偏厢的门刚合上,陈老头便在黑暗中站定了。
他没有点灯。
月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地面上画出几道银白色的格子。
他站在那片月光的边缘,半张脸隐在暗处,半张脸映着清辉。
浑浊的老眼在黑暗中闪了闪,像是夜里觅食的老狼。
他没有急着躺下。
方才射精后的那阵短暂的贤者时间已经过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清醒的、冷静到近乎冰冷的算计。
(不对。我不能就这样躺下睡了。)
他的手掌无意识地攥了又松,松了又攥。粗糙的手指间似乎还残留着方才揉捏那对巨乳时的触感——绵软、弹滑、温热——
他深吸一口气,将那种令人分心的回忆压下去。
(师尊是什么人?合体后期的修士。即便修为尽失,她的见识、手段、人脉都还在。我方才干了那等事,她绝不会善罢甘休。她现在做不了什么,但万一她想办法联系了外人呢?万一她趁夜给某个旧友传信呢?)
想到这里,陈老头的脊背微微一寒。
(不行。我得回去看看。)
他轻轻推开偏厢的门,侧身闪了出去。
栖鸾别苑的布局他这两天已经摸得很熟了——这是他的习惯,无论到了什么地方,第一件事就是把周围的环境摸清摸透,哪条路通哪里,哪堵墙有多高,哪个角落有暗哨,全部记在脑子里。
别人以为他是胆小怕事才四处查看。
其实不是。
他只是习惯给自己留退路。
从偏厢到朝露阁的外墙,中间隔着一个小花园和一道月洞门。
花园里种着几株木樨,三月的夜里,花还没开,只有光秃秃的枝丫在月光下投下零碎的影子。
陈老头的脚步极轻,落地时几乎不发出声响——这是他三十年来在玄玉宗练就的本事。
他在宗门里地位低,干的都是打扫洒扫的粗活,常年在各个殿堂之间穿行,学会了如何让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
穿过月洞门,朝露阁的外墙便近在眼前。
青玉砌成的墙体在月光下泛着冷冽的光泽。阁楼二层的窗棂半开着——那是裴清住的主室——里面透出一丝微弱的烛光。
陈老头贴着墙根,悄无声息地移到了窗户正下方。
他没有急着往上看。先侧耳倾听了片刻——
水声。
极轻的、细碎的水声。
像是有人在拧湿布巾。
他稍稍探出身子,从窗棂的缝隙向内窥去——
裴清站在室内的铜盆前。
她已经换了衣裳——不,准确地说,她只是把被弄脏的外裙脱了下来,换上了一件寝衣般的白色中衣。
那中衣极薄,领口松垮,系带只系了一半,露出大片的锁骨和胸口。
因为没有穿抹胸——被他撕碎了——那对G罩杯的巨乳在薄薄的中衣下清晰地勾勒出了轮廓,随着她的动作微微晃动。
她正在擦拭身体。
铜盆里盛着半盆清水,已经被染成了淡淡的粉红色——混着血丝和淫液。
她手里握着一块白色的棉帕,蘸了水,一下一下地擦拭着自己的小腹和大腿。
动作很慢。
很仔细。
仿佛在清洗一件被玷污了的珍贵器物。
她的脸上没有表情。
酒红色的瞳孔低垂着,睫毛在眼下投出两道细长的阴影。
嘴唇微抿,下唇上那道浅浅的牙印还没有完全消退。
墨发被她草草地挽了一个松散的髻,几缕碎发垂在鬓角,粘着细密的汗珠。
动作平稳,呼吸均匀。
看不出任何情绪波动。
陈老头暗自松了口气。
(她没有在写信,没有在布置什么法阵,也没有试图翻窗逃走。她只是在擦身子。看来……她打算忍下来。)
这并不出乎他的意料。
裴清是什么人?处事不惊,喜怒不形于色,即便天塌下来也只会默默承受,然后等待机会。她不会在情绪激动的时候做出冲动的决定。她会等。
