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时分,柔仪殿的偏殿内寂静无声。书案上,那厚厚一叠由不夜城连夜送来的绝密绢帛,正散发着淡淡的墨香与脂粉气。
这些情报事无巨细地记录了几个时辰前,那场在皇家别苑中发生的骇人听闻的群交盛宴与贪腐密谋。
就连见惯了生死与极恶的卓凡,在整理这些情报时,眉头也不由得微微蹙起。
水淹四州,百万流民,而那群大炎精英却在商讨如何用木屑替换赈灾粮、如何决堤扩灾以阻挠北伐。
这种丧心病狂的恶行,必须经过极其严密的核实才能呈报给皇帝,否则稍有不慎,便会引起朝局的全面崩塌。
卓凡将情报按轻重缓急分类放好后,便转身去了正殿,与早已饥渴难耐的慕容飞燕开始了今夜的颠鸾倒凤。
就在正殿传来那阵阵压抑却高亢的浪芬时,偏殿的窗户被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推开。
郝梁翻身而入,借着惨淡的月光,他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书案上的绢帛。
他双手颤抖着翻开那些情报。
然而,令人悲哀的是,当他看到户部打算贪墨三百万两赈灾银、工部企图盗掘曹州堤坝的惊天阴谋时,他的目光竟然只是一扫而过,甚至随手将那些足以拯救大炎国运的绝密情报丢在了一旁!
郝梁的心中,早已被一种名为“嫉妒”的毒蛇彻底吞噬。
他听着正殿里慕容飞燕那放荡的娇啼,脑海里全是被卓凡夺走的一切。
凭什么?
凭什么一个深宫里的假太监,不仅能将高高在上的皇后娘娘压在身下肆意蹂躏,还能在这偏殿里运筹帷幄?
当他翻看到记录着“蹁跹君子”——那些被卓凡用药物和不夜城彻底调教雌化、在宴席上任人玩弄的文官名单和细节时,郝梁的眼睛终于亮了!
“就是这个!就是这个!”
他兴奋得浑身发抖。
在他那极其受限且狭隘的思维里,他根本没有去考虑,卓凡一个太监,怎么会有动机去针对满朝文官?
又怎么可能有如此庞大的能量,去调动宫廷内外的资源、甚至在不夜城布下这等惊天大局?
他偏执地认为,这一定是卓凡勾结慕容飞燕,为了排除异己而私下迫害文官集团的阴毒手段!
“只要把这些卓凡迫害朝廷命官的铁证呈交给太后,或者是皇上……卓凡,你这个欺君罔上的妖人,就死定了!我要让你万劫不复!”
郝梁将那些记录着“雌堕调教”的情报小心翼翼地揣进怀里,满脸狂喜地跃出了偏殿。
在他看来,自己已经握住了命运的咽喉,今夜,他就要带着环儿,彻底脱离这个暗无天日的魔窟!
郝梁一路狂奔,避开了巡夜的侍卫,像一阵风般冲进了柔仪殿后院的下人房。
“环儿!环儿快醒醒!”
他一把推开房门,极其粗鲁地摇晃着正在熟睡的环儿。
环儿被这突如其来的摇晃惊醒,原本清秀的脸上闪过一丝被打扰清梦的愠怒。
但当她看清来人是郝梁,且对方满脸不正常的亢奋时,她脸上的愠怒瞬间如同潮水般褪去。
她迅速坐起身,披上一件外衣,用一种极其关切、甚至带着几分担忧的语气轻声问道:“郝大哥?这么晚了,发生什么事了?你为何满头大汗?”
“环儿!我们有救了!”郝梁激动得语无伦次,他一把抓住环儿的手,将怀里那几张绢帛掏了出来,“我拿到了卓凡的死穴!他竟然背着太后和皇上,勾结皇后,私下用极其下流的手段迫害文官集团!你看这些名单,这些证据,只要我明日一早呈交上去,卓凡必死无疑!”
