,便唤来弟子,引着温叙白等人先去客院歇息。

温叙白站起身,整了整衣袍,走到沈若霜近前,微微俯身,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量柔声道:“霜儿,那我先走了。你才出关,莫要动气,伤身。”

沈若霜没有回答,更没有看他,只冷冷道:“我说过,你不配这么叫我。”

温叙白面色一沉,眼底那丝阴鸷终于藏不住了,在眼底翻涌了好几下,最终只从鼻子里挤出一声轻笑,用唇语无声道:“你逃不掉的。”

沈若霜面无表情。

她像一尊冰雕般立在殿中,目光穿过他的肩头,落在殿外茫茫的水雾之中,眼中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她的双手垂在身侧,广袖遮住了微微发颤的指尖。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道从听见温叙白开口起便泛起的恶心,此刻还堵在咽喉里,像一块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的冰。

温叙白见状也不恼,只勾了勾唇角,领着他的人跟着引路弟子出了正殿。脚步声渐渐远了,回廊上又恢复了惯常的寂静。

殿中只剩下父女二人。

沈书衡脸上那点温和的笑意,在人走干净之后,便再挂不住了。他沉下脸来,看着殿中那个清冷如霜的女儿,眉头一点点拧紧。

“沈若霜,你今日是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压得低,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怒意,“温叙白带着人上门,你当着满殿宾客的面说不同意,你将我的脸面置于何地?将碧水阁的颜面置于何地?”

沈若霜缓缓转过身,直视着自己的父亲,语气没有半分起伏:“这桩婚事,我不会同意。”

沈书衡听得额角青筋一跳,怒道:“你不同意?你以为这是儿戏不成!这桩婚事早已订下,二十日前便已昭告修仙界,各宗门道贺的帖子都快堆满偏殿了。如今满天下都知道你沈若霜是温家的未婚妻,你不结也得结!”

沈若霜只觉得心口那层被冻住的凉意,又深了一重。

昭告天下。

二十日前便已昭告天下。

她这个当事人,竟是最后知道的人。

全天下都知道的事,唯独她自己不知道。

那些弟子方才在议论的,便是这个。

他们都知道,她的父亲要把她嫁给一个她从未正眼看过的男人,而她是这座宗门里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她的脸面、她的意愿、她独自在这座岛上过活的全部,都被当成了一张可以随意扔出去的筹码。

“所以,我今日不来,父亲打算一直瞒着我。”她的声音依旧极淡,像在说一桩与自己无关的事。

“婚姻大事,历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是你父亲,难道会害你不成?”沈书衡的声音略略放软了些,带着一丝疲惫的劝慰,“霜儿,你可知我碧水阁如今的境地?你娘亲走后……唉,许多事,为父也是身不由己。”

娘亲。

沈若霜的眼睫极轻地动了一下。

自从娘亲走后,宗门便一天不如一天。

父亲终日将自己关在书房里,起初是酗酒,后来是发疯似的翻阅旧日书函,再后来,又忽然开始频繁外出,说是要为宗门寻一条出路。

这些年,他几乎不曾再踏进漱玉轩一步。

他还记得自己有个女儿,是等到她终于长成了一件可以用来交换利益的筹码时,才又想起来了呢。

“身不由己。”沈若霜轻轻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调冷得像是从极远的地方被风吹来,带着深冬湖面下的寒意,“父亲身不由己,便要拿我去做这桩交易?”

沈书衡一噎,脸上那点伪装的温情终于挂不住了,沉声道:“什么交易!温叙白年轻有为,待你也是一片痴心,嫁过去便是享不尽的尊荣。为父替你寻了这么一门好亲事,怎么到了你嘴里便成了交易!”

沈若霜忽然问道:“所以,我在你眼里,是什么?”

她的声音极轻,轻得像是湖面上随时会散去的一缕雾气。

那双清寒的眼眸直直望着沈书衡,像是要透过这张被岁月磨出疲态的面孔,看到很多年前那个将她扛在肩头的男人身上去。

沈书衡被这目光盯得心底莫名一虚,张了张嘴,却只说出一个字:“你……”

沈若霜道:“娘亲若还在,今日坐在这里的,不会是她。”

她提到“娘亲”二字时,语气甚至没有起伏,可沈书衡却像被什么极重的东西迎面击中了一般,整个人陡然僵在原地。

这句话像一柄从久远的过去刺来的剑,精准地扎进他心口最软的那处旧伤里。

他脸上那点怒意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浮现出的,是一张被戳穿了所有体面的、写满痛苦与耻辱的脸。

沈若霜把这张脸看得很清楚。

可她心底已经空了。

“你能做的,便是把她留给你的一切,连同她的女儿一起,一并折给你想要的声名与前程。”沈若霜继续说,声音冷而平,像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你总说身不由己。可这些年,你又护住过什么?这宗门里的弟子,这殿上的牌匾,还是娘亲留下的……”

