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月下霜影【修】

清安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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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完结 暖通法师

这一路走走停停,比凌安预想的慢了许多。倒不是因为路途艰难,从集镇到碧水阁不过大半日脚程,御剑更快,而是楚灵均实在太能逛了。

这姑娘活泼得不像话,见着路边一丛没见过的野花,能蹲下来研究半天;瞧见溪水里一尾银鳞小鱼,能趴在石头上追着看;连山道上蹿过一只松鼠,她都要追出去好几步,嘴里还喊着:“等等我呀。”

凌安好几次不得不停下来等她,白芷更是趴在他肩头甩着尾巴,一道无奈的意念飘进他脑海:“这丫头是出来郊游的还是出来历练的?照这个速度,走到碧水阁怕是要到明年。”

好在路上不只有花草和小鱼。

途经一片密林时,两人遇到了一只筑基初期的妖兽。

那妖兽形如巨狼,通体漆黑,獠牙外露,正伏在灌木丛中盯着他们低低咆哮。

楚灵均倒也不怂,从腰间抽出短剑便迎了上去。

凌安凝神看了一瞬,没有动用灵力。

自小修习寒霜诀,体内灵力至寒至纯,一旦外放,气息便再难遮掩。

娘亲曾反复叮嘱过他,在外行走,能不动灵力便不动灵力。

如今他孤身在外,更不愿轻易暴露底细。

于是他只将修为压制在筑基中期,脚下步伐一错,身形已如鬼魅般掠出。

五指并拢如刀,精准地劈在那妖兽后颈最薄弱的骨节处,一击命中。

那巨狼甚至来不及转身,庞大的身躯便轰然倒地,挣扎了两下,彻底不动了。

楚灵均的短剑还横在身前,眼睛瞪得溜圆:“哥哥你用的是什么身法?好快!我都没看清你怎么出手的。”

凌安收回手,说道:“只是寻常体术,取巧罢了。妖兽后颈那一节最脆,找准位置,不必动用多少灵力便能致命。”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

这具身体被娘亲以仙元温养了十六年,又有元婴后期的修为打底,即便不动用灵力,单纯以肉身之力出手,也远非寻常修士可敌。

方才那一下他只用了三成力道,这妖兽便已承受不住。

白芷蹲在凌安肩头,冷眼旁观这一幕,一道意味深长的意念飘进他脑海:“演,接着演。一个元婴后期压到筑基中期,还夸筑基初期的身法不错。你这一路还准备演多久?”

凌安装作没听见。

楚灵均将短剑收回鞘中,抬手整了整凌乱的衣袖,笑得眉眼弯弯:“哥哥你实在太厉害了。我本来还说这妖兽毛色不错,想抓了它做件披风,结果你下手那么重,皮子都被你打坏了。”

凌安闻言,瞥了一眼地上那妖兽的尸体:“你要它皮子,刚才早说。”

楚灵均摆摆手,笑道:“算啦算啦,反正是只小东西。等后头遇到更大的,我要块完整的!”

凌安无奈地摇摇头,不再说话。

这一路上他算看出来了,这姑娘对什么都感兴趣,却又对什么都不上心。

看见妖兽想抓,看见野花想摘,没个定性。

他也不再问,抬脚继续往前走。

楚灵均小跑着跟上来,又去逗他肩头的白芷:“小白猫,你说咱们还有多远呀?”

白芷将脑袋往凌安颈边一靠,拿后脑勺对着她,理都不理。

楚灵均也不恼,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继续东张西望。就这样走走停停,待到碧水阁的山门出现在视野中时,已是第二日清晨。

远远望去,整座碧水阁依山傍水,山门前立着两座巨大的碧玉牌坊,上面刻着“碧水”两个大字。

山道两侧摆满了各色摊位,有卖灵果的、有卖法器的、有卖入门心法的,热闹得跟凡间集市一般。

山门外更是人头攒动,有穿着各宗门道袍的弟子,有带着灵兽的散修,还有不少凡间来的人。

他们都是听说碧水阁要纳新,特意赶来碰运气的。

入口处排起了长队,执事弟子们逐一查验玉牌、登记名录。

凌安带着楚灵均走到队尾。

队伍虽长,但执事弟子们办事利索,不多时便轮到他们。

验过玉牌后,那女弟子抬头看了看楚灵均,又看向凌安,微微一愣,随即低头在名录上记了一笔。

楚灵均笑吟吟地凑过去,还没开口,那女弟子的脸便先红了,声音也有些结巴:“请、请问二位可曾提前登记?”