听到郝梁竟然一直在暗中收集对卓凡不利的情报,而且今夜还真的偷出了机密,环儿那双原本温润的眼眸深处,极其隐秘地闪过一丝骇人的阴霾。
“你要……去向太后告发主人?”环儿的声音微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
“没错!那个疯子,那个妖人!他不仅祸乱后宫,还把手伸向了朝臣!我一定要揭发他!”郝梁完全没有注意到环儿语气的变化,他用力地摇晃着环儿的肩膀,“快!收拾细软!这柔仪殿今夜是待不下去了,我们这就去慈宁宫外候着,只要太后一醒……”
环儿深吸了一口气,将那丝阴霾完美地掩藏在了一副古怪的神情之下。
她觉得郝梁简直蠢得可怜。
作为卓凡半个“书记员”、在不夜城地下二层见识过那如同神明般手段的环儿,早就隐约察觉到了卓凡与太后之间的关系,在处理文官的相关文件时,更是隐隐有皇帝的权力在背后发挥作用。
郝梁拿着卓凡的东西去向卓凡的“女人”和“幕后老板”告发?
这无异于一只蚂蚁拿着大象的罪证,去向另一只大象告状!
“郝大哥……”
环儿平复了一下呼吸,暗暗在心底做下了一个足以改变两人命运的决断。
她反手,用一种极其轻柔、仿佛带着魔力般的姿态,反握住了郝梁那双粗糙的大手。
“你先冷静一下。”
环儿的声音温声软语,带着一种郝梁从未见过的、小鸟依人般的极致温柔。
她那双水汪汪的眼睛深深地凝视着郝梁,仿佛整个世界只剩下他一个人。
郝梁被这突如其来的温柔震得浑身一僵。
在他眼里,环儿一直是个需要他保护的、有些胆小的妹妹。
可此刻,从她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成熟女子的柔媚,竟然让他那颗狂躁的心,奇迹般地安定了下来。
“郝大哥,”环儿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中透着一种令人信服的冷静,“我知你心急。但你想想,以你我这等卑微的奴才身份,半夜三更如何能靠近慈宁宫半步?太后娘娘正在安寝,若是惊扰了圣驾,别说递交证据,恐怕还没开口,咱们就被乱棍打死了。这种事,绝不能莽撞,只能等到天亮,太后起身洗漱时,再作计较。”
郝梁闻言,如同被泼了一盆冷水,狂热的头脑瞬间清醒了不少。
是啊,他只是个夜班侍卫,半夜冲闯慈宁宫,那是诛九族的死罪!
“你……你说得对,是我太冲动了。”郝梁颓然地在一旁的木凳上坐下,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
“郝大哥今夜定是担惊受怕了,先喝口水,定定神。”
环儿体贴地转过身,从桌上的茶壶里倒了一大杯温水。
在那背对着郝梁、极其昏暗的角落里,她的指尖极其熟练地探入袖口,将一小包无色无味的粉末——那是卓凡赐给她用以防身的强效蒙汗药,悄无声息地弹入了水杯之中。
粉末入水即溶,没有激起一丝涟漪。
环儿转过身,脸上依然挂着那副令人如沐春风的温柔微笑,将那杯掺了药的茶水,递到了郝梁的手中。
郝梁毫无防备地接过水杯,一饮而尽。那温热的水流顺着喉咙咽下,确实让他在极度紧张后的身体感到了些许放松。
环儿在他身边坐下,眼神变得极其柔软,仿佛陷入了某种遥远的回忆。
“郝大哥,你还记得吗?咱们刚入宫那年,内务府选拔,那个胖太监故意克扣我的饭食。我都饿得在墙角哭了,是你,把你那半个硬邦邦的窝窝头塞给了我。那时候你还说:‘小丫头,在这吃人的地方,咱们得互相护着点。’”
环儿的声音很轻,仿佛在唱着一首安眠曲。
郝梁的眼神也变得柔和起来,他看着环儿那张清秀的脸,嘴角泛起一丝苦笑:“怎么不记得?那老太监因为这事,还让我去洗了半个月的恭桶。不过,看你没饿死,也算值了。”
“是啊……”环儿轻轻叹了口气,目光中闪烁着一种复杂的光芒,像是在缅怀一个即将死去的人,“后来入了冬,大雪封了宫道。我看你晚上当值冻得直打哆嗦,就偷偷攒了半个月的碎布头和旧棉花,熬了三个晚上,给你缝了那件内衬棉衣。你穿上的那天,还笑话我缝的针脚像蜈蚣爬。”
