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儿,霜儿……慢些,莫要摔着了。”
那声音轻软得像春日里漫过青石的水,温温的,柔柔的。
有一只手抚在她发顶,掌心暖得不像话,那人衣襟上还沾着淡得快散的玉兰香。
那双手托着她腋下将她抱起来转了一圈,裙摆飞开,像一朵张开的白色小花。
“霜儿,霜儿……”
是谁在唤她呢。
娘亲。那个在她很小的时候便撒手人寰的娘亲。
沈若霜缓缓睁开眼。
入目是碧水阁特有的寒玉假梁,顶上嵌着五颗夜明珠,幽幽亮着,将整间寝殿映成一片清冷的幽蓝。
殿内陈设如旧,一张青玉案,几卷旧书简,墙角的冰蚕丝帷幔静静垂着,纹丝不动。
空气里浮着她惯用的沉水香,冷冽孤清,闻久了连骨头缝里都透着倦意。
三年。
沈若霜慢慢坐起身,青丝顺着肩头滑落,散在素白的里衣上。
她的动作很慢,像是这副身子还没有从漫长的闭关里彻底醒过来。
盘膝而坐的姿势保持太久,连起身这样简单的动作都生出一种陌生的钝重。
她垂下眼睫,目光落在放在膝上的手。
指尖莹白,指节纤细。
她将手指慢慢收拢又松开,如此反复三次,才看向窗外。
窗纸透进来的光很淡,带着清晨的水汽,把室内一切笼在灰蒙蒙的白里。
说是闭关,不如说是逃避。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快得像掠过水面的风,连一片涟漪都未曾留下。
沈若霜半阖眼帘,面上看不出悲喜。
她的心绪如同深潭之下的冷玉,风再大也吹不散半分波澜。
可她自己知道那不过是表象。
有些东西不是不想,是不敢想。
想一次便像在冰面上凿一个洞,下面那些黑沉沉的水会翻涌上来把人整个吞进去。
所以她从不让自己想。
该出关了。
沈若霜掀开锦被,双足落地。她赤足走到铜镜前,身上只穿着一件月白色的丝质里衣。晨光从她身后漫进来,将镜中的人照得清清楚楚。
那是个极美的女子。
眉若远山含黛,眼尾微微上挑,带着与生俱来的冷意。
鼻梁高而挺,唇色偏淡,唇形却极好。
下颏尖而秀,脖颈修长纤细,露在衣领外的那截肌肤白得近乎透明,像暖玉在凉月光里浸了几十年。
她身量纤细,肩若削成,腰间不盈一握,单看背影如一道清瘦的霜影。
可偏偏是这样单薄的骨架上,胸前那对乳房却大得惊人。
里衣本就宽松,穿在她身上却被撑得前襟高高隆起,两团浑圆鼓鼓囊囊地挤在一处,随着起坐轻轻颤动。
衣料绷得极紧,乳肉与乳沟之间那道深不见底的阴影隐约透出来,每一下呼吸都像要将那薄薄的丝料撑开。
腰一收,那胸便更显得沉甸甸地坠着,像两座覆雪的山丘,与她的清瘦冷淡格格不入,却又带着一种几近残忍的美感。
沈若霜只看了一眼便收回视线。
她早已习惯这副身子。
十五六岁时这对乳房便已大得不像话,许多男修只远远看她一眼,目光便不由自主落到胸口,有些藏不住的还会当场失态。
她嫌过,束过,可怎么都遮不住。
后来便索性不去管了。
她是碧水阁少阁主,旁人再怎么觊觎也不敢真将她如何。
这身子生得再下贱,终究还长在她自己身上。
她走到衣架前,取了一套月白色的广袖流仙裙。
那裙是特制的,腰身收得极细,前襟却比寻常款式放宽了两指,再以冰绡披帛自肩后绕过,在胸前虚虚一挡。
可饶是如此,穿戴整齐后,前襟仍被撑得极紧,两团乳肉在披帛下高高挺起。
沈若霜面色不变,只将腰封勒得更紧了些,仿佛这样便能将那些惹人侧目的曲线收得规矩些。
她将长发用一根素银簪松松挽起,又理了理袖口,这才转身推开殿门。
晨光扑面而来,有些刺眼。
碧水阁阁主的居所位于湖心岛,四面环水,只以一道悬空回廊与主峰相连。
