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若霜坐在铜镜前,慢慢将散乱的鬓发重新挽起来,一下又一下,动作极慢,像要把那些念头也一并梳拢回去。
她的动作比平日更用力,玉梳齿划过头皮的力道带着几分自省般的清醒。
每梳一下,脊背便挺得更直一分,肩线也重新打开。
待最后一缕发丝归整,铜镜中的人已经重新变回了那个高不可攀的碧水阁少阁主。
更衣时,她将抹胸的系带在背后交叉,又绕到胸前系紧。
那对乳房实在太大,抹胸裹上去便被撑得绷紧,前襟高高隆起,像两座覆雪的峰峦将衣料顶得没有一丝褶皱。
等收拾停当,肩背挺直,下颏微扬,通身清寒,像是夜里的辗转反侧全都不曾发生过。
那对丰硕得有些过分的胸乳被月白色的衣襟紧紧裹着,沉沉地坠在身前,随着她的呼吸极轻微地起伏。
她看了一眼镜中的自己,面上没有太多表情。
这具身子生得再招摇,于她而言也不过是一副皮囊。
可温叙白今日那恶心目光还黏在记忆里,拂都拂不去。
她又将披帛拢得更紧了些,把领口遮得严严实实。
沈若霜面无表情地看了一会儿,便移开了视线。
她从来不觉得自己生得如何好,只是看惯了这张脸。
可今日,这张脸上写满的东西让她生厌。
像把一个人硬生生剖开了,把里头的弱处全摆在明面上展览。
她将那枚多年不曾离身的羊脂玉佩,细细系在裙带内侧。
这玉佩是娘亲留给她的,触手温润,雕着一朵极小的玉兰花。
她每日更衣时都要摸一摸,才觉着这一日还能过下去。
沈若霜推开寝殿的门,沿回廊一路往外走。
这湖心岛本就冷清,入了夜更是静得怕人。
只听水浪拍着廊柱,一声轻一声重,像不知疲倦的催促。
她披着一身银霜纱,在雾中走得极快,衣袂翻卷如一片被风推着的白影。
月光从枝叶间漏下来,把整片林子染成一种极薄的银蓝色。
那些白日里娇嫩的花草到了夜间,反倒生出几分清冷的灵气。
沈若霜沿着林中小径慢慢地走。
这条路她小时候常来,后来娘亲不在了,她便很少来了。
可今夜不知怎么,走着走着便到了这里。
也许是因为这里还有娘亲留下的痕迹。
她走到一棵开花的老树下停住。
那是一棵极老的雪玉兰,树干要两个人才能合抱。
她六岁那年,娘亲曾抱着她坐在树下,指着满树的花对她说:“霜儿,这树和咱们院子里那株是一对。娘亲小时候,也最爱来这里。”
那时的风很暖,花很香,娘亲的怀抱比什么都软。她趴在娘亲膝头,迷迷糊糊地睁着眼,看花瓣一片一片地落在娘亲的裙摆上。
娘亲说,以后每年花开的时候,咱们都来这里,好不好?她说好。可那之后,娘亲再也没来过。
沈若霜抬起手,指尖轻轻贴上粗糙的树干,仿佛还能从这棵树里摸到一点残余的温度,仿佛那个温柔的声音还未散尽。
她的指尖在树干上停留了很久,才慢慢收回来。
娘亲,能不能来抱抱我。
她的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有发出声音。
这林子里太静了,静得连她自己的呼吸都显得多余。
她仰起脸,望向枝头。
今晚没有风,雪玉兰的花瓣却在往下落,一瓣落在她眉骨上,一瓣落在她颈窝里。
她伸手接住一瓣,花瓣触到掌心,冰凉的,薄薄的,像一小片再也拼不回去的从前。
身后忽然响起脚步声。
“霜儿,这碧烟林果然是个好地方。你今日怎么想起独自来这里散步?倒让我好找。正好咱们顺路,一起走走。”
温叙白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一如既往地温润,可沈若霜只觉得连胃里都翻出几分恶心。
她没有应声。她只是站在那里,掌心收拢,像要捏碎那一片薄薄的花。
这最后一块净地,也保不住了。她想着,连这里都被这个人跟来了。从今往后,这碧水阁里当真再没有一处能叫她安心的地方了。
“霜儿,怎么不说话?”温叙白已经走到她身后数步外,带着笑,“夜里露重,你穿得这样单薄,当心着凉。我送你回去吧。”
沈若霜没有回头,“你跟踪我。”
温叙白轻笑一声:“这怎么叫跟踪?你我是未婚夫妻,我来寻你,不是天经地义么。”
未婚夫妻。四字如四枚淬了毒的细针,密密地扎进她耳中。那软语温声落在她身上,叫人作呕。
若非夜色遮着,她脸上那副极力压制的厌憎大概已经藏不住了。
沈若霜看也没看他,抬脚便走。
温叙白却似毫不在意她的冷脸,不紧不慢地跟在她身侧,絮絮地说着:“霜儿,我待你的心,你应当比谁都明白。当年第一次看到你,那时候我便想,这世间怎会有这样美的人,往后定要娶了回家,日日供着。”
他顿了一顿,目光沿着她的侧脸一路下滑,从肩背爬到腰际,最后缠上那被衣料绷得极紧的胸乳。
沈若霜察觉到了,只觉得他每说一个字,周遭的空气便浊上一分。她仍是不理,脚步渐快。
她只想逃。
逃出这片林子,逃出这座岛,逃到没有温叙白、没有沈书衡、没有这所谓婚约的地方去。
哪怕是去凡间做个隐姓埋名的散修,也好过在这里多留一日。
“等大婚之后,你便是我明媒正娶的妻子了。”温叙白跟得也快,声音里带着毫不掩饰的灼热,“那时我定会好生待你。你想要什么,为夫便给你什么。你说不喜欢碧水阁那帮人,我便带你回金雁宗去,绝不叫你再受半丝委屈。这碧水阁里的旧事,忘了便忘了,你只需安心做你的温夫人,替为夫生儿育女,相夫教子,如何?”
