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6-149章 妍儿

三月天都,春雨初歇,正值祈灯节来临。此节绵延三日,乃天都一年中少有的盛景,亦是民心所寄、祈愿所托的隆重庆典。

祈灯节源远流长,相传是为纪念一位殉国公主,她身披战甲,手提孤灯,夜战疆场,率残军血染长河,终保山河无恙。

后人感念其忠烈,遂于每年春暮之际,点灯祈福,愿国泰民安,风调雨顺。

随着岁月更迭,这节庆逐渐从悲壮的祭奠演化为欢愉的盛宴。

灯火如龙,映彻天都,连绵三夜不熄。前两日,尤以“游船”与“点灯”最为瞩目。

淮河之上,花船争艳,船身雕龙画凤,缀满灯盏,宛若浮动的仙宫。

船上乐师操琴弄瑟,丝竹声声,歌姬起舞,裙裾翩若流云。

富贾豪门包船宴客,觥筹交错间谈笑风生;寻常人家则租小舟泛水,携酒对月,自在怡然。

更有好事者举办灯谜会,悬谜于船头,猜中者可得彩头,引得才子佳人争相斗智,热闹非凡。

天都街巷披上彩绸,家家户户门前悬灯,红绸金线,流光溢彩。

天都主街“朱雀道”上,巨型灯笼高悬,宛如烈日坠地,熠熠生辉。

沿河两岸,商贩摆摊,售卖花灯、纸鸢与甜糕,孩童嬉戏其间,笑声清脆如铃。

入夜,钟鼓齐鸣,百姓手携花灯,汇聚淮河河畔,将盏盏灯放入河中,顺流而下,宛若星河倒挂,绵延数十里,与天际交相辉映。

至第三日,则是“谢灯辰”。

届时灯火渐收,天都却不显冷清。城中各处搭起戏台,锣鼓喧天,唱腔悠扬,所演皆为忠烈传奇,或悲或喜,动人心弦。

节庆尾声,城外山巅燃起烽烟巨灯,遥祭先魂,亦为盛事画上句点。

待烟尘散尽,灯火归寂,天都重归平静,恰似一场盛梦初醒。

陈卓与江鸣步出天玄书院,沿着朱雀道一路前行。

春日正盛,阳光洒下,街肆喧嚣未减,彩绸高悬于巷陌之间,映得天都一片明丽生机。

淮河河畔人声鼎沸,花灯虽未点燃,却已摆满两岸,静待夜幕降临化作星河。

江鸣兴致盎然,指点着路边摊肆,不时拉着陈卓驻足瞧那匠人巧手编织的花灯,或是评说哪家茶肆的香茗清冽可口。

行至半途,忽有一缕琴声自远处飘来,清灵如水,婉转如风,好似山涧溪流淌过乱石。

那音律入耳,带着几分熟悉,让陈卓心头一动。

少年侧耳细听,眉头微皱间,脑海中下意识浮现出一幅画面——

花满楼画舫,湖光潋滟,一女子低首抚琴,长发如墨,指尖拨弦,琴声引鸟雀齐鸣。

“陈卓,你怎么了?”

江鸣见他停步,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远处人群攒动,彩旗飘扬,不明所以。

陈卓回神,轻声道:“这琴声……似曾相识。”

江鸣闻言微怔,终于从琴音里听出了几分熟悉的感觉,他想起了那位与已经覆灭的天玄宫有着千丝万缕联系的花满楼当红花魁。

苏秀的母亲是天玄宫弟子,父亲是前朝的礼部尚书苏桓,因为是罪臣之后,当时陈卓放弃了招揽她进入书院的想法,而是托他帮忙照拂一下苏秀。

这对身为右相次子的江鸣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当时没有犹豫就答应了下来——

如果没有发生玉秀舫上的那些事情的话,确实是这样子。

然而现在却是个烫手山芋。

江鸣目露几分复杂,不过没有马上说出来,而是在稍作沉吟后才说:“莫不成是苏秀姑娘?”

