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作品

小满
小满
已完结 二十四节气

沈确要帮吴玥搬东西,从工作室搬到吴玥家里。

空气里是石膏粉的味道,有点干,有点呛。

吴玥的手上、袖口上都是白灰。

几件半成品靠在墙边,有些盖着布,有些露出身体的局部。

沈确伸手想帮忙,又怕碰坏,只能小心翼翼地托着底座。

而且大部分都没穿衣服,腰,臀,胸,曲线明显。

吴玥开车载她,那些东西就放在后备厢和后排,沈确还担心会不会被颠坏,吴玥笑笑:“又不是瓷做的。”

沈确侧过脸看她,有些出神。

她觉得吴玥漂亮得很具体。

在动作里。

握方向盘的手,指节清楚,手腕转动时很利落。

转弯时,她单手拨方向盘,另一只手随意搭在挡位旁边。

说话时,那种漫不经心的笑,阳光从车窗进来,照着她半边脸……

吴玥忽然问:“看什么?”

沈确讶然“啊”了一声,道:“噢……就是、你经常开车吗?”

吴玥:“还行。”

“你什么时候学的?”

“很早。”

两个人闲聊着。

沈确问:“你们上课真的会有人……不穿衣服,站在那里给你们画啊?”

吴玥:“嗯。”

“男的女的都有?”

“都有。”

沈确有点不能理解:“那你们还怎么画得下去?”

吴玥看她一眼:“不然呢?集体尖叫着跑出去?”

沈确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自己先笑了。

到了地方,车子开进地下车库,一下车,就有人过来帮忙,吴玥跟他们说了两句,叫他们把东西搬上去。沈确就跟在她身后,二人上了电梯。

别墅很大,两层,独栋的,窗外银杏树安安静静。

沈确看见玄关处的鞋柜下层露着几双男鞋,和吴玥那些漂亮的高跟鞋放在一处,知道蒋骞远应该常住在这里。

她本想问吴玥最近和他怎么样了,有没有和好,但又怕太逾矩,所以就没问,只是由衷地感慨:“你家真漂亮。”

这话她每次来都要说。

吴玥笑一笑,拉着她去了厨房旁边的盥洗池,刚刚搬完东西,一手的灰。

沈确洗完了手,吴玥正给她倒柠檬水,放了冰块。沈确靠在一旁静静地等着。

加上这次,吴玥的家,她只来过三回,每一回都能有新的感叹。

就比如说这厨房,沈确想着,她以后家里也要有一个像这样的,台面要大,水槽最好靠窗,做饭的时候可以看见外面的树,柜子要多一点,不然锅碗没地方放,岛台边上要摆两把高脚椅,做好饭之前,可以有人坐在那里陪她说话。

她把心里的想法和吴玥说完,吴玥笑她:“你才多大,就想装修房子了?”

沈确不乐意:“早一点想又没关系。”

“跟谁住啊?”

沈确一下卡住,耳朵慢慢红起来。

吴玥意味深长地笑了笑,没再说什么了。

厨房的窗很大。

银杏树就在外头,叶子已经黄了大半,风一吹,枝梢轻轻摇动,日光从叶片间漏进来,落在浅色的料理台上。

“这学期结束,你就要走了吧?”吴玥的语气很随意,像是忽然想起来。

沈确捧住杯子,点了点头:“嗯。”

“什么时候?”

“考试完没多久,”沈确想了一下,“可能还会在北京待几天,我爸妈说到时候看情况。”

吴玥“哦”了一声。

她也在对面坐下来,手指沿着玻璃杯边缘轻轻划了一圈,没有再说话。

沈确抬头看她。

吴玥平时很少这样安静。

她总是笑,什么话都敢说,偶尔还故意逗得沈确脸红。

可这会儿她低着眼,窗外的光落在她侧脸上,竟显出一点淡淡的落寞。

沈确忽然意识到,自己走了以后,她们大概很难再像现在这样见面了。

她心里也跟着酸了一下。

“我会给你写信的。”她说。

吴玥抬起眼。

沈确以为她没听清,又认真重复了一遍:“真的,我会给你写信。”

吴玥笑了一下:“现在谁还写信啊?”

“我写,”沈确说,“你给我地址,我回去以后就写。”

“万一你回去就把我忘了呢?”