沈若霜只觉一阵又一阵的反胃直往上涌。
娘亲从前说过,喜欢一个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是温热的,是那种连落在对方影子上的每一寸都无比珍重。
可他看她的眼神不是。
他的眼里装满了贪婪、算计与征服。
沈若霜比这世间任何人都看得清楚,温叙白说的每一句“喜欢”,都像屠夫在夸赞他刀下的羔羊肥美。
“闭嘴。”她终于开口,语气冷漠,“再敢说出半个字来,休怪我不留情面。”
温叙白微微一怔,随即笑得愈发从容,像是挑衅:“霜儿,你这性子,我真是越看越喜欢。待你过了门,我有的是法子叫你软下来。你这样的冷美人,到了洞房里,不还是得乖乖任我摆布。”
沈若霜转过身来,月白裙摆如鹤羽一旋,那对极丰硕的胸乳随着她的动作重重地颤了一下。
晨雾自两人之间散开,露出她一张冷若冰霜的面孔。
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顿道:“我若真到了任人摆布的地步,那也只能是一具尸体。”
温叙白眼中的笑凝了一瞬,随即又漾开,只那笑意更深,深得发寒:“霜儿,你还不明白吗?你嫁不嫁,如今不是由你说了算的了。”
沈若霜冷声道:“你等不到那天。”
温叙白冷笑一声,声音压得极低,却又极淫邪:“由不由你,待到洞房那日,你自会知道。我的东西,从来没有用不好的。你爹已把你许给了我,婚书都替你签过了。你一个筑基修士,莫非还能反了这天去?”
他越说越是得意,见她面色苍白,愈发肆无忌惮起来:“我劝你别总想着逃。你能逃到哪儿去?碧水阁不会替你撑腰,你那位好父亲更是忙着讨好我。你乖乖随我回去,把身子养好,把性子磨软,我还能留你几分体面。否则……”
他说到“否则”二字,故意顿住,目光在她胸口徘徊,啧了一声:“否则,我可不保证大婚之日,你能完完整整地走出洞房。”
沈若霜霍地抬起眼来,那双冰冷的瞳孔中如有利剑迸出:“你给我住嘴。”
温叙白被这一眼逼得下意识退了半步,脸上轻狂的神色也收敛了几分。
他喉结滚了滚,终究只冷笑一声,“好,好得很。我就喜欢你这高冷的样子。”
沈若霜没再看他,转过身,径自朝前走。她的步子看似平稳,只有她自己知道,那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
好恨。她好恨。
恨沈书衡,恨温叙白,更恨自己。恨自己连说出口的狠话都轻得像浮在风里的絮,挡不住那铺天盖地的恶心。
娘亲,她心头一遍遍地唤,娘亲,你看见了吗?