陈卓点头道:“我们过去看看就知道了。”

说罢,他抬步循声而去,江鸣也乐得凑热闹,忙跟上前。

二人穿过熙攘人群,绕过几条巷陌,终在一处临河亭台前停下。

只见亭台四周彩绸轻舞,檐下悬着几盏未燃的花灯。

台中一女子端坐琴案前,身着一袭云水羽裳,薄纱轻覆如雾笼仙姿,长发垂落,掩映间露出半张精致无暇的面容。

阳光透过亭顶洒下,落在她指尖,琴弦轻颤,音如珠落玉盘,清越悠扬,似有灵性,引得檐下鸟雀振翅和鸣,绕亭盘旋不去。

台下围观众人,皆凝神聆听,偶有低语,皆是惊叹。

“苏秀姑娘这气韵,真是出尘绝艳,不愧是花满楼的花魁魁首。”

“胭脂榜评点天下美人,榜上共有二十位绝色,听说这位花魁便在第十四位。”

“都说她抚琴能引百鸟和鸣,我原以为是市井夸张,今日一见,方知传言不虚,果真是天音绕梁。”

“听坊间闲话,她那娘亲曾是天玄宫中人。天玄宫啊,藏着三十二门修炼秘典,哪一本不是叫天下修士眼热心跳的至宝?说不定就有琴道秘法,传到了她手上……”

“啧啧,也不知哪家俊杰有那泼天福分,能一亲芳泽,抱得此等美人归。”

“泼天福分?那可不见得,前些月的事情害得花满楼的生意受到波及,别说是恢复往日盛况,能不能保住都难说,苏秀因为她那身份的缘故,现在也被牵连其中……”

陈卓立于人群外,目光落在苏秀的身上。

那琴声入耳,勾起他当日画舫翻覆的记忆,冰冷河水漫过周身,怀中女子气息微弱,他拼尽全力破水而出,待得月光洒下,方看清她眉眼如画。

只是听到看客们的议论,眉头却是忍不住皱起。

一曲终了,琴声渐息,余音袅袅,鸟雀散去,台下爆发出阵阵喝彩。

苏秀起身,微微欠身致意,抬眸间,目光无意扫过人群,忽地定住。

她看到了陈卓。

那双带着几分微不可查阴翳的眼眸闪过一抹惊喜,随即染上几分关切。

她未料到会在此与少年重逢。

苏秀很快将自己的这份情绪掩藏起来,转身随侍女步入幕后,薄纱轻摆,宛若云雾散去。

陈卓凝视她离去的背影,耳畔琴声犹存,心中微动。

“陈卓,你还意犹未尽呢?”

江鸣凑上前,挤眉弄眼,轻笑说道:“这苏姑娘一曲作罢,连天上的鸟儿都醉了,你这眼神,看起来也是醉得不轻。”

陈卓回过神来,认真道:“苏秀姑娘琴技确实是令人钦佩。”

与此同时,他却是忍不住想到那位一袭白裙的掌司美人,都说沐颖是景国第一才女,琴棋书画样样精通,却是不知道单论琴技,沐颖与苏秀孰高孰低。

江鸣忽然说道:“既来之则安之,不若见一见苏秀姑娘如何?以你天玄书院客座院长的身份,我想她应该还是愿意见你的,再不济……”

陈卓闻言不由望向江鸣,联系到方才听到的那些风言风语,他觉得江鸣应该是话里有话,沉默了下,趁机问道:“花满楼到底发生什么事情了?”

江鸣叹了口气,道:“你可还记得玉秀舫上那个叫做‘杨兰兰’的花满楼老鸨。”

见陈卓露出茫然的神色,他才无奈说道:“那日我、卢北陵他们被绑在船舱,便是杨兰兰所为,当时她在花满楼内潜伏已有六七个年头,谁也不知道她竟然与邪道修士勾结,而且自己也是一位通玄境的高手。”

“杨兰兰在离开船舱后,与天策府的统领李玉棠遭遇,却没有当场伏诛,而是侥幸逃脱了,结果就是留下了花满楼这个烂摊子。”

“没有想到……”

陈卓正欲开口,忽然看到一名青衣侍女穿过人群,来到他与江鸣面前,只见她微微福身,低声道:“我家小姐有请两位公子,烦请移步河畔的‘听风阁’,小姐有话相告。”

言罢,她递上一枚精巧玉佩,似作信物,随即转身引路。

江鸣接过玉佩,翻看两眼,笑着道:“陈卓,这苏姑娘果真不简单,连请人都这么讲究。听风阁可是天都有名的雅肆,足见她对你有多么重视。”

陈卓无奈道:“你倒是还有心情开玩笑。”

“事已至此,又能如何?”