“不会的。”

沈确答得太快,连一点犹豫也没有。

她认真地说:“你是我来北京以后交的第一个朋友,我怎么会忘记你?”

她还记得刚进宿舍那阵子。

人生地不熟,南北生活习惯又不一样,宿舍里闹了些不大不小的矛盾。她嘴笨,受了气不知道该怎么说。

是吴玥站出来替她说话。

吴玥说话利落,几句话就把事情掰扯清楚,又把她拉出去吃饭,告诉她别什么都往肚子里咽。

那之后,她才觉得北京没有那么陌生。

“当时要不是你,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沈确说,“你还带我出去玩,带我认识那么多地方。”

吴玥低头喝了一口东西,淡淡道:“那点事你还记着。”

“当然记得。”

“我也没做什么。”

“你做了。”

沈确不喜欢她这样轻描淡写,语气也郑重起来。

“反正我是不会忘记你的。”

吴玥看着她。

沈确眼睛清亮,神情认真得近乎固执,似乎是真的认为,别人给过她一点好,她就应该一直记着。

吴玥忽然问:“那我要是去找你呢?”

沈确一下笑起来。

“你要是去我那儿,我肯定去找你,给你做导游。”

“虽然我们那里没有北京这么多地方,但也很好看的。”

她已经认真安排起来。

“我可以带你去爬山,不过你要穿舒服一点的鞋。还有很多好吃的,你要是秋天来最好,天气不冷不热,还能闻到桂花香。”

吴玥看着她,没说话。

沈确又道:“你住我家也可以。”

“住你家?”

“对啊,”她觉得理所当然,“我爸妈肯定会欢迎你的。我就说你是我在北京最好的朋友。”

沈确说得很认真,已经开始盘算从车站怎么回去,哪一条路近,哪一处景点下雨后太滑,不能穿不防滑的鞋。

说着说着,还伸手碰了碰吴玥放在桌上的手。

吴玥低头看了一眼。

沈确的手刚刚洗过,指尖还有一点凉,掌心却是柔软的。过了一会儿,吴玥翻过手,握了她一下。

她抬起眼。

那目光让沈确有点不自在,她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脸:“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吗?”

吴玥摇头。

她忽然站了起来。

椅脚在地面上擦过,发出短促的一声。

“我送你回去吧。”

沈确一愣:“现在?”

“嗯。”

吴玥已经转身去拿放在一旁的外套,动作很快,拿起来以后又像忘记了什么,折回去取车钥匙。

“你不是还要学法语吗?”她说,“再晚就赶不上了。”

沈确有些奇怪。

刚才明明还聊得好好的。况且离天黑还早,梁应方今天也不会这么早回来,她本来还想着帮吴玥把楼上的东西整理一下。

吴玥的声音似乎有些急促:“你把外套穿好,我送你回去。”

说话间,已经把沈确的外套递过来,像是真的很赶时间。沈确虽然不明白,却也没有再问,只老老实实接过衣服穿上。

她把书包从椅背上取下来。

那只书包她走到哪里都背着,是十八岁生日时舅舅送她的。

她天天背,边角已经有一点磨白,书、本子、纸巾和钥匙全塞在里面,背起来沉甸甸的,叫人安心。

沈确把肩带理好,跟着吴玥往玄关走。

路过料理台时,她忽然闻到一股奇怪的味道,冷冷地钻进她的鼻腔里。

像是海鲜放久了以后残留的腥气,又混着医院里那种消毒水的味道。她停了一下,顺着气味望过去。

岛台底下放着一个不大的箱子。

白色箱身,蓝色盖子,上面有提手,箱盖没有完全扣紧,旁边还放着一只没有系紧的黑色袋子。

沈确以为那味道是从袋子里传出来的,便很自然地问:“这个要扔吗?”

吴玥猛地回过头,脸色瞬间变了。

但沈确没有看见,正伸手指着那东西:“我正好帮你带下去。”

“不用。”

吴玥回答得太快。

她走过来,挡在沈确与箱子之间,伸手拉住她的手腕。

“不是垃圾,放着就行。”

沈确“哦”了一声。

她觉得吴玥今天处处奇怪,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她只好跟着往门口走,坐到玄关的矮凳上换鞋。

吴玥站在她身边,弯腰去拿鞋柜下层的鞋。

就是那一下,她的上衣随着动作往上带了一截。

沈确起初只是无意间看见。

但吴玥腰侧露出一道深色的痕迹。

她愣了愣。

那道痕迹从腰后斜着延过去,一部分已经结了暗色的痂,周围却仍旧浮着骇人的红肿。

“你这怎么了?”