等到她想好了对策,等到她找到了破局的办法。
(所以我不能给她太多时间。)
陈老头的眼睛眯了起来。
(她每多一天的自由,就多一分翻盘的可能。我得把她牢牢攥在手里……但不能用蛮力。蛮力只能压住她的身体,压不住她的脑子。那个脑子,比我这把老骨头危险一万倍。)
他继续观察了一阵。
裴清擦完了身体,将棉帕扔进铜盆里,然后走到床榻前,拉开了帷幔。她坐在床沿上,双手搁在膝盖上,低着头,像是在发呆。
过了一会儿,她抬起了手。
纤细的手指在自己的小腹前虚空中比划了几下——那是凝气的动作——修士在检查自身灵力时常用的手法。
然后她的手停住了。
手指僵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陈老头知道她在做什么——她在尝试引导灵气。
也知道结果——什么都没有。
裴清的手缓缓放了下来。
搁在膝盖上。
十指微微蜷曲。
她低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了所有的神色。
从陈老头的角度只能看到她的侧脸——在摇曳的烛光中,那张绝美的面孔平静得如同一尊白瓷观音。
没有叹息。
没有任何声响。
只是沉默。
然后她抬手吹灭了烛火。
阁内陷入黑暗。
陈老头在窗下又等了一炷香的时间,确认裴清没有再起来活动后,才悄无声息地离开了朝露阁的外墙。
月上中天。
栖鸾别苑的后门连着一条僻静的小巷,通往王城的外围坊市。
陈老头来王城前便打听过——王城的坊市分日市和夜市,日市在主街上,卖的都是正经货物;夜市在几条偏巷里,龙蛇混杂,什么都有。
以他练气后期的修为,翻过别苑的后墙不费吹灰之力。
他落地时无声无息,身法轻巧得不像一个五十岁的老头子。弓着腰,贴着巷壁快步走了几个弯,便融入了夜市的灯火之中。
王城的夜市和小镇的大不相同。
小镇夜市是几个摊子、几盏油灯,卖些粗茶劣酒;王城的夜市是一整条街的灯笼,红的黄的绿的挂了满巷,照得如同白昼。
街两边是密密麻麻的摊位和门面,有卖灵丹的、卖灵器的、卖奇珍异兽的、卖各种擦边禁药的——只要有灵石,没有买不到的东西。
陈老头混在稀稀落落的夜客之中,低着头,驼着背,浑浊的老眼在灯笼的光芒下显得更加迟钝木讷。
谁也不会多看他一眼——一个灰不溜秋的练气后期老头子,在这遍地是筑基修士的王城里,连路边的石头都不如。
他在一家挂着\'济世堂\'招牌的药铺前停了下来。
铺面不大,门口挂着两串干草药和一盏昏黄的纸灯笼。柜台后面坐着一个留着山羊胡的中年掌柜,正在拨算盘。
“掌柜的。”陈老头走进去,声音沙哑而客气,“老头子想买两样东西。”
山羊胡掌柜抬了抬眼皮,上下打量了他一番。
“买什么?”
“头一样,避子汤的药材。”陈老头的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配好的成药也行,散料也行。要管用的。”
掌柜的眼皮都没眨一下——显然这种生意他见多了。
“避子汤的成药有两种,一种是常春堂制的,一两银子一副,服用后三日内有效;另一种是咱们济世堂自制的,二两银子一副,服用后七日有效,且不伤根基。老先生要哪种?”
“要后一种。来十副。”
掌柜拨了拨算盘。“二十两银子。”
陈老头从怀里摸出一个旧布袋,数了二十两碎银放在柜台上。
这是他三十年省吃俭用攒下的家当——在玄玉宗,他的辈分虽低,但每月的例银还是有的,加上他平日里帮人做些杂活赚的外快,林林总总也攒了百来两。
掌柜利索地将十副药包好,推到他面前。
“第二样呢?”