你走之后,父亲便是这样对你的霜儿。
连你都护不住的人,他又如何能护得住我。
若你还在,若你还在……
她喉咙一紧,拼尽全力才将那股酸楚压回去。不能哭。她不能哭。
可她到底没忍住。
走过一棵开花的高树时,有一片花瓣落下,正落在她肩头。
她抬手去拂,指尖触到那片薄薄的花瓣,忽然便想起一句话,娘亲说过,这林里的花都是有灵性的,你若能在风里接住一片,便能许一个愿。
她那时信了,伸着两只小手在风里追着跑,娘亲就在后面笑。
后来她追了整整一日,终于接住一片,许愿说:“愿娘亲长命百岁。”
她那时还不知,那愿望最终也没能实现。这林子的花,从来都骗人。
温叙白又跟了上来。
这回他不再绕弯子,只从身后伸出手来,想替她拂去肩头落花。
那手指指尖几乎要触到她肩头的衣料。
沈若霜猛地一缩肩膀,向后疾退一步,厉声道:“别碰我。”
温叙白的手僵在半空。片刻后,他慢慢收回手,笑道:“霜儿,你这又是何必。再过不久,你便是我的道侣了。提前熟悉些,于你我都好。”
沈若霜立在花树下,满林落花纷纷扬扬,落在她发间、袖上。她不躲了,只极冷极冷地望着他,像望一滩腐烂发臭的泥。
温叙白静静地看了她一阵,忽然仰头笑了一下,那笑声很轻,却听得人骨头发麻。
笑罢,他像是懒得再演,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袖口,压低声音道:“沈仙子,我的女神,你怎么还摆着这副高高在上的样子?你如今是什么处境,你自己还不清楚吗?若不是我们金雁宗,你那个废物爹连碧水阁的匾额都保不住,你还能站在这里装清高?”
沈若霜听得指尖发寒,却将脊背挺得更直了些。
温叙白像是打开了某个闸口,索性将那张温和的皮撕了个干净,“你可知道你爹这些年在外面欠了多少债?你们碧水阁说是宗门,如今库房空得能养耗子。若不是我爹看你这张脸还有点用,你道你还能安安稳稳在这湖心岛当你的少阁主么?”
沈若霜咬紧了牙,只觉眼前这人的嘴脸丑恶到了极点。
温叙白却像说上了瘾,上前一步,声音里带了几分施舍般的嘲弄:“所以我劝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本公子看上的东西,还没有弄不到手的。你这身子,生来就该给我暖床。你不是清高吗?到了我胯下,看你还怎么清高得起来。”
沈若霜整个人都冷到了极致。
那当面的羞辱如冰锥直入耳膜。
她却立在原地,长袖下的双手攥得死紧,指甲深陷进掌心,几乎要刺出血来。
不能怒,至少不能在温叙白面前露出半分动摇。
她想要高声呵斥,想要拔剑,想要将他削作千片。
可形势比人强,她若先动手,温叙白便有十足的由头在宗门内发难。
沈书衡又哪里会护着她。
“说完了?”她终于开口,几乎是从齿间挤出来的三个字。
温叙白挑着眉看她,似在等她失态。沈若霜却冷声道:“说完了,就滚。”
温叙白不怒反笑。
他还要再说,头顶忽然极轻地“咔”地一声,像谁踩断了一截细枝。
这声音在寂静的密林里格外清晰。
温叙白脸色骤变,猛地抬头,冷喝道:“是谁?滚出来!”
沈若霜也循声望去。月光之下,那棵高树的浓密枝叶间,似乎有极轻的动静。
凌安在树上暗叹了口气。
他偏头看了一眼怀中的楚灵均。
这丫头正缩在他臂弯里,方才那声动静一出,她整个人都僵住了。她仰起脸来,眼里满是惊慌和歉意,嘴唇动了动,用口型说:“对不起。”
白芷从他肩头探出脑袋,看看凌安,又看看楚灵均,难得老实,四只爪子紧紧抓着他的衣领,尾巴一缩,连气都不敢大喘。
他伸手将肩头的白芷抱下来,轻轻放进楚灵均怀里。白芷难得没有闹,只乖乖地由她抱着,一声不吭。
凌安又朝楚灵均做了个嘘的手势。楚灵均拼命点头,把脸埋进白芷蓬松的绒毛里,身子往枝叶最密处缩了缩,连呼吸都屏住了。
树下的温叙白已经有些不耐烦了:“还不滚出来!要本公子亲自动手不成?”
凌安整了整衣摆,翻身从树上跃了下去。
他落地时几乎没有声息,像个从月光里走出来的人。
少年身形修长,眉眼清俊,往那满地的落花上一站,倒像这林子里凭空多了一棵挺拔的新雪松。
他拱了拱手,语气平淡,不卑不亢:“见过两位前辈。”
温叙白眯起眼打量他,见他衣着并不华贵,通身也看不出什么大宗门嫡系的架势,只当是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散修撞枪口上来了。
他冷声道:“你可知此处是碧水阁禁地?未经允许擅入,单凭这一条,我便可治你之罪。”
凌安叹了口气,神色无辜:“晚辈偶经此处,御剑时不慎飞过头,误入禁地,还请恕罪。”
温叙白冷笑:“好一个误入。”他迈前一步,负手而立,目光如钩,“你刚才都听到了?”