沈若霜的漱玉轩便坐落在岛西的静水湾畔,殿前种着一片雪玉兰,此刻开得正好,满树白花如雪堆云砌,香气清寒,随着晨风一阵阵漫过来。
三年前她闭关时这些雪玉兰才刚刚抽了花苞,如今满树怒放,倒像是替她数着日子。
沈若霜踏上回廊。湖面雾气未散,白茫茫一片,只听得见廊下流水轻响。她走得很慢,目光平直望向前方,不曾看两边景致,也不曾回头。这条路她走了很多年。
娘亲还在时,常牵着她从这条回廊上跑过,说:“霜儿你看,水里有锦鲤。”
她那时太小,踮着脚也够不着栏杆,娘亲便将她抱起来,把她的身子往外倾。
她吓得叫,娘亲便笑,笑得眼睛弯起来,比满池锦鲤还好看些。
后来娘亲不在了,回廊还是这条回廊,锦鲤还是那些锦鲤,只是再也没有人抱她起来看水了。
她已经记不清那是多久之前的事了。
记忆里的娘亲永远停在最温柔的那一帧,此后的年岁都像这湖水一样,冷冰冰地从她身边淌过去,什么痕迹也没留下。
沈若霜收回思绪,将这些不合时宜的画面重新压回冰层之下。她提醒自己,今日出关,是该去向父亲问安的。
这个想法生出来的瞬间,她的心口连最起码的一丝暖意都未曾泛起来。
父亲。
对她而言,那不过是一个须得应付的称谓罢了。
回廊尽头连着主峰的山道。
沈若霜上了岸,沿着百步云阶往正殿方向走去。
此时天色已是大亮,山道上往来弟子渐多。
众人远远瞧见那道月白身影,皆是一怔,随即纷纷停下脚步,朝她行礼。
“少阁主出关了。”
“见过少阁主。”
“少阁主安好。”
沈若霜没有回应,只微微颔首,脚下不停。
她的面容清冷如常,目光落在前方虚空处,没有分给任何一个人。
这些弟子她大多不认得。
娘亲去后,她深居简出,与门人本就不亲。
他们叫她少阁主,她便应了,可从没人真的将她当作一个可以说笑、可以亲近的同门。
可这次,她察觉到了异样。
弟子们望着她的眼神里,除了惯常的敬畏与疏离之外,还多了些她看不懂的东西。
有人眼里是惋惜,有人眼里是好奇,还有人站在稍远处,压低了声音交头接耳。
那些窃语声极轻,被晨风一吹,到她耳边时已只剩些不成句的只言片语。
“已经定下了……”
“难怪温家那位……”
“少阁主好像还不知情……”
沈若霜眉心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又松开。
她脚步未停,面上依旧八风不动,只将那些细碎的声音尽数抛在身后。
可心底却有一丝极细微的不安,像一颗小石子投入深潭,荡开一圈极淡的波纹。
今日是有些怪。
近来似乎正好赶上纳新。
山道两旁张灯结彩,几座偏殿外有执事弟子进进出出,搬着玉简与花名册。
几艘客舟停在不远处的渡口,旌旗飘展,大约是其他宗门的来客。
若在往常,这些琐事只消执事长老们去操持便足够,不该有山道上这般热闹。
可今日不同,今日连正殿外的护卫都比平日多了一倍,见她来了,纷纷低头行礼。
沈若霜没有多作停留,径直往正殿大堂去了。
她踏上殿前石阶时,便听得里面传来人语声。声线温润,带着一股刻意的热络。她脚步微不可觉地顿了一下,随即便如往常一般走入殿内。
殿中果然坐着客。
上首坐的是她父亲,碧水阁阁主沈书衡。
客席上坐着三人,皆着玄青色的宗门道袍,袖口绣着金雁宗的标识。
正中的那个年轻男子,正微微侧着身与沈书衡说话。
那男子眉目算得上俊朗,只一双眼睛过分细长,看人时总像在盘算些什么。
他坐在那里,脊背挺得笔直,一只手随意搁在案上,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杯沿。
温叙白。
她进殿的瞬间,那男子便察觉到了。
他抬眼看过来,目光先是一顿,随即从眼底漫出几分不加掩饰的炽热。