“有没有……锁灵环?”
掌柜的拨算盘的手停了一下。
山羊胡微微翘起,意味深长地看了陈老头一眼。
“锁灵环?”他的声音压低了几分,“老先生要那东西做什么?”
锁灵环——一种可以封锁修士灵力运转的器物。
佩戴者的修为会被暂时压制,无法动用分毫灵力。
这种东西在正道宗门里主要用来关押犯了门规的弟子,但在黑市上……用途就五花八门了。
“老头子在玄玉宗修行,门里要关一个犯了事的外门弟子。长老让老头子顺路买一副回去。”陈老头的表情诚恳极了,浑浊的老眼里满是老实人的木讷。
掌柜审视了他片刻,最终没有多问。做买卖的人,最忌讳的就是刨根问底。
“锁灵环分三个品级。下品锁灵环能封锁练气期以下的修为,五两银子;中品能封锁筑基期以下,五十两银子;上品能封锁金丹期以下,五百两。”他顿了顿,“再往上的……不是银子能买的了,得用灵石。”
陈老头的心沉了一下。
裴清虽然现在是凡人,但他要防的是她万一恢复了修为——哪怕只恢复到练气期——就足以对他构成威胁。
所以至少得买个中品的……五十两银子……
他咬了咬牙,又从怀里摸出五十两银子。
小半辈子的积蓄,一晚上花了个七七八八。
(值。)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跟师尊那条骚穴比起来,这点银子算什么。)
掌柜从柜台下面摸出一个小锦盒,打开——里面躺着一个环形的银色金属圈,约莫手镯大小,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细小符文,在灯光下微微泛着冷光。
“这是中品锁灵环。扣在手腕或脚踝上都行,扣上后需要持有者输入灵力激活符文。激活后,只有持有者再次输入灵力才能解开。被锁的人除非修为超过筑基期,否则自己是挣不开的。”
陈老头接过锦盒,仔细端详了一番。银色金属圈做工精细,份量不轻,摸上去冰凉沁手。
“好东西。”他将锦盒揣入怀中,又问了一句,“掌柜的,还有最后一样——有没有锻体丹?就是那种吃了能增强筋骨、提升体魄的。”
“有。淬体丹,十两银子一颗。不过这东西对练气期的修士效果有限,顶多让你身体壮实些、恢复快些——想靠这玩意儿突破筑基期,那是做梦。”
“我就是想身体壮实些。来两颗。”
又是二十两。
他的布袋几乎见了底。
掌柜用油纸包了两颗拇指大小的赤红色丹药递给他。陈老头接过来,小心翼翼地揣好,弓着腰道了声谢,便转身出了药铺。
走出铺门时,他听到身后掌柜低低地嘀咕了一句:“大半夜跑来买避子汤和锁灵环……也不知道是哪家的丫鬟遭了殃。”
陈老头的嘴角微微一扯。
(丫鬟?嘿。若是让你知道老头子要锁的是谁……怕是你这药铺的招牌都要吓掉下来。)
回到栖鸾别苑,已是丑时三刻。
月已西斜,别苑一片寂静。前院章逸然住的厢房仍是暗的——修士雅集还没散场,或者他干脆在外面过夜了。
陈老头回到偏厢,插上门闩,在黑暗中坐到了床沿上。
他没有急着睡。
从怀中取出锦盒,打开,借着窗棂漏进来的月光仔细端详那枚锁灵环。
银色的金属圈在月光下泛着清冷的光芒,上面的符文细如蛛丝,密密麻麻地排列着。
他试着输入了一丝灵气——符文微微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了下去。
管用。
他将锁灵环重新放回锦盒,揣入怀中。
然后闭上眼睛,开始在脑海中推演局势。
(第一,师尊的修为。她是因为秘境中的诅咒而失去修为的。诅咒这种东西……有施就有解。只要她找到解咒的办法,修为就有可能恢复。我不知道她能不能找到,但我不能赌。所以——锁灵环必须尽早给她戴上。即便她将来找到了恢复修为的法子,只要修为一恢复到练气期就会被锁灵环重新封住。除非她一下子恢复到筑基期以上——那就不是我能控制的了。)
