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霜华功行圆满，又力斩罗小川和苏怜心，心情极佳。她主动提议去祖城走走，罗小川自是极为愿意，苏怜心和石氏兄妹也很开心的一同前往。
五人信步而行，氛围是许久未有的松弛。
秋霜华步履轻缓，目光掠过街巷屋宇，带着一丝闲适的打量。
罗小川伴在她身侧，话比平日多了些，虽仍不敢过分亲近，但眉梢眼角皆是轻松笑意，偶尔指些有趣事物与她看。
苏怜心与石岚走在稍后，低声笑语，不知说着什么趣事。
石岳则在一旁，不时温声介绍两句，姿态从容。
暮色将至，暖风宜人。
一路行来，但闻市声隐约，笑语微闻，竟有几分凡俗街巷结伴同游般的寻常暖意。
这份难得的、不涉修炼的简单愉快，如同浅浅溪流，淌过各人心头。
走至一处广场，前方街角转出一行人。
约莫八九人，四女五男。
女子衣着虽是石氏风格，但用料与纹饰显然不及祖城精致，带着些许风尘与淳朴气息，正是来自下属村落的参拜队伍。
男子多为护卫或同村青年。
双方距离渐近，对面那四名女子的目光，倏地齐齐定在了罗小川身上。
惊愕、难以置信。
石鸢身形微顿，目光一凝，眼底瞬间掠过审视、意外。
石青下颌微扬，眼神迅速冷了下来。
而石雨与石叶则是肩头轻颤，脸颊倏地绯红，目光慌乱躲闪。
罗小川的话语戛然而止，脸上瞬间化为呆滞，随即被巨大的窘迫笼罩，嘴角微抽，眼神下意识地先瞟向身旁的秋霜华。
秋霜华的脚步未曾停顿。
只是方才眉宇间那一丝因闲适与力量圆满而生的极淡柔和，如同投入冰湖的暖意，顷刻消散无踪。
她面色平静依旧，目光淡淡扫过对面，仿佛未见那四女，也未觉罗小川的尴尬，但周身那股清冷之气，无形间便强了几分。
苏怜心眼眸蓦地一亮。
她悄然松开石岚，退后半步，目光在罗小川僵硬的侧脸、四女骤然生动起来的面容、以及秋霜华那看似无波实则已透出寒意的背影之间流转，唇角勾起一抹盎然兴味。
合欢宗心法自然运转，敏锐捕捉着空气中弥漫的惊讶、窘迫、隐秘期待与骤然降温的冷意。
这复杂微妙的情绪交汇，于她感悟世间情态、人心欲念，实在太妙了。
“你怎会在这？”石鸢的女子最先回过神，声音带着一丝的激动。
她的目光在罗小川身上流连，又飞快地觑了一眼秋霜华与苏怜心，以及旁边明显身份不凡、衣着华美的石岳与石岚。
惊讶之余又带着几分面对祖城贵人时天然的拘谨与敬畏。
她们身后同村的男子们则面露疑惑，看看四女，又看看罗小川一行人，尤其是看到石岳兄妹时，神色明显变得恭敬甚至有些局促不安。
石青与石雨后来曾被三人擒获，石青性情冷傲，只是不会给罗小川好脸色，但看向秋霜华的表情却带着一丝畏惧。
至于石雨则双目含水般望着罗小川，欲言又止。
罗小川头皮有些发麻，干笑一声，硬着头皮拱手：“石鸢姑娘，石青姑娘，石雨姑娘、石叶姑娘……诸位，你们也到祖城来了？”他语速略快，试图显得自然，但那飘忽的眼神和略显僵硬的动作，却出卖了他的不自在。
他尤其不敢去看秋霜华此刻的表情。
石岳和石岚自然不知罗小川与这些村落女子之间特殊关系，此刻见双方重逢，又是这般情状，石岳轻咳一声，神色略显严肃，作为族长之孙，他自然流露出几分威仪。
石岚则眨了眨眼，好奇地打量着对面几位同族姐姐的神色。
秋霜华终于将目光平平地投向那四女。
那目光并无波澜，却带着一种天然的高傲与居高临下的审视。
这目光让石鸢等人微微一滞，心情不由得冷却了几分，一时竟讷讷没有多言。
