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章 烂尾楼

那片建筑群趴在城郊的荒地上,像一块正在溃烂的伤疤。

灰白色的楼体裸露着水泥筋骨,没有玻璃的窗洞黑黢黢注视着繁华的市中心方向。

脚手架早已锈蚀,几根钢管斜斜地搭在半空,风一吹就嘎吱作响。

楼下的野草疯长到齐腰深,淹没了一地碎砖和建筑垃圾。

予南把沉重的太阳能电池板从后备箱里拖出来,手掌被粗糙的纸箱边缘勒出一道红印。

周围全是人。

公司为了这次公益直播,几乎把半个部门都拉来了。

摄像师在调试机位,策划在跟几个住户沟通流程,他们被称为“烂尾楼难民”。

初次刷到这个词条时,予南还以为是夸张的修辞,直到点开那些真实的报道。

几百户人家,背负着好几百万的房贷,却只能住在这种没水没电的毛坯房里。

退不了房,拿不到钱,住又住不进去。

最后有人带头撬开了锁,一家老小搬进了钢筋水泥壳子里。

还有几条更深的报道,被压在了搜索页的末尾。

有人半夜听见墙体里传出哭声,有人看见地基坑里有黑影走动。 还有几个维权的业主,在讨要说法的过程中“意外”坠楼。

死状很惨。 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楼里推出去的。

系统的话悄然浮上心头。 怨气最重的地方,往往藏着通往真相的线索。

诡事既然躲不掉,不如迎头撞上。

看着那份公益活动的通知,予南不再犹豫,果断按下了报名键。

这一次,她不想再做那个被动等待惊吓的猎物。

“学姐。”

身后传来脚步声。 予南转过头,看见陆昀抱着一箱矿泉水走过来。

他把箱子放在物资堆旁边,动作利落,没有多看她一眼。

“这个放这儿行吗?”

“啊,行。” 予南下意识地接话,“正好我这边——”

她习惯性地想让他帮忙搭一下支架。 话刚到嘴边,陆昀已经转身离开了。

他走到另一侧,跟负责物资清点的同事低声说着什么,表情淡淡的。 那同事指了指本子,他点点头,弯腰去核对箱数。

以往这种时候,他早就贴过来了,眨巴着亮晶晶的眼神看着她,问学姐需要帮忙吗,问学姐累不累渴不渴,问学姐中午想吃什么。

今天没有。

他甚至没有问她要干什么。

探出的手臂僵在半空。予南动了动嘴唇,最后还是抿紧了。

也是。人家凭什么一直围着你转?既然拒绝了,就该有被冷落的觉悟。这不正是自己想要的安全距离吗?

道理都懂。可看着他在别人身旁忙前忙后,唯独对自己视而不见,予南的胸口萦绕着一丝说不清的滞闷和酸涩。

大概只是因为习惯吧。习惯了一转头就看见那张笑脸,习惯了那些无孔不入的关心。所以戒断的时候总会有些失落的。

深吸一口气,她强行压下那点矫情的念头,弯腰搬起箱子,跟上了团队。

直播定在下午两点,正是阳光最毒辣的时候。

趁着准备间隙,予南在低楼层转了一圈。

水泥墙面上用木炭画着歪歪扭扭的窗户和花朵,那是一个小女孩的作品。旁边坐着个中年男人,裤管空荡荡地垂下。

“在工地上摔的。”男人扯了扯嘴角,“包工头跑了,一分钱没赔。房子烂尾之后,我就住进来了,哪儿也去不了。”

楼道里弥漫着压抑而沉重的气息。它附着在每一面裸露的墙上,悬浮在每一缕透进来的光线里,无声无息地渗进毛孔里。

比鬼气森森的阴风更甚,这是被榨干了所有希望之后、无路可走的窒息和绝望。

胸口那股异样的搏动又出现了。

像有什么东西在她体内睁开了眼睛,嗅了嗅这片空气里漫天的怨气。然后,兴奋地颤了一下。

予南猛地按住左边。心跳很正常。只是比平时快了几拍。

错觉吧。她晃了晃脑袋,强行把这种荒谬的感觉甩了出去。

“各部门注意,直播倒计时五分钟。”

导播的声音在对讲机里响起。

予南主动申请,和几名同事一起跟随摄像组深入楼体内部,拍摄那些住在最底层的“钉子户”。

刚走进一层的大堂,天色突然暗了下来。

原本晴朗的天空不知何时积起了厚厚的云层,遮蔽了大半日光,整栋烂尾楼瞬间被包裹进一片灰暗的阴影中。

风从空荡荡的窗框穿过,发出呜咽的哨音。

“要下雨了吧。”有人说。

没人接话。

楼道里的气氛变得有些诡异。明明还是下午,却暗得像黄昏。摄像师打开了补光灯,惨白的光束切开黑暗,映照在斑驳的灰墙上。

往里走。再往里走。

穿过几道承重墙,绕过一个堆满建筑垃圾的转角。脚下的地面从水泥变成了泥土,软绵绵的,像踩在什么腐烂的东西上。

“这儿以前是地基坑。”周哥在前面带路,声音压得很低,“后来没钱盖了,就填了部分土,有人搬进来住。”

他用手电筒晃了晃,照出一片低矮的棚户。那是用木板和塑料布搭起来的简易住所,挤在地基坑的边缘。

直播画面突然开始卡顿,耳机里传来滋啦滋啦的电流声。

“咚。”

一声沉闷的巨响,毫无预兆地从脚底传来。

所有人的脚步都猛地一顿。

“咚。咚。咚。”

那声音很有节奏,像是某种巨大的重物,在深不见底的地底深处,一下一下地撞击着地壳。

打桩声。在这栋已经停工三年的烂尾楼里,居然传来了打桩声。

摄像大哥显然也听到了,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扛着机器的手都在抖:“这……这楼里还有施工队?”