(但问题是……怎么让她戴上?强行给她扣上倒是不难,她现在是凡人,我按住她就行。可她不是傻子,她看到锁灵环就知道那是什么东西。她会更加警惕,更加防备我。我需要一个时机——最好是在她不设防的时候。)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击着,发出极轻的\'嗒嗒\'声。
(第二,章逸然。这小子是筑基后期,修为比我高了一大截。而且他一直觊觎师尊的身体——他以为别人看不出来,可他每次看师尊的眼神都快把衣服扒了。如果让他发现师尊修为尽失……他绝对会下手。而且以他筑基后期的修为,我根本拦不住他。到时候……师尊就不是我一个人的了。)
想到这里,陈老头的眼中闪过一丝阴鸷的光。
(所以,绝对不能让章逸然知道。不仅不能让他知道,还要在他面前演戏——让他觉得师尊的修为一切如常。这方面……师尊自己也会配合的。她比我更不想让外人知道。这是我和她之间唯一的\'默契\'。呵。)
(第三,太子皇龙。这个年轻人不好对付。他是武王朝太子,手下有的是人。而且他看师尊的眼神……那种眼神,我太熟悉了,跟三十年前的我一模一样。贪婪、渴望,被高不可攀的绝世容颜撩拨得心痒难耐。不过他还算有点分寸——至少在会面时表现得很克制。但谁知道他背地里在打什么算盘?)
(皇龙的修为只是练气后期,跟我一样。论修为他奈何不了师尊——不,等等——师尊现在是凡人,他的练气后期对师尊而言已经是碾压了。问题是他不知道这一点。在他眼里,师尊依然是合体后期的无暇剑仙。所以他暂时不敢轻举妄动。)
(可如果他发现了呢?)
陈老头的后背冒出了一层冷汗。
(武王朝太子。手握一国之权。如果他知道无暇剑仙沦为凡人……他完全有能力将师尊圈禁在王宫里。到那时,我一个练气后期的老头子……连大门都进不去。)
(所以——这次在王城停留的时间不能太长。商议完武道大会的事,就得尽快带师尊回玄玉宗。在宗门里,我至少还能控制局面。在王城……变数太多了。)
(第四——也是最危险的——欲宗老祖和阴阳道人。这两个老不死的一个合体后期,一个化神后期,都是觊觎师尊多年的色中饿鬼。他们之所以一直没动手,不是因为他们有廉耻心,纯粹是因为师尊的修为太强。合体后期对合体后期、合体后期对化神后期——他们讨不了好。可如果他们知道师尊变成了凡人……)
陈老头不敢再想下去了。
那个后果——太可怕了。
欲宗老祖会用欲兽凌辱她,然后内射让她怀孕,再把大着肚子的她送回来——
阴阳道人会蒙上她的眼睛,用项圈拴着她的脖子,光着身子在小镇上牵着她散步——
合欢老魔更狠,直接带回宗门让所有弟子轮奸三天三夜,然后扔进青楼接客——
每一个画面都让陈老头的血压飙升。
不是因为心疼师尊。
是因为——那些人要碰他的东西。
他的。
他等了三十年才得到的东西。
谁都不能抢。
(所以……无论如何,这个秘密只能是我知道。我要把这个秘密焊死在我的喉咙里,一个字都不能漏。)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
(明天……我得去找师尊谈谈。不能光靠蛮力。我得让她知道——我不是她的敌人。至少……不是最可怕的那个敌人。跟欲宗老祖和阴阳道人比起来,我陈老头……已经是最\'温柔\'的选择了。)
他苦涩地笑了笑。
一个强奸了师尊的人,管自己叫\'温柔\'——这话要说出去,怕是能笑掉天下人的大牙。
