丽笙酒店的冷气跟不要钱似的。
陈渝从室外走进去,感觉像一下子被塞进了冷冻库,她站在门口缓了几秒,才适应室内刺眼的灯光。
典型的国际连锁酒店,迎宾是随处可见的那一类混日子小青年,一副受了多大气的神情,身上穿着一件白色外套,胸前绣着红艳艳的酒店名字。
沙发区坐着几个白人,有的在看手机,有的在低声交谈。
墙上挂着一幅看不懂的非洲木雕,线条粗犷,眼睛部位是两个黑洞,沉默盯着来往的人。
石磊先去前台说了几句什么,回头朝她招手。
“二楼,会议室。”
陈渝点了下头。
进了电梯,她盯着数字一格一格跳,脑子里预演待会儿的开场。
Bonjour Monsieur,我是今天的翻译,我叫……不对,太正式。直接说您好就行,翻译官是透明的,不需要自我介绍。
想着想着,电梯门开了。
走廊铺着深色的地毯,脚步声被吸进去,闷得几乎听不见。
石磊在一扇紧闭的门前停住,抬手敲了两下。门内传来一声低沉的应答,隔着门模糊不清。
推门进去,会议室不大,中间一张长桌,桌上有几瓶矿泉水,两个用过的咖啡杯。落地窗前立着一个男人,侧着身子,指尖滑过手机屏幕。
听见动静,他转过身来。
陈渝第一反应不是绅士,而是压迫。
男人将近一米九身形,三十岁上下,穿着深灰西装,里面白衬衫松开两颗纽扣,没系领带。
他五官深邃,却不是纯粹的欧化锋利,颧骨平缓,眉眼间藏着华人面孔的柔和。
会议室暖黄灯光落下,那双浅灰色的眸子几乎透明,当视线落过来那刻,陈渝只觉自己正被他从头到脚,一寸不落地扫描。
她忽然想起石磊的那句:你见了就知道了。
确实知道了。
字如其人,男人的眼神也充满了侵略感。
不是男女间,而是在评估,像评估一件趁不趁手的工具。
进入会议室内,张海晏迈步过来,伸出手先和她打招呼:“Jean Perdrix,可以叫我佩德里。”
他用法语交流,语速快,咬字清晰,标准的巴黎口音。
“您好。”陈渝握上去,“我是新负责您文件的翻译员。”
指尖相触瞬间,她摸到他掌心厚硬的茧。
不是文职,不是商人,是常年握枪留下的痕迹。陈渝注意他挽起的袖口下,沾着一点新鲜血迹,似乎刚和什么人发生争执。
她不敢多观察,很快收回手,而见张海晏若无其事地摩挲了下指腹,自行走到主位坐下。
“坐。”他腰背笔直,两腿交叠,双手交抵在腹前,姿态看似松弛却,却每一寸透着训练有素的规整。
陈渝跟着石磊落座时,余光扫过桌角的烟灰缸,里面摁着几个烟头,余烟未散。
而旁边放着一只雪茄盒,上面压着深棕色皮质打火机,正面刻着那只展翅的金鸟。
结合那两个咖啡杯,足以说明他们来之前这里还有别人,且刚走不久。
此时石磊抬了抬手掌,陈渝心领神会,打开手提包,拿出那份橙红文件。
“欧盟的预审意见下来了。”石磊把文件推到长桌对面,“技术标过了,商务标还差一份补充材料。”
张海晏翻开文件,扫了一眼。
页眉印着欧盟标识,下方是密密麻麻的法文。他看得极快,翻到第三页时,指尖顿住。
那一行写着:未出示运输路线安全评估报告。
“运输路线图,最初的标书里已经提交过。”张海晏语气平淡,更像陈述事实,而非质疑。
“他们要的是第三方验证。”石磊点了点文件上的文字,“不是你自己画的路线图,是欧盟认可机构出具的安全评估报告。说白了,他们不信你那条路。”
张海晏没说话。
那条路从加奥到通布图的骆驼商路,横穿马里北部,三年前还只是走私贩走的野路,如今每一个检查站都是张海晏的人,他花了三年,打成了只属于他一个人的通道。
“我知道那条路你费不少人力和财力。”石磊身子前倾,语气坦诚,“但欧盟只看国际标准。他们不管你能不能控制这条路,他们只认这条路符不符合欧盟的安保规范。”
张海晏抬眼,“什么规范?”
“沿线每五十公里一个认证应急补给点,运输车辆安装GPS追踪器,数据实时上传,安保人员持有欧盟认可急救证。”
闻言,张海晏轻嗤,不屑直白地落在脸上:“我公司在西非救过的人,比欧盟那些培训师见过的血都多。”
“正因为这样,他们才更不放心把路线交给你。规则不是为你量身定做,是为所有人设的底线。”
会议室静了下来。
打了两年交道,石磊太清楚张海晏这人。
他表面说话不紧不慢,情绪藏得滴水不漏,却是那种一言不合就能让人彻底消失的主。
此刻他摩挲指腹,即是在思考,也是在忍。
如果不是代表官方,恐怕他早就掀桌子了。
默了十几秒,张海晏把文件放回桌面,“重审需要多久。”
“一个月。”石磊顿了顿,语气郑重几分,“前提是,你得让易卜拉欣的人配合检查。”石磊提醒,“路段近半在他辖区内,欧盟人员要进场,要拍照,要走访当地村民,如果他不配合,这路永远审不过。”
易卜拉欣控制着基达尔地区三分之一矿区,五年前还只是一个部落武装的小头目,枪是苏联老掉牙的货,是张海晏给他搞到第一批FN FAL,打通北边的人脉,现在那人握着一一个叫泰西特的金矿,储量不明,却足以让所有人眼红。
张海晏不在乎金矿,他要的,是那条直通外界的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