周哥的脸色变了。他关掉手电筒,压低声音:“别出声,快走。”

可那敲击声越来越近,仿佛正一层一层地爬上来。

“撤!快撤!”

人群开始慌乱地往外跑。脚步声、惊呼声、设备碰撞的声响混成一片。

予南被挤到墙边,后背贴上冰凉的水泥。

系统没骗她,这地方果然有问题。可如果现在跟着跑出去,就什么也查不到了。

咬咬牙,她贴着墙根往前挪了几步,拐进旁边一条更窄的通道。那里一片漆黑,只有越来越近的“咚咚”声,和黑暗中若有若无的呼吸。

通道尽头是个分岔口。右边通往更深处,左边的墙上有个破洞,透进来一点点微光。

予南刚想往左边走,余光忽然瞥见右边通道的地面上,散落着几块断掉的木板。

她停下脚步,蹲下来看了看。

木板上钉着生锈的铁钉,边缘沾着已经干涸的黑色物体,在微弱的光线下泛着诡异的暗红。

像是血。

予南的心脏开始不受控制的狂跳。

如果同事跟过来,她没法解释自己为什么要往最危险的地方走,更没法在他们眼皮子底下调查什么。

得想个办法把无辜的人支开。

她站起身,往左边那条有光的通道走了几步,探头看了看。

那边是个废弃的施工井,井口堆着几袋水泥。从这里能隐约看见外面晃动的光线,应该是撤离的人群绕到了另一边。

她转身回到分岔口,摸出手机,给同事发了条语音:

“我这边好像有条路能绕到外面,你们先走,我从这边出去看看能不能跟你们汇合。”

发送完毕。她把手机塞回口袋,深吸一口气,拐进了右边那条漆黑的通道。

黑暗中,另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

陆昀的身影融化在阴影里,连呼吸都被隐匿。他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盯着前方小心翼翼的背影,手指在袖中握紧又松开。

两天前。医院附近那家咖啡厅的角落里,顾子渊坐在他对面。

“上次那只水鬼的效果不错,但毕竟受我控制,杀伤力有限。”他抬起眼皮,语气平淡,“这一次,我们可以下点猛药。”

恰在此时,放在桌上的手机震动了一下。是工作群的消息提醒。

陆昀划开屏幕,目光停在最新的报名名单上。

“她要去那个烂尾楼。”

他将手机屏幕转向顾子渊。

“那里以前是个乱葬岗。后来推平了盖楼,地基打下去的时候压不住,就用了生桩。”顾子渊扫了一眼,幽幽开口:“七七四十九根木桩,每根底下都埋了活物。有鸡,有狗,也有人。”

陆昀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栋楼现在的煞气很重。住在里面的人阳气弱,压不住,迟早要出事。”顾子渊笑了笑,“正好,既然她主动要去,那就顺水推舟。”

“你想让她见见真的厉鬼?”陆昀有些拿不定主意,“那里面的东西可没轻没重,万一……”

“直面死亡的恐惧,才能倒逼出骨子里的求生本能。”顾子渊打断了他,“我会兜底。你只需要在暗处盯着,记住,不到万不得已,绝对不要出手。”

“真是个疯子。”

陆昀在心里低低地骂了一句。不知道是在骂那个冷血的道士,还是在骂同意了这个疯狂计划的自己。

站在昏暗的楼道里,他看着予南一步步走向深渊。

这栋楼的煞气比他预想的还要重。那些被封在水泥里的怨念像无数只无形的手,在黑暗中疯狂地抓挠,试图拖拽住每一个路过的活物。

她应该害怕才对。应该发抖,应该腿软。可她只是握着手机,像个不知死活的探险者。

你知道自己在干什么吗?陆昀想不明白。她为什么要主动往这种地方钻?

越往上走,空气越冷。刺骨的阴寒往骨头缝里渗。

“咚、咚……”

沉闷的撞击声越来越清晰,像是这栋死楼已经腐烂的心脏在重新跳动。

予南推开了通往天台的铁门。生锈的合页摩擦出令人牙酸的尖叫,在空旷的楼道里回响。

上面空空荡荡的,阴云压得很低,仿佛触手可及。 而在天台的正中央,原本平整的水泥地面上,竟然多出了一个黑漆漆的大洞。

那声音,就是从这个洞里传出来的。

予南慢慢靠近,想要探头去查看。

与此同时,陆昀刚刚踏上最后一级台阶。

一股极其凶戾的血腥气,猛地从那个洞口喷涌而出,瞬间席卷了整个天台。

陆昀的瞳孔骤然收缩,脚步硬生生刹住。

不对劲。

这不仅仅是生桩无差别的怨气。

那股气息在涌出的瞬间没有立刻四散开,反倒像是一条嗅到了血肉的毒蛇,精准而贪婪地锁定了予南的方向。

它不是在等猎物上门。

它是专门冲着她来的。

猜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