可事实就是如此。
在这个弱肉强食的修仙世界里——比他更坏的人,多的是。
三月十六日。辰时。
天亮了。
春日的阳光透过栖鸾别苑的层层屋檐洒落下来,将青玉墙面照得泛起暖色。
院中那几株木樨在晨光中舒展着枝丫,空气中弥漫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
朝露阁的门紧闭着。
陈老头站在阁前的石阶下,弓着腰,双手垂在身侧。
他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色粗布长袍,头发用一根黑色布条随意扎在脑后,古铜色的脸上沟壑纵横,一副老实巴交的模样。
他已经在石阶下站了半个时辰了。
从日出站到现在。
没有敲门,没有出声,就这么静静地站着,如同一棵老树。
这是他的策略。
他不能急。越急越容易出错。他要让师尊看到他的\'诚意\'——至少是表面上的诚意。
辰时过半,赤木门终于从里面打开了。
裴清站在门内。
晨光从她身后的窗棂透进来,将她的轮廓镀上了一层金边。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依然是那种月光织就的仙子长裙,但比昨晚那件更素净些,通体银白,肩头搭着一袭青色薄纱,领口收得很紧,遮住了锁骨以下的所有肌肤。
墨发重新梳理过了,挽成一个简洁的高髻,用一根白玉簪固定,露出光洁饱满的额头和修长的脖颈。
她的脸上——
看不出任何异样。
冰肌玉骨,清冷如霜。
仿佛昨夜什么都没有发生。
酒红色的瞳孔低垂,淡淡地扫了陈老头一眼——那一眼比冬日的寒风还冷——然后便移开了。
“你来做什么。”
不是问句。是陈述。语气平淡得如同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陈老头弓着腰,视线落在自己的脚尖上,姿态恭敬得几乎谦卑。
“弟子……来给师尊请安。”
沉默。
“还有……弟子有些话想跟师尊说。”
长久的沉默。
然后裴清侧了侧身,让出了门口的空间。
不是允许——是懒得拒绝。
她转身走回阁内。
走路的姿态依然端庄从容,腰背挺直如竹,裙摆拂过地面发出细微的窸窣声。
只是——如果仔细看——她的步幅比平常略小了一些,脚步也略微迟缓了一些。
昨夜的事,还是在她身上留下了痕迹。
虽然她掩饰得极好。
陈老头跟了进去。
朝露阁的主室在晨光中显得宽敞而明亮。
窗棂全部推开了,春风从外面灌进来,吹动帷幔猎猎作响。
昨夜翻倒的茶盏和笔架已经被收拾干净,桌面擦得一尘不染。
那张紫檀长案——昨夜他按着裴清在上面操弄了近一个时辰的桌案——此刻恢复了本来的模样,上面整齐地摆放着文房四宝和几卷文书。
仿佛一切都被清水洗去了。
裴清走到桌案后面的椅子前坐下。
不是坐在桌面上——而是坐在椅子上。主座。居高临下的位置。
这个举动本身就是一种无声的宣示——我依然是你的师尊。昨晚发生的事,不会改变这一点。
陈老头站在桌案的另一侧,与她隔着两步的距离。他的腰弓得很低,几乎像是在作揖。
“师尊……弟子昨夜的行为……”
“别废话。”裴清打断了他。
她的声音平静如水,不带一丝波澜。酒红色的瞳孔终于抬起来,直视着他——那目光如同两把冰锥,冷得让人骨头发寒。
“你来就是为了说这些?说完了就滚。”
“不。”陈老头抬起头,直视着她的双眼。
那双浑浊的老眼中,此刻没有昨夜的兽欲,而是一种更加复杂的神色——谨慎、算计、以及一丝他自己都未必意识到的……诚恳。
“弟子想跟师尊谈一笔交易。”
裴清的眉微微一动。
“交易?”
