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挤进来,新的一天开始了。
这天,妈妈七点就起来了,然后就是卫生间的水声、吹风机的声音、衣柜开门关门的声音……现在快九点了,她还没弄完。
我走到她房间门口。
门半开着,我往里看——她站在穿衣镜前,手里拿着两件衣服,对着镜子比划。
一件连衣裙,一件米白色的套装。
她先拿起裙子贴在身上,照了照,又换成米白色的,再照,眉头轻轻皱着。
“妈。”我推开门,“还没好?”
她回过头,手里的衣服还没放下。
“快了快了。”她说,“你再等一下。”
“你半小时前就说快了。”
她瞪了我一眼,但那眼神里没有真正的怒意,只是带着点无奈。
“去你姥爷家,总不能穿得太邋遢吧。”她说,又转向镜子,把那件粉色的裙子举起来,“再说,得让亲戚们看看,我现在过得还行……你说哪个好看?”
我靠在门框上,看着她。她穿着家居服,头发刚吹干,披在肩上,脸上还没上妆,但皮肤还是那么白嫩无瑕,依旧光彩照人。
“都好看。”我说。
她“哼”了一声:“敷衍。”
她把两件衣服都放在床上,又开始翻抽屉。
我看着她忙碌的背影,忽然想起小时候——那时候妈妈每次出门前也是这样,在镜子前试来试去,让我帮她挑衣服。
那时候我觉得她折腾,现在却觉得,这样也挺好的。
至少,她还在意自己好不好看。
“行行行,你慢慢弄。”我投降似的举起双手,“我去客厅等着。”
“嗯。”她头也不回,“马上就好。”
我又等了半小时。
当我第三次看手机的时候,妈妈终于从卧室走出来,穿着一件翻领镶钻上装,身下是一条高腰半裙;裙摆很长,露出一点小腿。
妆容很精致,头发披着,一侧别在耳后,露出一枚小小的珍珠耳钉。
“怎么样?”她问,语气里带着一点期待。
我一时有点愣住。不是没见过她打扮,但每次这样认真看,还是会觉得——我妈怎么这么好看。
“好看。”我说,这次是真心的。
她笑了,那笑容很轻,但眼睛亮了一下。
“那就走吧。”她说,拿起沙发上的包。
我跟在她身后往门口走。她换鞋的时候,我站在旁边,忽然想起一件事。
“妈。”我开口。
“怎么了?”她没抬头,正在提鞋跟。
“你刚才问我哪个好看,”我说,“怎么不问你自己觉得哪个好看?”
“问自己有什么用。”她笑了笑,那笑容有点淡,“年纪大了,自己觉得好看没用,得看别人觉得好不好看。”
我心里一动。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她已经推开门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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车上,妈妈坐在副驾驶,我看着前方,偶尔从后视镜里看她一眼。她望着窗外,表情很平静,但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她今天有点不一样。
开了一段,她忽然开口。
“你觉得你小姨漂亮吗?”
我没想到她会问这个,侧过脸看了看她。她没看我,还是望着窗外。
“怎么突然问这个?”我问。
“就问问。”她说,声音轻轻的,“她才刚过三十,正是好看的时候。”
我没说话。她继续说,语气里带着一点说不清的东西:
“皮肤也好,身材也好,穿什么都好看。不像我……都不怎么会打扮了……”
她没说完,但我明白了她的意思。
我把车靠边停下,转过头观察她。那张脸还是那么俏丽,眼角有一点细纹,但很浅,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妈。”我一字一句说,“你比小姨好看。真的。”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但还是带着点不信的样子。
“你就会哄我。”
“不是哄你。”我说,“实话。”
她看着我,看了几秒,又转回去望着前方。
“开车吧。”她说,“别让你姥爷等急了。”
我重新发动车子,继续往前开。
心想:妈妈这是离婚后心情不好,又赶上年龄危机。
确实,不管她多么天生丽质、多么会保养,但在外人眼里,她身上最显眼的标签,仍是“40+大龄离婚女性”,对一个女人而言,这当然很苦恼。
看来得找个机会,让妈妈真正开心一次,忘掉这些烦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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转眼,暑假开始了。
我把这个想法跟妈妈说了。她正在厨房洗碗,听见我的话,手上的动作停了。
“旅游?”她似乎有些意外。
“嗯。”我靠在厨房门框上,“咱们俩,找个地方玩几天。”
她想了想,然后笑了。笑容比前几天明朗。
“行啊。”她说,转过身继续洗碗,“那你安排吧。”
我有些意外:“我安排?”