凌安正要答话,楚灵均已经抢着道:“我们虽未提前登记,但玉牌是真的。我这就是来瞧个热闹。”

那女弟子被她这般看着,只“嗯嗯”两声,不敢再多问,忙侧身让开。凌安朝她拱了拱手,带着楚灵均走入山门。

白芷从凌安肩头站起来,两只前爪攀着他的脑袋,伸长了脖子往人群里望。

小白猫的尾巴警惕地竖着,一道带着不悦的意念传入凌安脑海:“怎么这么多人?叽叽喳喳的,烦死了。”

入了山门,眼前豁然开朗。

一条极宽的青石大道沿着湖岸向前延展,远远没入水雾之中。

两侧古木参天,枝头挂满红绸,随风鼓舞,一派喜庆的气象。

凌安这才真正看清碧水阁的全貌。

湖面极阔,大约比凡间中小城镇还大。

远山如屏,云雾缭绕,几座主峰如柱立起,周围大小岛屿围绕,自有水路相通,浩渺如仙家洞天。

一个负责引路的弟子告诉他们,外客留居之处大都分布在湖西诸岛,而纳新校场、听道堂和丹器阁则分别设在湖东的三座小岛上,彼此以灵舟往来。

凌安听到这里,才真正意识到,单是这一湖仙岛,怕是要占据方圆几十里的地界。

路上修士三五成群,有碧水阁的弟子忙着指引来客,有外宗来的修士背着大包小包,还有不少凡人家长带着孩子来碰运气,队伍从湖岸一直排到渡口。

楚灵均东张西望,看什么都新奇。

她拽着凌安的袖子,兴奋得像只出了笼的麻雀,看见路边有人在卖灵果糖人,非得凑上去买两根;看见前面有个杂耍修士在演示焰火诀,又踮着脚挤进去看得拍手叫好。

凌安被她扯着到处跑,根本没时间细看,只能由着她来。

白芷缩在他肩上,小脸拉得老长,一道又一道不耐烦的意念往外蹦:“这人怎么这么能逛啊。你赶紧把她甩开,我们自己去逛。”“前面那摊子卖的是假灵果,你别让她过去。”“她又跑哪里去了?”

正说着,人群里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凌安抬眼看去,只见前头围了一群女修,正三三两两地朝这边张望,有几个胆大的已经加快脚步靠过来了。

他一开始没往自己身上想,直到一个抱剑女修红着脸上前,支支吾吾地问他是不是也来参加纳新的。

凌安礼貌地回了句:“只是看看”,那女修便红着脸退回去,临走时还偷偷多看了他几眼。

楚灵均在旁边“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悄悄凑到凌安耳边道:“哥哥,好看吧,多少女修看着你都走不动道了。我方才都数着呢,从山门进来这还没走出百步,就有三个来搭话的了。”

白芷猛地从凌安肩头跳起来,在两人之间炸开了毛。这回它连意念都顾不上传了,直接张开小嘴,朝楚灵均哈气。

楚灵均一愣,忙退后半步,指了指凌安肩上那只小东西:“它这是怎么了?又闹脾气了?”