“你们想必有话要叙。”秋霜华开口，声音清冽平淡，听不出喜怒，“我们便不打扰了。”说罢，不再停留，径直向前走去，衣袂拂动间，带起一丝微寒的气息。
罗小川心中一紧，知道她这是彻底冷眼旁观，甚至隐有不悦。
他哪敢真留下“叙话”，匆忙对石鸢等人拱手，也顾不上是否失礼，转身便快步追上秋霜华，低声唤道：“霜华……”
苏怜心几乎要笑出声来，她眉眼弯弯，对着石岳石岚使了个眼色，又饶有兴致地看了一眼对面神色复杂的四女，这才步履轻盈地跟上。
只觉得罗小川的窘迫无措、秋霜华无声散发的寒意、以及那几位村落女子敬畏又隐含期待的眼神，交织成一幅绝妙图景，让她对“缘”、“欲”、“身份”、“距离”之间的微妙关联，又有了新的体悟。
夕阳余晖将五人的影子拖得细长，投在返回路上。方才的插曲，让逛街时的轻松气息荡然无存。
秋霜华步履未变，平稳依旧，周身却笼着一层无形的寒霜。她目视前方，将方才那幕与心底泛起的莫名波澜一同封冻，试图恢复成绝对的平静。
罗小川紧跟在她身侧，心绪不宁。
他察觉到好久不见的疏离，几次欲言又止。
终于，在转入僻静巷道时，他鼓起勇气，低声唤道：“霜华……” 声音干涩，“方才那些女子……当初在村落，我是情势所迫，她们也是奉命……”
秋霜华脚步未停，恍若未闻。
罗小川更急，语速加快：“我绝无他意，之后也再不会……”
话音未落，秋霜华倏地顿住脚步。
她未回头，只极轻地冷笑一声。随即，清冽的嗓音响起：“罗小川，”她终于侧过半张脸，眼角余光扫过他，“你记性很好啊。”
微顿。
“人家姑娘的名字，”她语速放缓：“你一个都没忘。”
这话脱口而出的瞬间，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品清其中那过分鲜明的意味。然而，
“噗……哈哈哈！”
跟在后面半步的苏怜心，骤然爆发出毫不掩饰的清脆笑声。
她笑得弯下了腰，捂着肚子，肩膀直颤，显然是被这极一幕，秋霜华那冰山般的容颜，吐出这般浸着酸味的话语给彻底取悦了，乐不可支。
这笑声让秋霜华霎时意识到，自己方才那句话里，究竟流露出了多少计较与酸意。
这认知让她清冷的脸颊腾地一下，晕开两抹绯红，美丽却昭示着“失态”。
羞恼随之汹涌而来。她竟在苏怜心面前，为这混蛋、这般事，流露出如此情绪？
所有的愠怒，瞬间找到了最直接的出口，眼前这个混蛋。
她猛地完全转过身，原本只是冰冷的眼瞳里，此刻燃起两簇灼人的寒焰，直射向已然呆若木鸡的罗小川。
那眼神，不再是简单的疏离，而是混合了被看破的羞愤与迁怒。
“怎么？” 她的声音比刚才更冷几分，带着显而易见的咄咄逼人，“我说错了？还是罗大公子觉得，这等【丰功伟绩】，值得时时温习，念念不忘？”
她将因自己失察而起的羞红，全数化作了投向罗小川的讥讽。仿佛这一切的尴尬与情绪波动，全是因他的过往所招惹。
苏怜心笑得更大声了，眼角都沁出了泪花，这场面简直千载难逢。
罗小川彻底僵在原地，面对秋霜华骤然升级的冰火交加般的瞪视，以及那明显是迁怒却更加伤人的讥诮，他张着嘴，百口莫辩，只觉得那两抹飞上她脸颊的薄红，比任何斥责都更让他心慌意乱，也让他心底莫名地……微微一颤。
暮色浓重，巷子里回荡着苏怜心欢快的笑声，映衬着罗小川无言的狼狈，以及秋霜华那强撑冰冷、却掩不住耳根未褪绯色的侧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