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熟悉的陌生人

放学铃声响起,教学楼里涌出一片嘈杂的人潮。

郭云飞收拾好书包,刚走出教室,刘佳明就从后面追了上来,拍了拍他的肩膀。

“飞哥,走啊,我妈让你去我家吃饭。”

郭云飞侧头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行。”

两人并肩走出校门,五月的傍晚还带着点凉意,风从梧桐树间穿过,吹得树叶哗啦啦地响。

刘佳明边走边伸了个懒腰,语气里带着点抱怨:“我妈今天早上特意跟我说了,让你放学一定过去,说你都好久没去我家了。”

郭云飞没接话,只是安静地听着。

刘佳明转头看了他一眼,咧嘴笑了:“飞哥,说真的,你做的饭是真好吃,我爸上次吃完你做的红烧排骨,念叨了好几天。”

“干爹喜欢吃就行。”郭云飞说。

两人走过两条街,拐进徐珊住的小区。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郭云飞闻到了走廊里飘来的饭菜香——不是徐珊在做,是隔壁邻居家的。

刘佳明掏出钥匙开门,朝着屋里喊了一声:“妈,飞哥来了。”

徐珊从客厅里走出来,身上还穿着白天上课的那套深色套装,头发一丝不苟地扎在脑后。

她看到郭云飞的时候,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秒,然后很自然地移开了。

“来了。”她的声音很平静,“云飞,你很久没来了。”

郭云飞换好鞋子,直起身来:“最近功课忙。”

刘佳明把书包往沙发上一扔,大剌剌地坐下来:“妈,我可馋飞哥做的饭了,你是不知道,老爸上次吃完念叨了快一个星期。”

徐珊没接儿子的话,看着郭云飞说:“我和佳明都馋你的手艺了。”

刘佳明在一旁使劲点头:“是啊飞哥,你好久没来,我跟老爸经常想起你做的饭呢。”

郭云飞笑了一下,目光在客厅里扫了一圈:“干爹怎么不在?”

“老爸去国外了。”刘佳明抢先开口,语气里带着点幸灾乐祸,“出差,得去挺长时间呢。”

郭云飞“喔”了一声,没再多问。

他转身朝厨房走去,边走边脱下校服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

走进厨房后,他熟练地从墙上取下围裙,套在脖子上,双手绕到腰后将系带打了个结。

徐珊跟了进来,站在他身侧。

厨房不算大,两个人站在一起就有些拥挤了。郭云飞打开冰箱看了看里面的食材,伸手拿出一块五花肉、一把青椒和几颗土豆。

“干妈,帮我洗一下青椒。”他说。

“好。”徐珊接过青椒,走到水槽边拧开水龙头。

水流冲刷着青椒光滑的表皮,徐珊的手指在青椒表面来回摩挲,动作有些机械。

她的目光不自觉地飘向身边这个高大的男生——他正低着头切肉,菜刀在砧板上发出均匀有力的声响,手腕翻转间,肉片薄厚一致地排成了一排。

阳光从厨房的小窗户里斜照进来,打在他的侧脸上。

徐珊看着他轮廓分明的下颌线,看着他切菜时专注的神情,看着他宽阔的肩膀在围裙系带下微微隆起的弧度——她的手指动作突然停了下来。

以前。

以前这个男生来她家的时候,会在厨房里趁她不注意时凑到她耳边说悄悄话,会在递东西的时候故意蹭过她的手背,会在她炒菜时从身后环住她的腰。

那些画面一帧一帧地从她脑海里闪过。

那时候她觉得荒唐,觉得不该,觉得心跳加速却又不敢声张,只能用干巴巴的语气让他别闹。

可是现在——

“干妈。”

郭云飞的声音突然响起。

徐珊猛地回过神来,发现郭云飞正侧头看着她,手里端着切好的肉片。

“我这个切好了,你拿去洗洗。”他说。

他的语气很平常,就像对一个普通的长辈说话那样——恭敬,客气,疏离。

徐珊接过盘子,指尖无意间碰到他的手背。

郭云飞的手很稳,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盘子交到她手里后便自然而然地收回了手,转身去拿下一个食材。

徐珊端着盘子走到水槽边,看着水流冲刷着切好的肉片,发了好一会儿呆。

厨房里只剩下菜刀落砧板的声音和水流声。

郭云飞的手脚确实很快。

不到一个小时,四菜一汤就端上了桌。红烧排骨、青椒肉丝、酸辣土豆丝、蒜蓉西兰花,外加一大碗紫菜蛋花汤。

刘佳明洗完手冲出来,看到满桌子的菜,眼睛都直了。

“卧槽飞哥,你也太讲究了。”

他迫不及待地拿起筷子夹了块排骨塞进嘴里,烫得直哈气,却还是舍不得吐出来,含含糊糊地说:“就是这味道,就是这个味道,太好吃了。”

徐珊也坐了下来,夹了一筷子青椒肉丝放进碗里。

味道确实和以前一样好。

她吃了一口,又夹了一筷子土豆丝。

然后是排骨,然后是西兰花。

等到她反应过来的时候,碗里的米饭已经见了底——她平时晚餐从来不吃这么多。

刘佳明更是吃得满嘴流油,筷子上下翻飞,一块接一块地往嘴里塞。

他吃完一碗饭又添了一碗,边吃边含糊不清地说:“飞哥,你这手艺不开饭店可惜了,你要是开店我天天去给你端盘子。”