白芷不理她,尾巴高高竖着,浑身的毛都炸起来。

有个姑娘瞧见这只小白猫,觉得可爱,伸手就想摸一把。

白芷哪里肯干,尾巴一甩,一爪子便挠了过去。

好在那姑娘缩手快,没被挠到,只吓得“呀”了一声,往后缩了缩。

凌安忙将白芷从肩头拎下来,捏住它后颈皮。

白芷悬在半空,四肢乱蹬,嘴里“哇哇哇”地叫个不停,尾巴甩得噼啪作响。

楚灵均在一旁看得笑起来:“你养得这小东西性子倒大,摸都不给摸。”

凌安拎着白芷,看着它那副张牙舞爪的模样,也是无奈。

好不容易等它不再扑腾了,才重新放回肩头。

白芷把脸埋进凌安颈窝里,尾巴圈住他的后颈,一副受了多大委屈的模样,意念里的声音闷闷不乐:“我就是看不惯她们一个两个都往你身上凑。你倒好,谁来了都客客气气的,一点自觉都没有。还有那个楚灵均,从早到晚占你便宜,你也不管管。”

凌安只是揉揉它的脑袋,没说话。

从山门一路逛到峰下,街市热闹非凡,各色人物往来穿梭,宗门弟子忙着引路,散修忙着问询,凡夫俗子则提心吊胆地在人群中挤来挤去,生怕耽误了孩子的仙缘。

凌安走在其中,倒像个没事人一般。

楚灵均不知从哪里弄来一份花名册,一边看一边念:“哎呀,这次纳新的人好多呀,光这上面记着名字的就有三五百人。还有不少小宗门来观礼的呢。听说明日才开始招生,那今天便有这么多人,明日还不知道要热闹成什么样呢。”

旁边一个挑着扁担的小贩接话道:“姑娘有所不知,这段时间来的可不止是报名的散修,还有来道贺的。碧水阁的少阁主要出阁了,许多宗门都派了人来送贺礼。听说那金雁宗的温公子,年少有为,又入了潜龙榜,和少阁主呀,那是天造地设的一对儿。”

凌安脚步微顿。

少阁主要出阁了。

他往远处望去,果然见山道上张灯结彩,红绸高挂。

晨风中鼓乐声隐隐约约地飘来,混在鼎沸的人声里,听不真切,只觉着喜庆。

他随口问道:“这少阁主,是个什么样的人?”

那小贩眼珠一转,压低声音:“公子没听说过?碧水阁的少阁主沈仙子,那可是出了名的美人,不过性子极冷。温公子追了许久,才得了阁主点头,定下这门亲事。不知多少青年才俊都羡慕得紧哩。”

凌安点点头。楚灵均从旁边探过头来,嘴里还含着一块灵果糖,边嚼边问:“那他说的沈仙子,比圣女大人还好看吗?”

凌安瞥她一眼:“我见过圣女,没见过这位沈仙子。”

楚灵均“哦”了一声,歪着脑袋笑道:“那等明日咱们看看,兴许能瞧见呢。”

正说着,前头便是客舍。

碧水阁安排了接待来客的执事弟子,领着凌安和楚灵均去登记。

凌安拿出通行玉牌,报了“凌安”二字。

楚灵均从旁补了一句:“我们是兄妹。”

那执事弟子看看凌安,又看看楚灵均,愣了愣,显然不大信。

可楚灵均说得笃定,又笑得甜美,她也只好点头应下,取出一枚钥匙递过去:“只剩西苑那间客房了,虽是小了些,但胜在安静。二位将就一晚,明日纳新时再另行安排。”

凌安接过钥匙,道了声谢。

两人跟着引路弟子穿过几重月门,到了西苑。

这地方果然僻静,院中栽着几株芭蕉,月光下,宽大的蕉叶沙沙地响。

客房不大,只有一张床。

楚灵均一进门,便往床上一倒,伸了个懒腰,嘟囔道:“好累呀,都怪哥哥走那么快,我脚都酸了。”

凌安站在门口,看了眼那张床,又看了眼瘫在上面的楚灵均,说道:“你先休息吧,我出去走走。”

楚灵均一听,立刻从床上弹起来,眼睛亮晶晶的:“哥哥要出去?我也去!”

白芷从凌安肩上跳下来,朝楚灵均哈了口气,又跳上来,拿爪子拍凌安的脸。

凌安按住它,朝楚灵均道:“你走了一天,不累么?”