沈确的声音陡然拔高。

吴玥身体一僵。

她立刻把衣服往下拉:“没什么。”

“这叫没什么?”

沈确已经站了起来。

她脸上的迷茫一下子变成了惊慌,伸手去碰她的衣摆,想看看那道伤到底延伸到了哪里。

吴玥往后躲了一下,抓住她的手。

“沈确。”

“你让我看看。”

“真没事。”

“你上次胳膊上也有一道,你说是摔的,”沈确急得声音都在抖,“这个也是摔的吗?”

吴玥没有回答。

她的沉默反而让沈确更怕。

“你松开,”沈确说,“我就看一下。”

“别看了。”

“吴玥!”

沈确从来没有这样大声叫过她。

两个人拉扯间,吴玥的衣摆又被带了起来。沈确终于看清,那些痕迹远不止腰侧的一道。

青紫、红肿和已经开始褪色的旧痕交叠在一起,从腰际一直向上延伸。

靠近肋骨的位置还有几道细长的伤口,深浅不一,像是被某种东西反复抽打过。

沈确站住了。

她的手还停在半空,整个人却像突然抽去了三魂七魄一般,愣愣地睁大双眼,看着那片伤痕。

太多了。

也太重了。

这不可能是摔的,不可能是磕碰,更不可能是和别人争执时不小心弄伤的。

吴玥飞快地把衣服拉下来。

“别看了。”

沈确仍旧没有反应。

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像终于找回自己的声音,难以置信地问:“蒋骞远家暴你?”

吴玥脸色发白。

“不是。”

“那是谁?”

“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什么样?”

沈确的声音已经带了哭腔。

她不是在质问吴玥,她只是完全无法理解。

为什么一个人身上会有这么多伤,为什么吴玥还能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在图书馆里笑,在车上开玩笑,在厨房里给她倒果汁。

“你为什么不报警?”沈确说,“我们现在就去医院,先去医院——”

“沈确。”

吴玥用力抓住她的肩。

沈确被她抓得一怔。

“我过几天跟你解释,”吴玥的语速很快,眼睛紧紧看着她,“今天先不说。你听我的,我现在送你回去。”

“可是你——”

“我没事。”

“这怎么叫没事?”

“我说我没事。”

吴玥的声音忽然重了一点。

说完她自己也像是后悔了,手上的力气立刻松下来。她深吸了一口气,低声哄她:“听话啊,沈确。”

她替沈确把刚才在拉扯中滑落的书包肩带重新挂好,动作甚至有一点温柔。

“我先送你回去。别问了,等过几天,我一定全都告诉你。”

沈确茫然地看着她。

她脑子还没有完全转过来。

明明几分钟前,吴玥还坐在厨房里听她说桂花,说以后,说去她那里玩。

却忽然地,一切都变得让人喘不过气。

沈确无论如何都没法忘记那身上的疤,她反握住吴玥的手腕:“我们一起走吧。”

“你先去我那里,或者我们去学校。你不想报警也可以先不报,但是你不能留在这儿。”

吴玥看着她,抿紧的嘴唇发白,她似乎想说什么,可倏地一声,门外传来了动静。

似乎有车子停在外边。

先是车门关上的闷响,随后是脚步声,不紧不慢地向这边靠近。

吴玥脸上的血色一下子退了个干净。

她下意识抬手去推门,像是还想赶在来人进门以前,把沈确送出去,可下一秒——

门开了。

秋日冷淡的光从门外落进来。

蒋骞远站在那里。

外套随意搭在手臂上,他看见吴玥时,先停了一下,目光在她脸上落了片刻。

然后,他才越过她,看向沈确。

沈确背着书包站在玄关里,鞋已经穿好,神情却仍有些无措。她还没有从刚才的事情里回过神来,只是本能地攥紧了肩带。

蒋骞远看了她几秒。

随后笑了一下。

“客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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