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逃亡

铁匠铺位于村口,为了不弄出太大动静,Evelyn在距离铁匠铺一百码的地方下马。

此时的贝丝已经生了一胎并且怀了第二胎。她看到她的Evie脸上和手臂都有伤,腿上和脚踝上还有血迹,她当场哭了出来。

贝丝边哭边检查Evelyn受了哪些伤。

Evelyn的脖子,后背和手腕上有明显的青紫。

右手掌心被割了一刀。

她在黑暗中把折刀弹开的时候,由于没法看着所以割伤了自己的手。

腿上很多由于翻墙和攀爬栅栏造成的擦伤,骑马造成的大腿内侧磨伤,和被老头侵犯造成的下体撕裂。

“别哭了,贝丝。”Evelyn 坐在长凳上,眼神冷得像结了冰的湖面,“我要走了。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重新开始。”

“小姐,算我求您,别让我怀着孕的老婆再哭了。”铁匠汉斯推门进来,手里拎着还没收拾好的农具,眉头紧锁地看着这尴尬的场面。

“你闭嘴!” 贝丝猛地回头吼了一句,转头又心碎地抱住 Evelyn,“你要去哪?你一个人怎么活?那个傻逼少爷呢?他死哪去了?”

“别提那个搞砸一切的废物。”Evelyn 的声音没有一丝波动。

贝丝抹了把眼泪,像是想起了什么,蹲下身,从床底下拖出一个锈迹斑斑的铁盒子。

她避开自己隆起的腹部,颤抖着取出一个用油纸严密包裹的信封。

“给,拿走这个。”贝丝把纸塞进 Evelyn 手里,“这是汉斯的姐姐,Eva White。”

汉斯在一旁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

“她上个月在兰开夏郡病死了,信还没传到镇上的官差那儿。她有个挂名的丈夫,五年前去公海跑船就没回来过。你就拿这张纸去沦敦,要是有人问起,你就说你是White太太,你男人去打德国人了。”

“都在这儿了,她的出生纸。下面那张是她的婚书。那男人死在海上还是死在南非,没人知道,也没人关心。”

Evelyn 看着纸上那个名字。Eva。“以后,我就是 Eva White 了。”她低声重复,仿佛在举行某种葬礼。

“但我不能就这么消失。”Evelyn 抬起头,短发的边缘在昏暗的烛火下显得利落而肃杀,“老头会找我,那个废物如果从前线活着回来,也一定会找我。我才不要像个野味一样,余生都躲着他们的猎犬。”

“你要伪造死亡?”汉斯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意图。

“对。我要 Evelyn Vane 彻底死在今天。”

“如果老头或者他派来的人问起,”Evelyn 盯着贝丝的眼睛,语调平得像是在交代一份货单,“你就告诉他们,我受不了羞辱,去后山的深井里跳下去了。或者,我进了沦敦的泰晤士河。”

贝丝打了个寒战,她看着眼前这个眼神狠戾的朋友,知道那个会因为吃不到奶酪而撒娇的 Evie 真的已经成了幻影。

“不对,Julian 不会相信我会自杀。”Evelyn 沉默了一会儿,目光扫过炉火边贝丝正在读的那些廉价狗血小说,突然冷笑了一声,“自杀?他会觉得我在玩什么欲擒故纵的把戏。”

她伸出因为拽紧缰绳而磨破了皮的左手,指着那叠小说,逐字逐句地说道:

“你就说,我逃到你这儿的时候,被老头打得浑身是伤。内脏破裂,吐血不止。右手上的伤口感染,高烧不退,最后死于败血症。这种死法最脏,也最无力,老头子为了名声肯定不敢开棺验尸,只会让你赶紧把我埋了。”

虽然遍览了各种猎奇小说,贝丝还是被这个主意刺得缩了一下脖子。

“好。”贝丝哽咽着点头,眼眶通红,“我会告诉所有人,你死得很惨,气死那个傻逼臭少爷。我会哭得比谁都真,因为……因为我真的觉得,我认识的那个你,确实已经死在这里了。”