“是。弟子知道师尊的秘密——修为尽失,沦为凡人。这个秘密,弟子可以永远烂在肚子里,绝不会告诉第二个人。”
“条件呢。”
干脆利落。没有多余的话。
陈老头早就准备好了说辞,此刻却忽然觉得喉咙有些发干。面对这个女人——即便她已经是凡人——说话依然需要极大的勇气。
“弟子……想继续伺候师尊。”
他用的是\'伺候\'这个词。
裴清完全听懂了他的意思。
她的酒红色瞳孔中没有任何情绪的波动。她只是安静地看着他,如同看着一只自以为在讨价还价的蚂蚁。
“你威胁我?”
“弟子不敢威胁师尊。”陈老头的声音依然沙哑而恭敬,但语气中多了一种奇怪的笃定,“弟子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师尊现在需要一个人帮您守住秘密。章逸然……他的心思,师尊比弟子更清楚。还有太子皇龙,还有欲宗老祖,还有阴阳道人……这些人里面,随便哪一个知道了师尊的情况,后果都比弟子昨夜做的事……严重得多。”
裴清没有说话。
但她的手指在扶手上微微动了一下。
陈老头知道——她在听。
“弟子不敢说自己是好人。”他继续说,声音压得很低,“昨夜弟子做的事……猪狗不如。弟子心里清楚。但弟子可以向师尊保证——弟子绝不会把师尊的事告诉任何人。弟子也绝不会伤害师尊。弟子……只是想待在师尊身边。”
最后一句话出来的时候,连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那句话里的语气——太真实了。不像是演的。
裴清注视了他很久。
久到阁外的春风将帷幔吹起又落下了三四次。
然后她开口了。
“你说完了?”
“说完了。”
“第一,”裴清的声音如同冰渣刮过石板,“我不会跟你做任何交易。你想告诉谁就告诉谁,我裴清不受任何人的要挟。第二,昨夜的事,我会记住。等我恢复修为的那一天——如果有那一天——你最好祈祷自己跑得够快。第三——”
她顿了顿。
酒红色的瞳孔微微眯起,语气忽然变得极轻极淡——
“——滚。”
陈老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早就料到了这个结果。
裴清不可能接受。她的性格就是如此——不屈,不弯,不妥协。你拿刀架在她脖子上她都不会皱一下眉头,更别说用区区一个秘密来要挟她。
但他并不失望。
因为她的反应本身——就已经给了他他想要的信息。
第一,她说\'你想告诉谁就告诉谁\'——这说明她清楚秘密泄露的后果,但她宁可面对那些后果也不愿向他低头。
这是她的骄傲。
但骄傲不能挡刀。
第二,她说\'等我恢复修为的那一天\'——这说明她在寻找恢复修为的办法。那个\'如果有那一天\'的措辞,暗示她自己也不确定能否成功。
第三——她没有说\'我会杀了你\'。
她说的是\'你最好祈祷自己跑得够快\'。
这意味着——在她心底最深处——她还是把他当作弟子。
一个做了猪狗不如之事的弟子。一个该死的弟子。但终究还是——弟子。
如果她完全不在意师徒之情,她会说\'我会杀了你\'。
但她没有。
陈老头在心里记下了这一点。
“弟子明白了。”他弓着腰,退后两步,“弟子告退。”
他转身走向门口。
在跨出门槛的一刹那,他忽然停了下来。
“师尊。”他没有回头,声音沙哑而平淡,“弟子给您备了避子汤。放在门口的台阶上了。趁热喝。”
然后他迈步走了出去。
赤木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阁内。
裴清坐在主座上,一动不动。
她的手指在扶手上攥得指节发白。
避子汤。
那三个字如同一记闷锤,砸在了她心口上。
她没有说话,没有动,没有任何反应。但她的脑海中——在那片永远平静如深潭的意识海中——泛起了极微小的涟漪。
