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片建筑群趴在城郊的荒地上,像一块正在溃烂的伤疤。
灰白色的楼体裸露着水泥筋骨,没有玻璃的窗洞黑黢黢注视着繁华的市中心方向。
脚手架早已锈蚀,几根钢管斜斜地搭在半空,风一吹就嘎吱作响。
楼下的野草疯长到齐腰深,淹没了一地碎砖和建筑垃圾。
予南把沉重的太阳能电池板从后备箱里拖出来,手掌被粗糙的纸箱边缘勒出一道红印。
周围全是人。
公司为了这次公益直播,几乎把半个部门都拉来了。
摄像师在调试机位,策划在跟几个住户沟通流程,他们被称为“烂尾楼难民”。
初次刷到这个词条时,予南还以为是夸张的修辞,直到点开那些真实的报道。
几百户人家,背负着好几百万的房贷,却只能住在这种没水没电的毛坯房里。
退不了房,拿不到钱,住又住不进去。
最后有人带头撬开了锁,一家老小搬进了钢筋水泥壳子里。
还有几条更深的报道,被压在了搜索页的末尾。
有人半夜听见墙体里传出哭声,有人看见地基坑里有黑影走动。 还有几个维权的业主,在讨要说法的过程中“意外”坠楼。
死状很惨。 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楼里推出去的。
系统的话悄然浮上心头。 怨气最重的地方,往往藏着通往真相的线索。
诡事既然躲不掉,不如迎头撞上。
看着那份公益活动的通知,予南不再犹豫,果断按下了报名键。
这一次,她不想再做那个被动等待惊吓的猎物。
“学姐。”
身后传来脚步声。 予南转过头,看见陆昀抱着一箱矿泉水走过来。
他把箱子放在物资堆旁边,动作利落,没有多看她一眼。
“这个放这儿行吗?”
“啊,行。” 予南下意识地接话,“正好我这边——”
她习惯性地想让他帮忙搭一下支架。 话刚到嘴边,陆昀已经转身离开了。
他走到另一侧,跟负责物资清点的同事低声说着什么,表情淡淡的。 那同事指了指本子,他点点头,弯腰去核对箱数。
以往这种时候,他早就贴过来了,眨巴着亮晶晶的眼神看着她,问学姐需要帮忙吗,问学姐累不累渴不渴,问学姐中午想吃什么。
今天没有。
他甚至没有问她要干什么。
探出的手臂僵在半空。予南动了动嘴唇,最后还是抿紧了。
也是。人家凭什么一直围着你转?既然拒绝了,就该有被冷落的觉悟。这不正是自己想要的安全距离吗?
道理都懂。可看着他在别人身旁忙前忙后,唯独对自己视而不见,予南的胸口萦绕着一丝说不清的滞闷和酸涩。
大概只是因为习惯吧。习惯了一转头就看见那张笑脸,习惯了那些无孔不入的关心。所以戒断的时候总会有些失落的。
深吸一口气,她强行压下那点矫情的念头,弯腰搬起箱子,跟上了团队。
直播定在下午两点,正是阳光最毒辣的时候。
趁着准备间隙,予南在低楼层转了一圈。
水泥墙面上用木炭画着歪歪扭扭的窗户和花朵,那是一个小女孩的作品。旁边坐着个中年男人,裤管空荡荡地垂下。
“在工地上摔的。”男人扯了扯嘴角,“包工头跑了,一分钱没赔。房子烂尾之后,我就住进来了,哪儿也去不了。”
楼道里弥漫着压抑而沉重的气息。它附着在每一面裸露的墙上,悬浮在每一缕透进来的光线里,无声无息地渗进毛孔里。
比鬼气森森的阴风更甚,这是被榨干了所有希望之后、无路可走的窒息和绝望。
胸口那股异样的搏动又出现了。
像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睁开了眼睛,嗅了嗅这片空气里漫天的怨气。然后,兴奋地颤了一下。
予南猛地按住左边。心跳很正常。只是比平时快了几拍。
错觉吧。她晃了晃脑袋,强行把这种荒谬的感觉甩了出去。
“各部门注意,直播倒计时五分钟。”
导播的声音在对讲机里响起。
予南主动申请,和几名同事一起跟随摄像组深入楼体内部,拍摄那些住在最底层的“钉子户”。
刚走进一层的大堂,天色突然暗了下来。
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积起了厚厚的云层,遮蔽了大半日光,整栋烂尾楼瞬间被包裹进一片灰暗的阴影中。
风从空荡荡的窗框穿过,发出呜咽的哨音。
“要下雨了吧。”有人说。
没人接话。
楼道里的气氛变得有些诡异。明明还是下午,却暗得像黄昏。摄像师打开了补光灯,惨白的光束切开黑暗,映照在斑驳的灰墙上。
往里走。再往里走。
穿过几道承重墙,绕过一个堆满建筑垃圾的转角。脚下的地面从水泥变成了泥土,软绵绵的,像踩在什么腐烂的东西上。
“这儿以前是地基坑。”周哥在前面带路,声音压得很低,“后来没钱盖了,就填了部分土,有人搬进来住。”
他用手电筒晃了晃,照出一片低矮的棚户。那是用木板和塑料布搭起来的简易住所,挤在地基坑的边缘。
直播画面突然开始卡顿,耳机里传来滋啦滋啦的电流声。
“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毫无预兆地从脚底传来。
所有人的脚步都猛地一顿。
“咚。咚。咚。”
那声音很有节奏,像是某种巨大的重物,在深不见底的地底深处,一下一下地撞击着地壳。
打桩声。在这栋已经停工三年的烂尾楼里,居然传来了打桩声。
摄像大哥显然也听到了,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扛着机器的手都在抖:“这……这楼里还有施工队?”