“不累!一点都不累!”楚灵均笑嘻嘻地蹦下床,几步跑到他跟前,仰着脸看他,“哥哥,刚刚听闻碧水阁里有片禁林,叫碧烟林,可好看了。外人一概不许进,咱们偷偷去看看好不好?”

凌安皱眉:“禁止外人去的地方,你偏要去?万一被巡逻的弟子撞见,怎么解释?”

楚灵均抱住他的胳膊,轻轻地摇了摇,声音又软又糯:“去嘛去嘛,哥哥。我们偷偷去,很快就出来。有你带着,还能被发现不成?”

白芷气得从凌安肩上跳下来,在楚灵均脚边来回磨牙,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呼噜声。

凌安只觉得额角突突地跳,这丫头撒娇的功夫实在了得。

他叹了口气,将她往旁边拨了拨,压低声音道:“别动手动脚的。我带你去,但先说好,只去片刻就回来。”

楚灵均眉眼一弯,乖乖松开手:“好,都听哥哥的。”

夜色深了,碧水阁内各岛的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远远近近浮在水面上,像铺开的一片星子。

白日里的喧闹渐渐散去,只余湖风拂过苇丛,偶尔送来临近岛屿上巡逻弟子经过时灵灯晃动的微光。

凌安带着楚灵均出了客舍,绕到西苑后面一处极窄的木桥。

桥下是暗沉沉的水,月光落在上面,碎成一片细密的银鳞。

碧水阁入夜后和各处宗门一般,诸岛之间仍有灵舟往来,巡逻弟子提着灵灯沿水巡夜,稍有不慎便会惊动湖面上的禁制。

他凝神感知着四周的灵气波动,周围数百米之内,仅有两个巡逻的弟子在东南方向的水道上。

他又等了片刻,待那灵舟走远,才不动声色地捏了个隐息诀。

这法诀不涉灵力外放,只是将呼吸与气息压到最低,几乎与草木融为一体。

楚灵均却全然没意识到危险,还大摇大摆地跟在他身后,东张西望,险些踩断脚下一根枯枝。

凌安眼疾手快,一把扣住她后颈,将人往自己身侧一按,同时指尖一道极细的气息渡过去,连同袖中探出半个脑袋的白芷一并裹住,三人的气息顿时消隐于夜风之中。

楚灵均被他捂着后脑勺,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小声道:“哥哥你捂我干什么,我还没看见路呢。”

凌安压低声音,语气带着几分无奈:“小心点。方才那步要是踩实了,今晚咱们就别想回客舍了。”

楚灵均这才后知后觉地缩了缩脖子,乖乖贴着他不吭声了。

白芷从他袖中探出小脑袋,尖耳竖得笔直,朝楚灵均甩了甩尾巴,一道没好气的意念传给凌安:“早说了这丫头靠不住,你偏不听。还得靠你帮她擦屁股。”

二人避开正路,从一片竹林后绕过去,不多时便见前方现出一片幽深的树林。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将林间笼上一层薄薄的银雾。

凌安挑了挑眉,这地方确实有几分意思。

林木高低错落,枝叶繁密,脚下是一条用青石铺就的小径,弯弯绕绕地延伸进林深处。

路旁生着许多他叫不出名字的花,花瓣在月光下泛着淡蓝色的微光,像落了一地碎星。

“好美啊。”楚灵均小声地感叹了一句,眼睛在月光下亮晶晶的。

凌安没说话,只跟着她往里走。

林中静谧,只有风吹树叶的簌簌声和远处流水的细响,连虫鸣都像是被什么力量压得极低。

两人沿小径走了一段,忽见前方树上,一树花正开得繁盛,花瓣如雪,纷纷扬扬地往下落着。

楚灵均仰起头,伸手去接,那花瓣落在她掌心,便化成了一小片白霜。

她“咦”了一声,正想说话,凌安忽然一把握住她的手腕,将她往身后一拉,同时低声道:“别出声。”

