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知道自己睡了多久。
也许只是几分钟,也许是一个小时。
在这个没有阳光、只有浓雾的世界里,时间的概念早已变得模糊不清。
把我从那短暂而不安的睡眠中拽出来的,不是噩梦,而是声音。
脚步声。
很多脚步声。
咚、咚、咚。
那是靴子踩在水泥地面上的沉重声响,整齐划一,带着军事化的节奏感。
我猛地睁开眼睛,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那些脚步声就在屋外,在雾里,在那条通往7号安全屋的小路上。
不止一个人。
至少有五六个,甚至更多。
我屏住呼吸,一动不敢动。
沙发上的我像一只被猎人发现的兔子,全身的肌肉都紧绷到了极限。
然后,我听到了人声。
“Alpha小队,检查左侧区域。”
那是一个低沉、冷静、带着电子杂音的男声,透过某种通讯设备传出来。
“Bravo小队,右侧。注意雾中的移动物体。”
“收到。”
“收到。”
几个同样冷静的声音回应着。
生化部队。
是生化部队的人!
我的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希望。
那些穿着防护服、拿着枪的士兵,是这个末日世界里为数不多还在维持秩序的力量。
如果是他们……
如果是他们的话……
我是不是可以得救了?
我挣扎着从沙发上坐起来,想要冲到门口,想要大喊“我在这里!救救我!”
但我的身体却像是被钉在了原地。
因为那些脚步声停了。
就停在我家门外不远的地方。
然后,我听到了另一种声音。
那是一种极其轻微的、几乎被雾气吞没的……呼吸声。
不对。
那不是呼吸。
那是某种动物在喉咙深处发出的低鸣。
像是野兽在捕猎前的兴奋。
“目标发现。”
通讯器里传来一个士兵紧张的声音。
“十一点钟方向,距离约二十米,雾中有移动物体——”
话音未落。
一声尖锐的、撕裂空气的嘶吼炸开了。
那不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
那是来自地狱深渊的咆哮。
紧接着,枪声爆发了。
哒哒哒哒哒——
自动步枪的连射声如同爆竹一样密集,火光在雾中闪烁,照亮了那片白色的地狱。
“开火!开火!”
“它太快了!”
“左侧!左侧!”
士兵们的怒吼声、惊恐的叫喊声、枪声、还有那个怪物的嘶吼声,全部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场混乱的交响乐。
我趴在沙发上,双手死死地捂住耳朵,但那些声音依然像钢针一样刺进我的大脑。
砰!
一声巨大的爆炸。
手雷。
有人扔了手雷。
冲击波震得窗户玻璃嗡嗡作响,屋内的吊灯剧烈摇晃。
“命中了吗?!”
“没有!它还在动!”
“撤退!撤——啊啊啊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戛然而止。
取而代之的,是某种湿漉漉的、撕裂血肉的声音。
咔嚓。
咔嚓。
像是有人在啃食生肉。
又像是有人在折断骨头。
枪声越来越稀疏。
士兵们的喊叫声变成了绝望的哀嚎。
“怪物……它是怪物……”
“快跑……快……”
砰。
最后一声枪响。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死一般的寂静。
只剩下雾气在风中缓缓流动的沙沙声。
我瘫在沙发上,全身的力气像是被抽空了一样。
冷汗已经浸透了我的衣服,粘在皮肤上,冰冷刺骨。
外面……发生了什么?
那些士兵……
那些拿着枪、穿着防护服、训练有素的士兵……
全死了?
就这样,在短短几分钟内,被某个东西屠杀殆尽?
我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干涩的吞咽声。
不要出声。
不要动。
不要让它知道你在这里。
我在心里疯狂地重复着这句话,像是念咒语一样。
但命运似乎并不打算放过我。
咚。
咚。
咚。
沉重的脚步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只有一个人。
不,不是人。
那个东西,正在朝着我家的大门走来。
每一步都带着令人窒息的压迫感,像是一座移动的山。
我的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
手枪就在茶几上,但我连伸手去拿的勇气都没有。
因为我知道,那玩意儿根本没用。
连自动步枪和手雷都杀不死的怪物,我这把小手枪能做什么?