“吃你的饭。”徐珊说了一句。

刘佳明嘿嘿笑了两声,继续埋头苦吃。

郭云飞坐在对面,安静地吃着饭,偶尔回应刘佳明一两句关于学校的话题。

饭后,刘佳明照例回房间做作业。

郭云飞帮着徐珊把碗筷收拾进厨房,刚要挽起袖子洗碗,徐珊拦住了他。

“别洗了,放着我来。”她说,“你过来,我给你补补课。”

郭云飞擦干手,跟着她走到客厅。

徐珊从书架上抽出几本教材和一套试卷,坐在沙发上。郭云飞在她对面坐下来,两人中间隔着一张茶几。

“文言文虚词这块你上次月考丢了三分。”徐珊翻开教材,指着其中几页,“‘之’字用法有七种,你只掌握了五种,‘之’作主谓间取消句子独立性和‘之’作前置宾语标志这两种用法你还没完全理解。”

她开始讲,语速不快但条理清晰,从“之”字的七种用法讲到“而”字的五种用法,再讲到文言文翻译的三个原则。

郭云飞听得很认真,目光始终落在教材上,偶尔点头,偶尔在笔记本上记下几个要点。

徐珊讲着讲着,目光又不自觉地飘向他的侧脸。

以前补课的时候,他会趁她讲得专注的时候突然抬头看她,然后露出一个似笑非笑的表情,让她心跳漏拍。

他会故意坐得离她近一些,膝盖在茶几底下碰着她的膝盖,她往旁边挪,他就跟过来。

可是现在——

郭云飞始终保持着恰当的距离。他的坐姿端正,目光干净,记笔记的手势认真而专注,就像一个真正的、纯粹的学生。

徐珊说了一个小时,停了下来。

她拿起茶几上的水杯喝了口水,润了润发干的嗓子。

“差不多了。”她说,“记住我跟你说几个要点。”

郭云飞点了点头:“知道了,干妈。”

徐珊看着他,握着水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沉默了几秒。

“云飞。”她突然开口,“上次在车里,干妈说话的语气有些重了,你别放在心上。”

郭云飞抬起头来,眼神里没有意外,也没有波澜。

他笑了一下,笑容很淡。

“没事的,干妈。”他说,“说对不起的应该是我。”

他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些:“你和干爹能破镜重圆是好事。我不能让干妈你难做,所以干妈你没什么对不起我的,是我对不起你。”

徐珊握着水杯的手僵了一下。

他的话听起来很体谅,很懂事,每一个字都挑不出毛病。可是——正因为每个字都挑不出毛病,她的心反而沉了下去。

“云飞,我不是那个意思——”

“干妈。”郭云飞打断了她,声音依然平静,“你有没有听过一句歌词?”

徐珊看着他。

“最后的爱。”郭云飞说,“就是手放开。”

徐珊的心脏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猛地攥了一下,那一瞬间的窒息感让她整个人僵在原地。

郭云飞已经放下了笔,合上了笔记本,从沙发上站了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客厅的灯光从他头顶打下来,在他脸上投出棱角分明的阴影。

这个角度让徐珊忽然意识到——他真的已经很高了,比她高出整整一个头,肩膀宽得能挡住她面前整片光。

“好了干妈。”郭云飞说,“我们之间没有什么误会,是情况不一样了。”

他朝门口走去。

“时间差不多了,我要回家了。”

徐珊跟着站起来,看着他走到玄关。

他弯下腰换鞋的动作很利落。

以前换鞋的时候,他会故意磨蹭,会抬头看她一眼,然后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说一句“干妈,我真走了”。

那时候她知道他在逗她,知道他等她拦他,知道他想听她说“路上小心”时语气里藏着的不舍。

可是今天他从进门开始,就没有过任何越轨的举动。

做饭时规规矩矩,吃饭时客客气气,补课时认认真真。

就连现在两个人单独在客厅里,他也没有像以前那样——没有凑近她耳边说黄色笑话,没有趁她不注意捏她的手指,没有在递教材的时候突然握住她的手不放。

什么都没有。

除了对长辈的尊重之外,什么都没带。

徐珊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弯腰系鞋带的利落动作,看着他直起身时肩背线条在制服下撑开的弧度——她忽然觉得喉咙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酸涩的、发胀的、说不出口的东西一起涌上来。

郭云飞换好鞋子,转身对着她挥了挥手。

他的动作很随意,就像对一个普通的长辈告别那样。

“干妈,我走了。”

门开了,门关了。

徐珊站在门口,看着那扇紧闭的门,慢慢地点了点头。

客厅里只剩下她一个人。

她低头看着茶几上还没来得及收起来的教材和笔记,看着郭云飞坐过的那个位置——

那个位置他以前从来不会坐。

以前他一定会绕过茶几坐到她身边,膝盖挨着膝盖,肩膀蹭着肩膀,在她讲题的时候突然凑过来亲她一下。

可是今天,他主动坐到了对面。

从头到尾,没有靠近过一厘米。

徐珊深吸一口气,手指攥紧了水杯。

十天的期限不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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