凌安仍是那副平静模样:“没有。”
“没有?”温叙白笑了起来,眼神却越发阴鸷,“不管你听没听到,今日既然叫我撞上了,便算你命里该有一劫。一介散修,修到筑基不易,但误入禁地,我便替霜儿把你把这记忆抹去,修为去了,从今后你就安安心心当个凡人。”
凌安沉默着,心里飞速盘算,若真动起手来,轻松便能稳杀此人,但此地毕竟是碧水阁,杀戒一开,后续便不好收拾。
他正迟疑间,沈若霜忽然开口问道:“公子如何称呼?”
温叙白愣住,转头看了一眼沈若霜,又看了看凌安。
月光正落在那少年脸上,清俊得让人生厌。
温叙白眼底的错愕极快地压下去,脸色难看了几分。
沈若霜仍是那副清冷神情,看也不看温叙白,只望着凌安,神色平淡。
凌安拱手道:“在下凌安。”
“凌公子。”沈若霜点点头,“想必凌公子也是误打误撞,无心闯入。”她说着,从袖中取出一枚碧色令牌,指尖一拂,那令牌便朝凌安平平飞去。
那令牌通体碧绿,四四方方,落入凌安掌中时还带着她指尖的一丝凉意,“此令牌可向巡逻弟子证明你是经过通批的客人。凌公子,早些离开此处,莫要再来。”
温叙白脸色变了。
他从未听沈若霜对哪个陌生男人如此和颜悦色过。
她向来连对他都吝啬多说一句话,今日倒亲手把信物丢给一个素未谋面的小白脸。
他压下火气,沉声道:“沈若霜,你这是什么意思?我正审问闯入禁地的歹人,你倒好,二话不说就要放了他。你把我当什么了?”
沈若霜淡淡瞥了他一眼,语气冰冷:“我做什么,与你何干?”
温叙白被这一句堵得胸口发闷,额角青筋直跳。
他上前一步,想再说什么,沈若霜却已迈步离去。
走了几步,又侧过半张脸,对凌安道:“凌公子还请尽早离开。”
凌安会意,向她作揖:“多谢。”又转向温叙白,脸上还是那副无可无不可的平静神色,似乎方才那些争执全没听进去。
温叙白只觉这人那张脸越看越碍眼,偏偏此处是碧水阁的地界,他不便在此动手,只能强压怒意,狠狠剜了凌安一眼。
“凌安。”温叙白低声重复了一遍,眼底阴晴不定,“你最好别落到我手里。”
林风渐起,满林落花如雪如雾,打着旋儿从枝头坠下来,铺在沈若霜肩上。
温叙白没追上来。
他大约也清楚再追下去,只会讨来她更彻底的冷脸。
可她不觉得轻松。
那些话还留在她耳朵里,像咽了几口腐臭的烂泥,怎么吐都吐不干净。
她越走越快,像是身后有什么极肮脏的东西在追,只要慢一步,便要被从头到脚地裹住。
衣襟被风灌得鼓动,胸口的裹胸紧得发疼。
她想起温叙白看她的眼神,那眼神一点也不像在看一个活人。
占有、摧毁、玷污。
那眼神像是已经把她剥光了,按在了什么地方,将她所有的清冷与尊严都碾成泥。
这恶心如影随形,让她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逃。
她一定要逃。
若温叙白与沈书衡当真要逼她上那顶花轿,她便自尽在这碧烟林里,魂归天地,去寻娘亲。
这念头从昨夜生出来,此刻反倒比任何时候都要清晰。
她不能嫁给温叙白。
死也不能。
可就在方才,她看见那个叫凌安的少年时,一个盘桓在心底的计划忽然找到了落处……
等那两人走远了,楚灵均才抱着白芷从树上滑下来,跑到他身边,压着嗓子道:“哥哥,他们走了?我快吓死了!”
白芷从她怀里蹦回凌安肩头,尾巴高高翘着,左一下右一下地甩,意念叽叽喳喳地传过来:“你跳下去做什么!他要是真动手,你是不是就准备把整片禁林给掀了?还有那个少阁主给你令牌,你还真傻站着收下。还有!你跳下去之前把我塞给楚灵均是什么意思?我是你的还是她的?”
凌安没理会白芷的连番轰炸,只把令牌收入袖中。
楚灵均抱着他的胳膊小声问:“哥哥,那少阁主为什么对你这么好呀?她看都不看温叙白一眼,却肯把令牌给你。她是不是……看上你了?”
白芷一听这话,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吓得她赶紧松开凌安的胳膊,缩到一旁。
凌安想起沈若霜看他的眼神,一丝波动都没有,摇摇头道:“不可能。”
楚灵均“哦”了一声,忽然说道:“哥哥,你会不会觉得,那个沈少阁主其实……很孤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