当晚Evalyn剪短了头发,换上贝丝的旧衣服,拿着Eva的证件和贝丝给的钱,徒步去了十英里外的枢纽站(junction station)。

贝丝杀了一头猪,把猪血泼在后院的草堆上,在院子里焚烧艾草。

铁匠牵着马往反方向走。

他把马卖到了北方的军马场。

在沦敦,Evelyn先凭借给老头当秘书的经验,获得了码头区记账员的工作。

她还是自称Evelyn。

她说Eva是她的教名。

她很麻利,周薪15先令。

一个月后,她发现自己怀了孕。

引产太危险,她想活下去,所以决定把孩子生下来。

好在Eva还有一个法律意义上的丈夫。

她可以冒充战争遗孀。

她甚至考虑过想办法去领抚恤金,但是风险太大了。

万一被查出来就会社死。

Evelyn 弄来一条黑绸裙,用丝带紧紧勒住腰线,尽管每一次呼吸都伴随着腹部隐约的坠痛,她依然挺直了脊梁。

在 Selfridges 百货那间昏暗的会计室里,面试主管推过来一本厚重的账册。

“White 太太,我听说你丈夫在利物浦团?”主管推了推眼镜。

“是的,先生。他在蒙斯丢了消息。”Evelyn 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她摊开右手,那道红色的割伤疤痕在墨水瓶旁显得格外刺眼,“但我还有手,还有脑子。我能处理这间屋子里最乱的账目。”

她获得了那份工作。周薪28先令。

1915年春天。

她怀孕五个月。

生理反应已经无法隐瞒。

她在办公室里假装一个悲伤的遗孀,获得了所有基层员工的同情。

之后她走进了主管的办公室。

“利兰先生,我想你也看出来了。White先生在蒙斯给我留下的不只是悲痛,还有一个必须在四个月后降生的麻烦。”她摊牌。

主管皱眉。“White太太,你知道规矩。Selfridges不需要一个随时会晕在账本上的产妇。”

“我也知道规矩,先生。比如……军需部对‘欺诈和以次充好’的规矩。如果我因为怀孕被解雇,我那在利物浦团的‘叔叔’可能会因为愤慨,把这份账单寄给战争部。”Evelyn试图谈判。

利兰主管那只布满老人斑的手按在那张账单上,指尖微微颤抖。

他抬头看着 Evelyn,这个五个月前还满身伤痕、卑微求职的女人,此刻正挺着肚子,眼神像手术刀一样冷静。

“你这是在自毁前程,Evelyn。”利兰声音沙哑,“没人能这样威胁我。”

“我没有前程,先生。我只有一条命。”Evelyn 微微俯身,即便身体笨重,她的气场依然压过了这个老绅士,“你要么给我十二周的带薪假,并保住我的位子;要么,我们一起去沦敦塔的监狱里聊聊这些毯子的成色。”

利兰主管沉默了很久,最后自嘲地笑了一声,拿出了那枚代表批准的私章。

“White先生真是找了个不得了的妻子。”他狠狠地盖下章,“滚吧,带着你的‘遗产’,在八月之前别让我看见你。”

她获得了带薪假。

官方记录为“由于战争创伤引发的长期休养(Medical Leave)”。

周薪28先令。

她在萨瑟克区(Southwark)的出租房里躺平了几个月,把身体养好,等着那个孩子出生。

偶尔她会帮邻居们代写书信,赚取一点微薄的外快。

当女儿第一次发出啼哭时,Evelyn 感受到的不是母性的光辉,而是一种近乎疯狂的、对自我的补偿。

这个孩子是她从地狱里带出来的唯一活证。

因为心疼那个被践踏的自己,她把这小小的命根子看得比天还大。

养孩子很花钱。

她想起那封被老头撕成四瓣扔进马槽的推荐信。

Julian给她开价年薪100英镑(周薪38先令)。

她努力回想信上那个名字,但是连一个字母都想不起来。

算了。

Julian你果然是个废物。

她这么想。

在那个一室户小阁楼里,每当手掌的旧伤疼痛,每当女儿在梦中发出一声嘤咛,Evelyn 都会靠在冰冷的墙壁上,让意识沉入那个唯一的、有毒的避风港—去伍尔维奇之前的那一晚。

那时候的Julian还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土包子。

他们像摔跤一样抱在一起翻滚。

那是两个灵魂最笨拙、最原始的试探。

她记得他急促的呼吸,记得那个笨蛋差点把她撞下床的、那股带着少年体温的莽撞。

她闭上眼,在黑暗中用颤抖的手抚摸自己。

在潮热的幻觉中,她反复咀嚼那个“搞砸了一切的废物”留给她唯一的触感,以此对抗阁楼里彻骨的严寒。

“Julian,你这个混蛋。” 她在潮红的快感与冰冷的现实交织中呢喃,“看啊,我活下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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