“孽障!”沈书衡像是被人攥住了喉咙,猛地暴喝出声,脸色铁青,额上青筋暴起,“你当你是什么东西!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质问我!若不是为了你,你娘亲也不会……”

他话到一半,忽然说不下去了。像是再往下说,便要将那些藏在“宗主”皮囊下的落魄与不堪尽数抖出来。

沈若霜站在原地,听见那两个字,耳畔嗡地一响。

孽障。

他说她是孽障。

她等了这么多年,等来的是这样两个字。

从她六岁失去娘亲那日起,她便再没奢望过他会来抱她,可心底深处,终究还留着一点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盼。

她想着,他总归是她的父亲,总归,总归是在意她的。

哪怕他这么多年不闻不问,哪怕他把她一个人扔在这四面环水的孤岛上,她也替他找了一万个理由。

宗主事忙,宗门艰难。

她一直替他找着理由,找到最后,把自己也骗了过去。

原来在他眼里,她不过是一桩筹码。不顺他的意,便成了孽障。

沈若霜忽然觉得很累。

那股从进殿起便撑着她的冷意,在这一瞬间轰然散尽,像一座冰雕终于从内里碎裂开来。

她没有生气,也没有哭,甚至没有抬头看他。

她只觉得冷,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像是被人整个按进了这碧水湖最深最冷的那一层里。

水从她的口鼻灌进去,漫进她的肺腑,把她最后那一点温热的、会疼会盼的东西也一并淹死了。

原来这几十年的父女,到头来,连几句体面话都撑不过。

沈书衡像是被抽干了力气,摇了摇头,不再看她。

他抬起手,似乎想上前拍拍她的肩,手却僵在半空。

沈若霜后退了一步。

这一步很轻,却像一道天堑,将父女二人之间最后那点虚情假意也彻底隔断。

他僵住了。那只伸出去的手在空中停了好久,才缓缓垂下来。

沈若霜不再看他,转身朝殿门走去。

“霜儿!”沈书衡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沙哑而虚浮,带着最后一丝试图压住她的怒意,“婚期已定,天下皆知!你不嫁也得嫁,由不得你任性!”

沈若霜跨过门槛,没有回头。

殿门在她身后缓缓阖上。

守殿的弟子低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晨光落在她身上,像蒙了一层薄薄的霜。

她一步步走下石阶,广袖在风中轻轻拂动。

胸口的衣襟还是那样紧,紧得她喘不过气来。

这么多年,她一直在等一个答案。

现在她等到了。

原来她在父亲眼里,不过是一件能换来声名与前途的筹码。

原来她所以为的“血亲”,不过把她当作任意摆布的器物。

原来这世上,真的没有人在意她愿不愿意。

沈若霜回到漱玉轩时,已是日上中天。

春末的日光照不进这水湾深处的殿宇,雪玉兰的花香混着水汽漫在空中,清寒入骨。

她没有回寝殿,只走到廊下,在临水的玉阶上坐下来。

四周很静。

静得只能听见湖水拍打石阶的轻响,和远处的鸟鸣。

她一个人坐了很久,久到原本落在裙子上的树影都慢慢移到了身后。

然后她慢慢曲起双膝,将脸埋进膝间,用两条手臂将自己圈住。

她的额头抵在膝盖上,长发从耳后滑落,散在肩头与臂弯之间,将她的脸整个遮住。

那对过分丰硕的乳房被她自己挤压在腿与胸口之间,有些发闷,隐隐地涨。

她抱得那么紧,像是只要一松手,整个人就会从这世上散开,化进风里,再也拼不回来。

这个姿势让她想起了很小的时候。

那时候娘亲刚走,她每天晚上也是这样抱着自己,蜷在床榻最里侧,把脸埋进膝间。

仿佛只要把自己缩得足够小,就不会被这空荡荡的岛吞掉;仿佛只要抱得足够紧,那个原本应该来抱她的人,就会感应得到。

可这么多年过去了,谁也没有来。

她的双肩细而薄,在这样的姿势下微微弓着,像一座随时会碎掉的冰雕。

月白色的裙摆在身后铺展开来,像一朵被风吹落的花。

在满树雪玉兰与白茫茫的湖水之间,她的身影静得几乎不像是真的。

天下人都道碧水阁少阁主冷若冰霜、高不可攀,却没有人见过她这副模样。

独自坐在无人的水榭里,缩成一团,像是被整个世界遗忘掉的一小片霜。

过了许久,沈若霜才从膝间抬起脸。

没有泪痕。

只有眼尾很红,红得像被什么烫过。

她的脸上仍然是淡淡的,可那红痕与微乱的发丝,却让她比哭出来时还要脆弱几分。

她望着远处空茫的湖面,慢慢地、极轻极轻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摆。

脊背重新挺直,肩线重新打开,那对丰硕得有些过分的胸乳又沉沉地坠回衣襟里,将她整个人重新塑成了那个高不可攀的样子。

她朝寝殿走去,脚步从浮软到沉稳,像是每走一步,都在把什么从身体里重新封回去。

她知道她只剩自己了。

可这一次,她不会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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