“对啊。”她头也不回,“你是大男人了,该负起责任来。去哪玩、怎么去、住哪儿——都你定,我听你的。”
水声哗哗的,她的声音混在里面,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行。”我说,“我来安排。”
妈妈说的没错,也该是我负责任的时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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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我几乎把所有时间都花在查旅游攻略上。
九寨沟——这是我第一个想到的地方。
网上图片美得不像真的,湖水蓝得发亮,雪山倒映在水里。
我想象着妈妈站在那样的风景里,眺望着远方,风吹起她的头发……越想越觉得就是这儿了。
我对比了十几个旅行团,最后选中了一个“定制精品小团”项目。
三个家庭拼一个团,独立用车,精品酒店,全程无购物。
价格不便宜,但我这几年攒了点钱,再加上妈妈肯定会愿意出剩下的。
下单那天,我兴奋得不行。
填表的时候,每一项都看得很仔细——姓名、身份证号、联系电话……填到“与同行成员关系”那一栏,我犹豫了一下,顺手填上了“母子”。
然后截图,发给妈妈。
“妈,你看这个怎么样?”
她没回。我等了几分钟,又发了一条:
“九寨沟!你一直想去的吧?”
还是没回。我有点急了,直接打电话过去。响了几声,她接了。
“喂?”声音很平静。
“妈,你看到我发的了吗?”我问,“九寨沟那个团,我觉得特别好。”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看到了。”她说。
然后又不说话了。
我心里有点慌:“怎么了?不喜欢吗?要是不喜欢咱们可以换,我就是觉得……”
“不是。”她打断我,“挺好的。就这样吧。”
她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平静得有点奇怪。我想再问什么,她已经说“我这边还有事,先挂了”,然后电话就断了。我拿着手机,僵在那儿。
挺好的?就这样吧?那语气,明明不是“挺好的”该有的语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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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妈下班回来的时候,我在沙发上假装看电视。她推门进来,换鞋,放包。我盯着电视,余光却一直在看她。
她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在家有好好吃饭吗?”她问。跟平时一样。
“嗯,没乱吃东西。”我说。
接着是一阵沉默了。她的注意力仿佛集中在电视节目上,表情毫无波澜,但嘴唇抿着,那个动作——我知道,她有心事。
“妈。”我开口,“那个旅行团……你是不是不喜欢?”
她没说话,只是看着电视。
“要是不喜欢,咱们可以换。”我继续说,“我就是看图片好看,觉得你可能会喜欢。你要是想去别的地方,咱们就……”
“不是。”她打断我,声音轻轻的,“不是不喜欢。”
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在电视的光里亮亮的,但里面有什么东西,我看不懂。
“你安排得挺好的。”她说,“真的。”
“那你怎么……”
“我就是……”她顿了顿,移开目光,“忽然觉得,有些事挺虚幻的。”
虚幻?我的心下意识收紧,妈妈这是什么意思?
她笑了笑,笑容似乎有点苦。
“填表的时候,填”母子“。”她说,“对啊,我们是母子。本来就是。”
她站起来,往卧室走。
“妈——”我叫住她。
她停下来,没回头。
“你到底怎么了?”
“没什么。”她说,语气里透着疲惫,“可能就是……要来例假了。”
然后她走进卧室,关上了门。
电视里在放什么,我已经完全不知道了。
脑子里反复转着她刚才的话——“填”母子“……对啊,我们是母子。”她是介意这个吗?