那三个字提醒了她一个她刻意回避了一整个早晨的事实——
昨夜是真的。
不是噩梦。
她的处子之身——她守了数百年的清白——被一个她亲手教导了三十年的弟子夺走了。
一个五十岁的、满手老茧的、修为低微的老头子。
她——无暇剑仙,天下第一人——被一个练气后期的老仆从身后按在桌上操了。
那根粗大到骇人的肉棒捅破了她的处女膜。
那双粗糙的老手揉捏了她的乳房。
那张沟壑纵横的老脸贴着她的后颈喘着粗气。
而她——
发出了呻吟。
在被侵犯的过程中——她发出了呻吟。
裴清缓缓闭上了眼睛。
她的下颌线条绷紧到了极致,咬肌隆起,太阳穴的青筋微微跳动。
但仅此而已。
没有泪,没有崩溃,没有愤怒的爆发。
她只是坐在那里,闭着眼,如同一尊被冰封的玉像。
过了很久——
她睁开眼,站了起来。
走到门口。
门外的石阶上,果然放着一个粗陶碗,碗里盛着半碗褐色的药汤,还冒着热气。
裴清站在门口,低头看着那碗药汤。
晨光洒在她的脸上,将她绝美的侧脸照得如同画中人。
她弯腰,端起了碗。
犹豫了一息。
然后一饮而尽。
苦涩的药汤滑过喉咙。
她将空碗放回石阶上,直起身,转身走回阁内。
赤木门重新合上。
与此同时。
栖鸾别苑前院。
章逸然的厢房门开了。
一个身材高挑、面容俊朗的青年走了出来,伸了个懒腰。
他约莫二十七八岁的模样——当然,修士的外貌不能以凡人的标准来判断——一身月白色的锦袍裁剪得服帖贴身,衬得他肩宽腰窄,身形挺拔如松。
腰间挂着一柄青铜剑鞘,鞘身上刻着玄玉宗的宗徽。
他的五官棱角分明,剑眉星目,鼻梁高挺,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三分笑意——是那种让人一见就觉得温文尔雅、如沐春风的长相。
但如果仔细看他的眼睛——那双看似温润的眼睛深处——藏着一种被掩饰得极好的、幽暗的渴望。
他是昨夜丑时才从修士雅集回来的。
酒喝了不少,但筑基后期的修为让他清醒得很快。
此刻他精神抖擞,负手站在廊下,眯着眼看向朝露阁的方向。
“陈师弟。”
他叫住了正弓着腰从月洞门走过来的陈老头。
陈老头浑身一僵——只有一瞬——然后便恢复了常态,弓着腰走过去,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师兄早。”
章逸然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这么早就起来了?”
“老头子觉浅,睡不着,就四处走走。”陈老头搓了搓手,憨厚地笑了笑。
“从那边过来的?”章逸然朝朝露阁的方向努了努嘴。
“嗯。去给师尊请了个安。师尊已经起来了。”
章逸然点了点头,目光在陈老头脸上停留了一瞬——然后便移开了。
一个练气后期的老头子。有什么好在意的。
“今日辰时过半,太子殿下的人会来接师尊去承天殿议事。”章逸然负着手,语气随意,“你我也要跟着去。别穿得太寒碜了,王宫里面,别给宗门丢人。”
“是是是,弟子这就去换件干净衣裳。”
陈老头弓着腰走了。
章逸然看着他离去的背影,嘴角的笑意微微淡了些。
他的目光越过陈老头的背影,落在了远处朝露阁紧闭的赤木门上。
(师尊……)
他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
(昨夜在雅集上,听几个王城的修士聊起了上古秘境里新发现的一处禁地。据说里面有一种上古诅咒……可以让修士的修为逐渐消散……)
他的眼底闪过一丝微光。
(纯粹是巧合?还是……)
他摇了摇头,将那个念头暂时压了下去。
转身走回了厢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