“哪有笑话你。”郝梁的语气中多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慵懒,“那件棉衣,是我在宫里穿过最暖和的衣服。到现在,我都还藏在箱底呢。”
环儿微微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后来啊,那个张嬷嬷总是找茬,非说我偷了主子的珠花,要把我送进慎刑司。如果不是郝大哥你拼了命地冲上去,当着管事太监的面把她那点贪墨的破事全抖落出来,硬是把她赶出了宫,我恐怕早就没命了。”
“还有那次……”环儿的声音变得越发轻柔,“有一年冬天,你因为得罪了主子,被罚在雪地里跪了一天一夜,不给水喝不给饭吃。我怕你冻死,趁着后半夜换班,冒着掉脑袋的风险,把御膳房剩下的半只烧鸡藏在怀里给你送去。你那时候冻得连话都说不清了,还一个劲地赶我走……”
“环儿……”
郝梁的眼眶有些湿润了。
在这冰冷吃人的皇宫里,他们两人就像是两只在风雪中抱团取暖的蝼蚁。
那些生死相依的过往,是他在这魔窟中唯一的光。
“等天亮了……等我把那妖人扳倒……”郝梁的声音不知为何变得极其含糊,他感觉自己的舌头像是有些打结,“我一定……一定要去求皇上恩典……带着你,咱们出宫……去过安生日子……”
“好。我等着郝大哥带我出宫。”环儿温婉地笑着。
不知不觉间,郝梁感觉到一阵极其强烈的困意如海啸般袭来。
他的上下眼皮开始不受控制地疯狂打架,脑袋像灌了铅一样沉重,身体在椅子上已经摇摇欲坠。
“环儿……这天色还早……我先眯一会儿……等天亮了,你务必……务必叫醒我……”
郝梁强撑着最后一点意志,说完这句话后,他的大脑突然如遭雷击!
不对!
他是一个常年值守夜班的带刀侍卫,怎么可能在这个时辰,毫无征兆地困成这样?!而且,那种从骨髓深处散发出来的麻木感……
“水里……有……”
郝梁猛地睁大那双已经布满血丝、瞳孔渐渐涣散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桌上那个空空如也的水杯。
他想站起来,想拔出腰间的刀,但他的四肢已经完全不听使唤了。
在他彻底陷入无尽黑暗的最后一秒,他那未曾完全闭合的眼眸里,定格下的最后两幅画面,是那只冰冷的空水杯,以及坐在他对面、正用一种极其温柔、却又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注视着他的……环儿。
不知在黑暗中沉睡了多久,郝梁的意识才如同从深海中艰难上浮的溺水者一般,在一阵剧烈的头痛中渐渐苏醒。
他猛地睁开眼睛,本能地想要坐起身,却发现自己的身体像是一块被钉死在案板上的肉,根本无法动弹分毫。
“这是……哪里?”
郝梁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恐惧如同冰冷的毒蛇死死缠住了他的呼吸。
他拼命地扭动着身躯,这才看清了自己目前的处境。
他正呈一个极其屈辱且毫无防备的“大”字型,仰面躺在一张造型古怪的床板上。
这床板的边缘是冰冷沉重的生铁铸造而成,而他的手腕和脚踝,正被四个拇指粗细、泛着乌光的铁环牢牢扣死!
他用力挣扎,铁环与皮肤摩擦,但那些铁环纹丝不动。
那锁头似乎是极其精巧的机关,隐藏在厚重的床板下方,以他现在的视角和受限的头部活动范围,根本连看都看不到,更别提有什么对策了。
极其诡异的是,除了边缘那冰冷的生铁,他背部和身下垫着的床板中央,竟然铺着一层极其厚实、甚至带着淡淡熏香的棉花垫子。
那种柔软舒适的触感,与四肢被铁环死死勒住的绝望禁锢,形成了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反差。
郝梁根本无暇去感受那棉花的柔软,他的大脑在疯狂地运转,无数个可怕的念头如走马灯般闪过。
“我怎么了?那杯水……环儿!环儿怎么了?!我是不是……是不是落在卓凡那个妖人手里了?!”