那目光从她的脸上滑到她的胸前,在那被衣裳裹得极紧、却仍大得掩不住的浑圆曲线上停留了数息,又缓缓滑回她的脸上,带着一种令人极为不适的侵略意味,像在打量一件即将到手的物件。
温叙白先于所有人开口,语气温文尔雅,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笑意,仿佛二人之间早已熟稔至此,道:“霜儿,你来了。”
沈若霜冷声打断,连一个正眼都未给他:“我与你并不相熟,不必如此称呼。”
她的声音清泠泠的,像冰锥子扎进玉盘里,脆得发寒。
温叙白脸上的笑僵了一瞬,眼底极快地闪过一抹阴鸷,随即又恢复如常,像是没听出话里的冷意,只含笑垂眸,不再言语。
沈若霜也不多作纠缠,径自走到殿中,朝沈书衡微微欠身。
“女儿出关了,特来向父亲问安。”
沈书衡笑容温和道:“闭关三年,可有什么进境?”
沈若霜道:“尚可。”
“尚可便好。你素来稳妥,父亲是放心的。”沈书衡笑着点了点头,又朝温叙白那方看了一眼,“今日恰逢温贤侄前来商议纳新之事,你们也多年未见了,正好叙叙旧。”
沈若霜没有接话。
殿内安静了一瞬。
温叙白那三个随行长者互相对视一眼,脸上都还挂着得体的笑意,只是那笑已有些发僵。
温叙白倒像是不觉尴尬,反而端起茶盏饮了一口,目光仍黏在她身上,像一条湿滑的蛇,贴着她的每一寸肌肤缓缓游过。
沈若霜觉得不舒服。
像是周遭的空气都被那人的目光搅得浑浊,连呼吸都染上了一层油腻。
她修炼至今,见过的男人不少,对她有意的更不少,可从未有人敢用这样的眼神看她。
像是已经把她当成了自己囊中的东西,可以随意品评,随意赏玩。
“霜儿,”沈书衡又开口了,语气仍是温温的,像在同女儿闲话家常,“你如今也到了该谈婚论嫁的年纪。温贤侄两年前便来提亲了,这些年他在外颇有建树,前不久刚登上潜龙榜第七百六十三位,实属一表人才。为父思来想去,也觉得这门亲事再合适不过。前些日子,已经应下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是怕在客座上丢人,全兜在虚礼里头,一句接着一句,说完便算定了。
沈若霜站在原地,手指尖一点点凉了下去。
殿中那几人依旧在笑。温叙白看她的目光,又添了几分藏不住的得意。
沈若霜的脸上看不出什么。
她甚至没有动。
那张清冷绝艳的脸上,没有惊慌,没有愤怒,甚至没有一丝意外的表情。
仿佛这些话不过是殿外吹进来的一阵风,连她一根发丝都吹不起。
可她的胸口,像是被一柄极薄极冷的刀剖了开来。
谈婚论嫁。
两年前便提了亲。已经应下了。
每一个字她都听得懂,可连在一起,竟让她产生了一瞬极不真实的恍惚。
好像这些话不是在同她说,好像这个站在殿中、被唤作“霜儿”的人,并不是她自己。
两年前,她还在闭关。这桩事便已经在她全然不知的时候,被定下了。
娘亲病逝那年,她才六岁。
她记得那天的风很大,吹得灵堂里的白幡猎猎作响。
她跪在蒲团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每个人都用悲悯的目光看她,却没有一个人走过来把她抱起来。
那时候她拼命忍着不哭,因为她总觉得,娘亲只是睡着了,等她醒来,就还会过来抱她。
后来娘亲的棺木被抬走了,埋在后山的雪玉兰下。
她站在墓前,终于开始哭,哭得声嘶力竭,不住地喊娘亲。
父亲就站在她身后,可他没有来哄她。
他连看都没有看她一眼。
从那天之后,父亲就再也没来看过她了。
起初她还小,总以为父亲是因为太伤心。
她想,娘亲不在了,父亲一定比她还难受。
她要乖,要听话,不能再给他添麻烦。
她学会了自己吃饭,自己梳头,自己铺床。