脚步声停在了门口。
然后,敲门声响起了。
咚。
咚。
咚。
不是急促的砸门,而是一种缓慢的、有节奏的、甚至可以说是\'礼貌\'的敲击。
但每一下,都像是一把重锤砸在我的心脏上。
我僵在沙发上,连呼吸都不敢。
“有人在家吗?”
一个男人的声音响起。
那声音很低沉,带着一种奇怪的磁性,像是广播里的主持人。
但在这种情境下,那种\'正常\'反而显得格外诡异。
我没有回应。
我甚至不敢眨眼。
“我知道你在里面。”
那个声音继续说道,语气平静得就像在和老朋友聊天。
“我听到了你的心跳。”
“咚咚,咚咚,咚咚。”
“跳得好快啊。”
我的瞳孔剧烈收缩。
它……它能听到我的心跳?
“别害怕。”
那个声音带上了一丝笑意。
“我只是想问你一个问题。”
我咬紧牙关,指甲深深地陷进沙发的皮革里。
不要回答。
不要回答。
只要不回答,它就会离开。
就像之前那些来访者一样。
但我的理智告诉我,这一次不一样。
这个东西,和之前那些完全不在一个级别。
“你……”
那个声音停顿了一下,然后缓缓地、一字一句地问道:
“一个人在家吗?”
我的血液瞬间凝固了。
这个问题。
这个该死的问题。
如果我说\'是\',它会怎么做?
如果我说\'不是\',它会相信吗?
如果我不回答……
我颤抖着,慢慢地、慢慢地挪动身体,朝着门口的方向爬去。
我需要看看它。
我需要知道我面对的是什么。
猫眼。
我要看猫眼。
我像一只受伤的虫子一样,一点一点地爬过客厅,爬过玄关。
每一寸移动都伴随着剧烈的心跳和冷汗。
终于,我来到了门前。
我伸出颤抖的手,扶住墙壁,慢慢站起来。
然后,我把眼睛贴上了猫眼。
我看到了。
我看到了地狱。
那是一个男人。
至少,从轮廓上看是个男人。
他身高至少超过两米,肩膀宽得像一堵墙。
穿着一件沾满血迹的破旧大衣,下身是同样血淋淋的裤子。
但最恐怖的不是他的体型。
而是他的脸。
那张脸……
苍白得像是尸体,皮肤紧紧地贴在骨头上,几乎没有任何肌肉。
眼窝深陷,里面是两颗漆黑的、没有眼白的眼珠,像是两个无底的深渊。
嘴巴咧得很大,露出两排尖锐的、不规则的牙齿,上面还挂着新鲜的血肉碎片。
而最令人毛骨悚然的是——
他在笑。
那是一个极其夸张的、几乎要把脸撕裂的笑容。
嘴角一直咧到了耳根,露出了里面暗红色的牙龈和喉咙。
那不是人类的笑容。
那是恶魔的狞笑。
而在他的身后,在那片浓雾中,我看到了更加恐怖的画面。
地上躺着至少五具尸体。
那些穿着防护服的士兵,现在全都变成了破碎的肉块。
有的被拦腰撕成两半,内脏流了一地。
有的头颅不见了,只剩下一个还在喷血的脖子。
有的四肢以诡异的角度扭曲着,骨头刺穿了皮肤。
血。
到处都是血。
鲜红的、粘稠的、还在冒着热气的血。
在雾气中蔓延开来,像是一幅来自地狱的油画。
而那个怪物,就站在这幅画的中央。
它缓缓地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眼睛,精准地对准了猫眼。
就好像它能看穿这扇门,看到躲在后面瑟瑟发抖的我。
然后,它的笑容变得更大了。
“你……”
它的嘴唇蠕动着,声音透过门板传来。
“一个人……”
“在家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