冷汗瞬间湿透了他的里衣。他惊恐万分地转动着僵硬的脖颈,试图在这个幽暗、只有几盏摇曳壁灯的密室里寻找任何一丝线索。
“郝大哥,你醒了。”
就在郝梁快要被自己的恐惧逼疯时,一个轻柔、熟悉的声音从阴影处传来。
郝梁的瞳孔猛地一缩,他顺着声音的方向艰难地偏过头。在床尾不远处的灯影里,站着一个清丽的身影——正是环儿。
“环儿!你没事?太好了!”郝梁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眼眶瞬间红了,但他随即意识到了什么,声音变得颤抖而干涩,“那杯水……是你……”
“是我下的药。”环儿的声音很平静,她缓缓走近了几步,那张清秀的脸庞在灯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为什么?!环儿,我是在救你啊!我拿到了卓凡那个妖人的死穴,只要交上去……”郝梁愤怒地咆哮着,铁环在床板上撞出刺耳的“哐当”声。
“郝大哥,你太天真了。”
环儿打断了他的咆哮,她轻轻叹了口气,目光中透出的竟是慢慢的关切与怜悯。
“你以为你拿到的那些情报,能扳倒主人吗?你根本不知道,卓凡大人针对文官集团的那些手段,全都是当今圣上为了阻止文官把持朝政、筹措北伐军饷而暗中授意的!而他那些在后宫和不夜城的所谓‘过激’举动,连太后娘娘都是默许甚至支持的!”
环儿的话语如同雷霆万钧,狠狠地劈在郝梁那狭隘的世界观上。
“你拿着皇帝的刀,去向太后告发拿刀的人?郝大哥,你若是今晨真的走出了柔仪殿,递上了那份情报,不出半个时辰,你就会被以‘妖言惑众、刺探机密’的罪名,拖进慎刑司乱棍打死!甚至连我,都会被你牵连,死无葬身之地!”
郝梁呆住了。他大张着嘴,脑海中不断回放着环儿的话。皇帝授意?太后默许?这怎么可能?!
但他那原本被嫉妒蒙蔽的理智,在环儿这番逻辑严密、合情合理的剖析下,竟然开始慢慢复苏。
是啊,卓凡一个太监,若没有通天的背景,怎么可能调动那么多资源?
怎么敢明目张胆地在皇家别苑里布局?
“我迷晕了你,是因为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去送死。”
环儿走到床边,伸出那双柔软的手,轻轻覆在郝梁那因为挣扎而青筋暴突的手背上。她的声音恢复了以往的温婉与关切。
“我拿着你偷来的情报,主动向卓凡大人请了罪。我把所有的责任都揽了下来,说你只是一时糊涂。卓凡大人……他虽然生气,但念在我是他身边老人的份上,已经承诺过,会给你一个从轻发落的机会。”
环儿眼眶微红,那副楚楚可怜又深明大义的模样,像是一把温柔的刀,瞬间割断了郝梁心中最后的一丝防备与戾气。
“环儿……你……你为了我,去向那个妖人求情?”
郝梁的眼泪流了下来。他看着环儿那熟悉的面庞,感受着手背上那真实的温度。他逐渐安下心来。
起码,最糟糕的事情没有发生。
他的环儿妹妹没有变,她依然是那个会为了他连命都不要的善良女孩。
她的言语逻辑清晰,字字句句都充满了对他的关心和考量。
在这种必死的绝境中,能保住一条命,已经是万幸了。
“对不起,环儿……是我太鲁莽了……只要能活下去,哪怕是被打断腿赶出宫,我也认了……”郝梁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紧绷的肌肉终于在那柔软的棉花垫子上放松了下来。
然而,就在他闭上眼,以为这场噩梦即将以一种虽然惨痛但也算幸运的方式收尾时。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却在密室中显得无比清晰的开门声,从郝梁头顶后方的阴影深处传来。
紧接着,是一阵缓慢、沉稳、带着一种将生死踏在脚下的从容脚步声。
“哒……哒……哒……”
每一步,都像是一记重锤,敲击在郝梁刚刚放松下来的神经上。
密室里的温度仿佛在一瞬间降至了冰点。
郝梁猛地睁开眼,却因为视线受阻,只能看到环儿那原本温柔的脸色,在听到这脚步声的瞬间,迅速收敛成了一种极其卑微、甚至带着病态狂热的绝对臣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