每次山道上远远看见父亲,她都会站住,仰起脸,等着他走过来,摸摸她的头,说一句霜儿真乖。
可父亲总是一副神思恍惚的模样,从她身边经过时,像没看见她这个人。
后来她慢慢长大了,才明白,他不是没看见,是不想看见。
她越长越大,越长越像娘亲。
他不愿看,大约是因为看见她,就会想起娘亲。
这个念头曾经让她在深夜里把自己埋进被子里哭到喘不过气。
她以为是自己不够好,以为自己哪里做错了,才会让父亲这样待她。
可她没有错。
她还那么小,她能错什么呢。
后来她就不哭了。
再不哭了。
再后来,她把自己也变成了一块冰。
所有人都说,碧水阁的少阁主,生得天姿国色,却冷若冰霜,从不与任何人亲近。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层冰下面埋着什么。
那是被一个人丢在岛上活生生熬出来的,冻了几十年的委屈和愤怒。
那些东西太沉了,沉到她不敢去碰。
可今日,父亲一句轻飘飘的“已经应下了”,像一记重锤,将那块冰砸开了一道极细极深的裂缝。
“父亲。”沈若霜终于开口。她的声音比方才更冷,冷得殿内的空气都似凝了一瞬,“这桩婚事,我不会同意。”
殿内瞬间静了下来。
静得能听见殿外流水滑过玉阶的轻响。
温叙白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
他身侧那三位长者更是面面相觑。
沈书衡的面色也微微一沉,但碍于客人在场,仍旧强撑着笑意,干咳一声,打圆场道:“霜儿刚出关,许多事还不清楚,心里一时转不过弯来也是常理。这样,温贤侄先回去歇着,此事改日再说。诸位,小女刚出关,身子未稳,还望莫要见怪。”
他说着,便唤来弟子,引着温叙白等人先去客院歇息。
温叙白站起身,整了整衣袍,走到沈若霜近前,微微俯身,压低了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量柔声道:“霜儿,那我先走了。你才出关,莫要动气,伤身。”
沈若霜没有回答,更没有看他,只冷冷道:“我说过,你不配这么叫我。”
温叙白面色一沉,眼底那丝阴鸷终于藏不住了,在眼底翻涌了好几下,最终只从鼻子里挤出一声轻笑,用唇语无声道:“你逃不掉的。”
沈若霜面无表情。
她像一尊冰雕般立在殿中,目光穿过他的肩头,落在殿外茫茫的水雾之中,眼中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她的双手垂在身侧,广袖遮住了微微发颤的指尖。
只有她自己知道,那道从听见温叙白开口起便泛起的恶心,此刻还堵在咽喉里,像一块吞不下去也吐不出来的冰。
温叙白见状也不恼,只勾了勾唇角,领着他的人跟着引路弟子出了正殿。脚步声渐渐远了,回廊上又恢复了惯常的寂静。
殿中只剩下父女二人。
沈书衡脸上那点温和的笑意,在人走干净之后,便再挂不住了。他沉下脸来,看着殿中那个清冷如霜的女儿,眉头一点点拧紧。
“沈若霜,你今日是怎么回事?”他的声音压得低,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怒意,“温叙白带着人上门,你当着满殿宾客的面说不同意,你将我的脸面置于何地?将碧水阁的颜面置于何地?”
沈若霜缓缓转过身,直视着自己的父亲,语气没有半分起伏:“这桩婚事,我不会同意。”
沈书衡听得额角青筋一跳,怒道:“你不同意?你以为这是儿戏不成!这桩婚事早已订下,二十日前便已昭告修仙界,各宗门道贺的帖子都快堆满偏殿了。如今满天下都知道你沈若霜是温家的未婚妻,你不结也得结!”