他脚尖一点地面,整个人如一道青烟般掠起,拎着楚灵均跃上了旁边一棵大树。

树冠极大,枝叶茂密,恰好将两人的身影遮得严严实实。

他一手扶着树干,一手抱着楚灵均的后腰,将她往外侧按了按,以防巡逻弟子的视线扫到。

白芷也从袖中探出小脑袋,尖耳竖得笔直,眼睛在月光下泛着两点绿光。

楚灵均整个人都僵住了。

她的后背紧贴着他的前胸,他一只手还环过她的腰间,温热而有力,将她牢牢地固定在方寸之间。

少年人的身躯带着淡淡的清冽气息,混着夜风和草木的味道,一股脑地向她涌来。

她甚至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深处每一下有力的心跳,沉稳、缓慢,和此时她从耳根烧到脸颊的温度完全不是一回事。

心跳得厉害,像有只鹿在胸腔里乱撞,撞得她整张脸都烫了起来。

楚灵均竭力想稳住呼吸,可每一次吸气都将他身上的气息咽得更深。她觉得自己半边脸都麻了,想抬手推开他,手腕却软得使不上力气。

她小小声地冒出一句:“你……你松开,我不出声。”

凌安没松开。

他侧耳听着远处的动静,整个人静得如同与黑夜融为一体。

直到那脚步声近到不能再近,他才将环在她腰间的手往上抬了抬,按着她的后脑勺往自己肩窝里压了压,将她的呼吸也藏进枝叶深处。

楚灵均的鼻尖轻轻撞上他的颈窝,脑子里轰的一声,什么禁林、什么巡逻、什么碧水阁,全忘了个干净,只剩下一个念头:怎么这么近。

白芷缩在凌安肩头,将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

它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尖尖的小爪子隔着衣料在凌安肩上用力踩了两下,尾巴更是噼啪地抽在他后颈上。

她气冲冲的意念直接撞进他脑海:“你抱她做什么!抱这么紧做什么!你、你快松开!”

凌安没理它,只将目光投入下方。

林深处,果然有脚步声传来。

那脚步声极轻,若不是他感官敏锐,根本察觉不到。

两道身影穿过重重落花,缓缓走入他的视线。

片刻后,两道人影自林间缓缓走来。

走在前面的是一男一女。

男子身着玄青色道袍,袖口绣着金雁,面容俊朗,嘴角噙着几分淡笑。

女子一袭月白广袖流仙裙,面容生得极美,肤色白皙,在月光下几乎与那一树落花融为一体。

她的神情清冷,眉目间看不出半点情绪,像化不开的寒冰。

她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轻得像是踏在水面上。

夜雾从她脚边漫开,又被她的裙摆拂散。

月光落在她身上,把她的鬓发、肩线、衣袂都描出一层极淡的银边。

那张脸生得极美,却冷得惊人,没有一丝多余的表情,每一寸五官都像被寒潭浸过。

愈走近,凌安愈发觉这女子生得矛盾。

姿态清疏,气度如霜,整个人都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料峭。

可偏偏在这样单薄的骨架之上,却生着一副丰盈得不合常理的曲线。

夜露将衣料润得微湿,薄薄的一层半贴在她身上,便再也掩不住胸口那两团惊人的起伏。

衣襟被撑得几乎到了极限,每行一步,那沉甸甸的轮廓便晃动出极深的阴影,与她清冷的神情构成反差。

凌安不由多看了一眼。

他见过苏清婉的美,那是一种清冷出尘、不染尘埃的仙姿;娘亲的美则更偏向高不可攀的凌冽。

可眼前这女子的冷,和她们都不一样。

苏清婉的冷,是站在高处、被万人仰望的孤高,身后有整个宗门为她兜底;她的冷,却像从自己身体里长出来的一层壳,把什么都挡在外面,也让什么出不来。

那男子始终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侧,笑容盈面,不时侧过身去说着什么。

她充耳不闻,目视前方,连步子都不曾为他慢下半分,更不曾对他说过半个字。

她只是那么走着,腰背绷得笔直,与那人之间永远横着那道冰冷的距离。

可正因如此,凌安反而觉得不舒服。

她明明已经摆出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姿态,那男子却仍笑吟吟地贴着,不近不远,如影随形。