周哥的脸色变了。他关掉手电筒,压低声音:“别出声,快走。”
可那敲击声越来越近,仿佛正一层一层地爬上来。
“撤!快撤!”
人群开始慌乱地往外跑。脚步声、惊呼声、设备碰撞的声响混成一片。
予南被挤到墙边,后背贴上冰凉的水泥。
系统没骗她,这地方果然有问题。可如果现在跟着跑出去,就什么也查不到了。
咬咬牙,她贴着墙根往前挪了几步,拐进旁边一条更窄的通道。那里一片漆黑,只有越来越近的“咚咚”声,和黑暗中若有若无的呼吸。
通道尽头是个分岔口。右边通往更深处,左边的墙上有个破洞,透进来一点点微光。
予南刚想往左边走,余光忽然瞥见右边通道的地面上,散落着几块断掉的木板。
她停下脚步,蹲下来看了看。
木板上钉着生锈的铁钉,边缘沾着已经干涸的黑色物体,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暗红。
像是血。
予南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的狂跳。
如果同事跟过来,她没法解释自己为什么要往最危险的地方走,更没法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调查什么。
得想个办法把无辜的人支开。
她站起身,往左边那条有光的通道走了几步,探头看了看。
那边是个废弃的施工井,井口堆着几袋水泥。从这里能隐约看见外面晃动的光线,应该是撤离的人群绕到了另一边。
她转身回到分岔口,摸出手机,给同事发了条语音:
“我这边好像有条路能绕到外面,你们先走,我从这边出去看看能不能跟你们汇合。”
发送完毕。她把手机塞回口袋,深吸一口气,拐进了右边那条漆黑的通道。
黑暗中,另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陆昀的身影融化在阴影里,连呼吸都被隐匿。他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盯着前方小心翼翼的背影,手指在袖中握紧又松开。
两天前。医院附近那家咖啡厅的角落里,顾子渊坐在他对面。
“上次那只水鬼的效果不错,但毕竟受我控制,杀伤力有限。”他抬起眼皮,语气平淡,“这一次,我们可以下点猛药。”
恰在此时,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工作群的消息提醒。
陆昀划开屏幕,目光停在最新的报名名单上。
“她要去那个烂尾楼。”
他将手机屏幕转向顾子渊。
“那里以前是个乱葬岗。后来推平了盖楼,地基打下去的时候压不住,就用了生桩。”顾子渊扫了一眼,幽幽开口:“七七四十九根木桩,每根底下都埋了活物。有鸡,有狗,也有人。”
陆昀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栋楼现在的煞气很重。住在里面的人阳气弱,压不住,迟早要出事。”顾子渊笑了笑,“正好,既然她主动要去,那就顺水推舟。”
“你想让她见见真的厉鬼?”陆昀有些拿不定主意,“那里面的东西可没轻没重,万一……”
“直面死亡的恐惧,才能倒逼出骨子里的求生本能。”顾子渊打断了他,“我会兜底。你只需要在暗处盯着,记住,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要出手。”
“真是个疯子。”
陆昀在心里低低地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那个冷血的道士,还是在骂同意了这个疯狂计划的自己。
站在昏暗的楼道里,他看着予南一步步走向深渊。
这栋楼的煞气比他预想的还要重。那些被封在水泥里的怨念像无数只无形的手,在黑暗中疯狂地抓挠,试图拖拽住每一个路过的活物。
她应该害怕才对。应该发抖,应该腿软。可她只是握着手机,像个不知死活的探险者。
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陆昀想不明白。她为什么要主动往这种地方钻?
越往上走,空气越冷。刺骨的阴寒往骨头缝里渗。
“咚、咚……”
沉闷的撞击声越来越清晰,像是这栋死楼已经腐烂的心脏在重新跳动。
予南推开了通往天台的铁门。生锈的合页摩擦出令人牙酸的尖叫,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上面空空荡荡的,阴云压得很低,仿佛触手可及。 而在天台的正中央,原本平整的水泥地面上,竟然多出了一个黑漆漆的大洞。
那声音,就是从这个洞里传出来的。
予南慢慢靠近,想要探头去查看。
与此同时,陆昀刚刚踏上最后一级台阶。
一股极其凶戾的血腥气,猛地从那个洞口喷涌而出,瞬间席卷了整个天台。
陆昀的瞳孔骤然收缩,脚步硬生生刹住。
不对劲。
这不仅仅是生桩无差别的怨气。
那股气息在涌出的瞬间没有立刻四散开,反倒像是一条嗅到了血肉的毒蛇,精准而贪婪地锁定了予南的方向。
它不是在等猎物上门。
它是专门冲着她来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