沈若霜只觉得心口那层被冻住的凉意,又深了一重。
昭告天下。
二十日前便已昭告天下。
她这个当事人,竟是最后知道的人。
全天下都知道的事,唯独她自己不知道。
那些弟子方才在议论的,便是这个。
他们都知道,她的父亲要把她嫁给一个她从未正眼看过的男人,而她是这座宗门里最后一个知道的人。
她的脸面、她的意愿、她独自在这座岛上过活的全部,都被当成了一张可以随意扔出去的筹码。
“所以,我今日不来,父亲打算一直瞒着我。”她的声音依旧极淡,像在说一桩与自己无关的事。
“婚姻大事,历来是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是你父亲,难道会害你不成?”沈书衡的声音略略放软了些,带着一丝疲惫的劝慰,“霜儿,你可知我碧水阁如今的境地?你娘亲走后……唉,许多事,为父也是身不由己。”
娘亲。
沈若霜的眼睫极轻地动了一下。
自从娘亲走后,宗门便一天不如一天。
父亲终日将自己关在书房里,起初是酗酒,后来是发疯似的翻阅旧日书函,再后来,又忽然开始频繁外出,说是要为宗门寻一条出路。
这些年,他几乎不曾再踏进漱玉轩一步。
他还记得自己有个女儿,是等到她终于长成了一件可以用来交换利益的筹码时,才又想起来了呢。
“身不由己。”沈若霜轻轻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声调冷得像是从极远的地方被风吹来,带着深冬湖面下的寒意,“父亲身不由己,便要拿我去做这桩交易?”
沈书衡一噎,脸上那点伪装的温情终于挂不住了,沉声道:“什么交易!温叙白年轻有为,待你也是一片痴心,嫁过去便是享不尽的尊荣。为父替你寻了这么一门好亲事,怎么到了你嘴里便成了交易!”
沈若霜忽然问道:“所以,我在你眼里,是什么?”
她的声音极轻,轻得像是湖面上随时会散去的一缕雾气。
那双清寒的眼眸直直望着沈书衡,像是要透过这张被岁月磨出疲态的面孔,看到很多年前那个将她扛在肩头的男人身上去。
沈书衡被这目光盯得心底莫名一虚,张了张嘴,却只说出一个字:“你……”
沈若霜道:“娘亲若还在,今日坐在这里的,不会是她。”
她提到“娘亲”二字时,语气甚至没有起伏,可沈书衡却像被什么极重的东西迎面击中了一般,整个人陡然僵在原地。
这句话像一柄从久远的过去刺来的剑,精准地扎进他心口最软的那处旧伤里。
他脸上那点怒意瞬间褪得干干净净,浮现出的,是一张被戳穿了所有体面的、写满痛苦与耻辱的脸。
沈若霜把这张脸看得很清楚。
可她心底已经空了。
“你能做的,便是把她留给你的一切,连同她的女儿一起,一并折给你想要的声名与前程。”沈若霜继续说,声音冷而平,像在陈述一个再明显不过的事实,“你总说身不由己。可这些年,你又护住过什么?这宗门里的弟子,这殿上的牌匾,还是娘亲留下的……”
“孽障!”沈书衡像是被人攥住了喉咙,猛地暴喝出声,脸色铁青,额上青筋暴起,“你当你是什么东西!你有什么资格在这里质问我!若不是为了你,你娘亲也不会……”
他话到一半,忽然说不下去了。像是再往下说,便要将那些藏在“宗主”皮囊下的落魄与不堪尽数抖出来。
沈若霜站在原地,听见那两个字,耳畔嗡地一响。
孽障。
他说她是孽障。
她等了这么多年,等来的是这样两个字。
从她六岁失去娘亲那日起,她便再没奢望过他会来抱她,可心底深处,终究还留着一点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期盼。
她想着,他总归是她的父亲,总归,总归是在意她的。
哪怕他这么多年不闻不问,哪怕他把她一个人扔在这四面环水的孤岛上,她也替他找了一万个理由。
宗主事忙,宗门艰难。
她一直替他找着理由,找到最后,把自己也骗了过去。
原来在他眼里,她不过是一桩筹码。不顺他的意,便成了孽障。
沈若霜忽然觉得很累。
那股从进殿起便撑着她的冷意,在这一瞬间轰然散尽,像一座冰雕终于从内里碎裂开来。
她没有生气,也没有哭,甚至没有抬头看他。
她只觉得冷,从头到脚,从里到外,像是被人整个按进了这碧水湖最深最冷的那一层里。
水从她的口鼻灌进去,漫进她的肺腑,把她最后那一点温热的、会疼会盼的东西也一并淹死了。
原来这几十年的父女,到头来,连几句体面话都撑不过。
沈书衡像是被抽干了力气,摇了摇头,不再看她。
他抬起手,似乎想上前拍拍她的肩,手却僵在半空。
沈若霜后退了一步。
这一步很轻,却像一道天堑,将父女二人之间最后那点虚情假意也彻底隔断。
他僵住了。那只伸出去的手在空中停了好久,才缓缓垂下来。
沈若霜不再看他,转身朝殿门走去。
“霜儿!”沈书衡的声音在身后响起,沙哑而虚浮,带着最后一丝试图压住她的怒意,“婚期已定,天下皆知!你不嫁也得嫁,由不得你任性!”