介意我在报名表上填“母子”?
可是我们确实是母子,即使有了那样的关系……
我忽然想起前几天,她在车上问我觉得小姨好不好看,说自己“年龄大了”。那时候我以为她是年龄焦虑。现在想想,或许还有别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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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飞机降落在九黄机场。
走出舱门的那一刻,高原的风扑面而来,带着雪山的气息。
妈妈站在我旁边,深吸一口气,眯起眼睛看着远处若隐若现的山影。
“真美。”她轻声说。
她穿着黑色的T恤,外面套了件薄薄的白色开衫,头发扎成低马尾,露出一截白皙的后颈。
化了淡妆,嘴唇是淡淡的豆沙红,整个人看起来比在家里时年轻了好几岁。
“冷吗?”我问。
她摇摇头,然后忽然伸手,握住了我的手。
“走吧。”她说,拉着我往前走。
她的手很软,有点凉,但握着我的力道很紧。我愣了一下,想抽出来——毕竟机场这么多人——但她握得更紧了。
“怎么了?”她回头看我,眼睛里带着一点笑。
“没……没什么。”我说。
从机场到景区的大巴上,她一直靠在我肩膀上,看着窗外的风景。
盘山公路一圈一圈往上绕,她的身体随着车子的晃动轻轻靠着我,偶尔指着窗外让我看——一座雪山,一条溪流,一群牦牛。
“你看那个!”她忽然坐直身子,指着窗外。
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远处,一座雪山的峰顶在云层中若隐若现,阳光照在积雪上,泛着金色的光。
“好看吗?”她回过头,显得有点兴奋。
“好看。”我说。
她笑了,然后她又靠回我肩膀上,轻轻叹了口气。
“这里真好。”她轻声说。
我不知道她说的是风景,还是别的什么。
但那一刻,我觉得之前担心妈妈“不喜欢”这次旅行,大概是多心了。
她明明很喜欢嘛。
这个念头让我长舒了一口气。
也开始更期待这次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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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酒店办完入住,我们把行李放进房间,就出门了。
九寨沟的栈道修得很好,沿着海子一路往前延伸。
水是真的蓝,像谁把颜料倒进去了。
妈妈走在我旁边,一开始还规规矩矩地走,走着走着,就拉住了我的手,手指扣着我的手指,握得很紧。
我有些意外,侧过脸看她。
她看着远处的风景,嘴角弯着,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我也没说话,就那样让她牵着。
我们走过一个又一个海子。
有时候她停下来拍照,我就站在旁边等;拍完了,她走回来,手又自然地伸过来,重新握住我的手。
在五花海旁边,我们遇见了导游。
导游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说话爽朗,一路上对大家很照顾。她看见我们,笑着走过来打招呼。
“姐,玩得怎么样?”她问妈妈。
“特别好!”妈妈说,“太漂亮了,比照片上还漂亮。”
导游和妈妈聊着,然后看了看我们牵着的手,眼睛弯起来。
“姐,一看你儿子就体贴。”她说,“男孩子大了,很少有愿意领妈妈手的。我家那孩子,陪我出门恨不得戴个口罩,生怕同学看见。”
听了这话,我心里忽然有点不好意思,下意识想把手抽出来一点。
但妈妈像是早有准备,我们的手指紧紧交缠在一起,让我根本没有向外抽出的空间。
“是啊。”妈妈笑着说,语气自然得像在聊天气,“他从小就粘我,出来玩还说怕妈妈滑倒,非要牵着。”
我脸上觉得有些发烫。我不知道她是顺着导游的话讲,还是在说真心话。
导游点点头,又聊了几句别的,然后去照顾其他团友了。妈妈还握着我的手,表情和刚才一样自然。
“走吧,去那边再看看。”
我跟在她身后,被她拉着往前走。
她的手很软,但握得很紧。
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能看见她的侧影——白色开衫,扎起的马尾,还有那只紧紧握着我的手。
被她这样牵着,走在这么多人中间,我既想抽开手,又想永远不要放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