这画面让人生出一股无名火。

她站在满树落花里,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独独困在了这片夜色中。

他的目光不自觉地又落回她胸前。

单看身形,她分明比娘亲还要清瘦几分,可那衣襟下的起伏,竟比娘亲还要大上一圈。

他想起娘亲那对丰硕得几乎裹不住的乳房,每夜都要被他握在手里才能入睡。

那已经是他见过最惊人的分量,可眼前这女子,竟让他生出一瞬的怀疑,这纤薄的腰身,是如何承住这般沉甸甸的两团。

月白色的衣料被撑得绷紧,连衣褶都被抻平了,领口被那顶起来的弧度向上拱起,勾勒出的轮廓几乎与她的清冷面孔背道而驰,像一尊冰雕上被硬生生凿出了两团极热的雪。

白芷蹲在凌安颈边,自然也看见了那女子。

它先是愣了一下,随即下意识地扭头看向凌安。

凌安正盯着那人看。

白芷小脸上浮现出一丝警惕,歪着脑袋,拿尾巴扫了扫他的脸。

凌安偏过头,用眼神示意它别闹。

楚灵均也看见了,嘴巴张了张,没出声,只冲凌安眨了眨眼,意思是“这人怎么长这么好看”。

凌安屏息凝神,控制着隐息诀,一动不动地蹲伏在枝干上。

那男子与那女子越走越近,已到了两人所在的树下。

凌安甚至能听见那男子带着笑意的声音从下方传来。

“霜儿,这碧烟林果然是个好地方。你今日怎么想起独自来这里散步?倒让我好找。正好咱们顺路,一起走走。”

那女子没有接话,甚至没有放慢脚步。那男子却像是习惯了她性子一般,依旧笑吟吟的,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侧。

凌安在树上听得眉头微皱。

他自然不知道这两人之间到底是怎么回事,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女子并不愿意搭理那男的。

那男子嘴里说着亲近的话,语气却轻佻,目光更是一直在她身上打转。

凌安本能地觉得这人让他很不舒服。

楚灵均大概也觉出了几分,悄悄凑到他耳边,用气音道:“哥哥,那个男的……笑得好假。”

凌安没答话,只抬手按住了她的脑袋,让她别动。白芷这次难得没有闹,只安静地趴在凌安肩上,一双眼睛盯着下方的两人,耳朵竖得笔直。

那男子与那女子越走越近,很快便到了正下方。

凌安甚至能看清那男子衣袖上绣着的金雁暗纹。

那两人停住了。

树下的风很轻,吹得满树落花簌簌而落,有几片花瓣飘到了那女子的肩头。

那男子伸出手,似乎想替她拂去,却被她侧身避开了。

那男子的手僵在半空,随即若无其事地收回,脸上的笑意不减,只柔声道:“霜儿,你这又是何必。再过不久,你便是我的道侣了。提前熟悉些,于你我都好。”

那女子没有回答。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像一尊被月光雕成的霜像。

满树落花纷纷扬扬,落在她肩头,落在她发间,又顺着她月白色的裙摆滑落下去。

她垂着眼,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极淡的阴影,神情冷得连这满林春色都被她周身的气息冻住了。

自始至终,她没有看那男子一眼,也没有开口说一个字。

那男子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几分,但很快又重新勾起唇角,自顾自地整了整袖口,像是早已习惯了她的冷淡。

楚灵均屏着气,一双眼睛在两人之间转来转去,神色少见地安静下来。

白芷尾巴轻轻扫了扫凌安的后颈,耳尖却已经耷拉下来。

凌安还看着那女子,面上没什么表情。

可在白芷看来,从刚才起,他的目光便一直跟着树下那道月白身影,看得太久了些。

它说不上心里是什么滋味,只觉着胸口发闷,像被什么东西软软地堵了一下。

那女子的确生得好看,可他为什么还在看。

白芷的尾巴尖不自觉地卷起来,又慢慢松开。偏过头看着凌安,拿鼻尖蹭了蹭凌安的耳垂,传去的意念轻轻的:“她……她就那么好看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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