沈若霜跨过门槛,没有回头。
殿门在她身后缓缓阖上。
守殿的弟子低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喘。
晨光落在她身上,像蒙了一层薄薄的霜。
她一步步走下石阶,广袖在风中轻轻拂动。
胸口的衣襟还是那样紧,紧得她喘不过气来。
这么多年,她一直在等一个答案。
现在她等到了。
原来她在父亲眼里,不过是一件能换来声名与前途的筹码。
原来她所以为的“血亲”,不过把她当作任意摆布的器物。
原来这世上,真的没有人在意她愿不愿意。
沈若霜回到漱玉轩时,已是日上中天。
春末的日光照不进这水湾深处的殿宇,雪玉兰的花香混着水汽漫在空中,清寒入骨。
她没有回寝殿,只走到廊下,在临水的玉阶上坐下来。
四周很静。
静得只能听见湖水拍打石阶的轻响,和远处的鸟鸣。
她一个人坐了很久,久到原本落在裙子上的树影都慢慢移到了身后。
然后她慢慢曲起双膝,将脸埋进膝间,用两条手臂将自己圈住。
她的额头抵在膝盖上,长发从耳后滑落,散在肩头与臂弯之间,将她的脸整个遮住。
那对过分丰硕的乳房被她自己挤压在腿与胸口之间,有些发闷,隐隐地涨。
她抱得那么紧,像是只要一松手,整个人就会从这世上散开,化进风里,再也拼不回来。
这个姿势让她想起了很小的时候。
那时候娘亲刚走,她每天晚上也是这样抱着自己,蜷在床榻最里侧,把脸埋进膝间。
仿佛只要把自己缩得足够小,就不会被这空荡荡的岛吞掉;仿佛只要抱得足够紧,那个原本应该来抱她的人,就会感应得到。
可这么多年过去了,谁也没有来。
她的双肩细而薄,在这样的姿势下微微弓着,像一座随时会碎掉的冰雕。
月白色的裙摆在身后铺展开来,像一朵被风吹落的花。
在满树雪玉兰与白茫茫的湖水之间,她的身影静得几乎不像是真的。
天下人都道碧水阁少阁主冷若冰霜、高不可攀,却没有人见过她这副模样。
独自坐在无人的水榭里,缩成一团,像是被整个世界遗忘掉的一小片霜。
过了许久,沈若霜才从膝间抬起脸。
没有泪痕。
只有眼尾很红,红得像被什么烫过。
她的脸上仍然是淡淡的,可那红痕与微乱的发丝,却让她比哭出来时还要脆弱几分。
她望着远处空茫的湖面,慢慢地、极轻极轻地吸了一口气。
然后她站起身,理了理裙摆。
脊背重新挺直,肩线重新打开,那对丰硕得有些过分的胸乳又沉沉地坠回衣襟里,将她整个人重新塑成了那个高不可攀的样子。
她朝寝殿走去,脚步从浮软到沉稳,像是每走一步,都在把什么从身体里重新封回去。
她知道她只剩自己了。
可这一次,她不会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