江鸣闻言嘿嘿一笑,道:“更加具体的事情,便让苏秀姑娘亲自告诉你吧……呃,如果她愿意说的话。”

陈卓与江鸣随侍女而去。

穿过几条巷道,眼前豁然开朗,一座临河小阁映入眼帘,阁外竹影摇曳,阁内隐约可见一抹云水羽裳。

踏入听风阁,苏秀已静候于内。

她起身相迎,微微福身,声音轻柔如风:“陈公子,江公子,多谢赏脸。”

抬眸看向陈卓的时候,苏秀眼底闪过一丝关切,“听闻陈公子在北阙山除魔受伤,方回天都养伤,可曾大碍?”

陈卓未曾料到,她开口第一句便是关怀自己。

若说这是花魁的圆滑世故,可她眼底那抹关切却真挚得令人无法忽视,他略一沉吟,郑重道:“不过是些许小伤,已无大碍,多谢苏姑娘挂心。”

苏秀闻言,似是松了一口气,轻声道:“今日祈灯节初启,奴家受邀献艺,方才见公子在场,未便当众相扰,故请两位至此一叙。”

“公子救命之恩,奴家铭记在心,若不嫌弃,奴家愿在公子养伤期间前往天玄书院探望,略尽绵薄之力。”

她言辞恳切,却不失分寸,眉眼间带着几分花魁独有的雅致与距离。

陈卓微微怔了一下。

江鸣在一旁笑嘻嘻道:“苏姑娘这番心意,陈卓你可得领了。”

陈卓听罢,略一沉吟,点头道:“如此,便多谢苏姑娘美意了。我近日暂居天玄书院,若姑娘有暇,随时可来。”

苏秀闻言,微微一笑,转而看向江鸣,声音轻柔中带着几分真诚:“江公子,这段时日多亏你的照拂,奴家才能在天都立足至今。此恩情,奴家铭记于心,改日定当报答。”

她微微福身,姿态优雅,眉眼间却隐约透出一丝疲惫。

陈卓听罢,目光微动,趁机问道:“苏姑娘,方才听江兄提起花满楼似有风波,如今情形如何了?”

苏秀一怔,似未料到他会直言问起。

她低眸片刻,轻叹一声,坦然道:“不瞒公子,花满楼怕是快保不住了。杨兰兰之事后,生意一落千丈,天策府虽未彻底查封,可流言四起,宾客渐少,早已不复往日盛况。”

她顿了顿,抬眼看向二人,语气平静却带着几分决然,“不过两位公子无需为奴家担心,奴家自有办法处理。对花满楼,奴家并无深厚感情,大可离开天都,去他处隐姓埋名,另谋生路。”

话音落下,她唇角微扬,似是释然。

陈卓凝视她的双眼,却捕捉到她目光中一闪而过的闪烁,他眉头微皱,语气平静却直指人心:“苏姑娘,你在撒谎。”

苏秀闻言,身子一僵,眼中闪过一丝慌乱。

她张了张口,却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江鸣忽然说道:“苏姑娘,花满楼或许真保不住了,但你的事要想解决,也不是没路可走。”

陈卓闻言,转头看向江鸣,疑惑道:“什么办法?”

江鸣微微一笑,语气轻松却胸有成竹:“很简单,让苏姑娘加入天玄书院便是。”

“以你的身份,书院客座院长一句话,天策府也好,流言也罢,谁还敢多说半句?苏姑娘的才艺,又何愁没有用武之地?”

苏秀一听,脸色微变,连忙摆手拒绝:“不可!江公子好意,奴家心领,但此事若牵连陈公子和天玄书院,奴家如何担待得起?”

“杨兰兰之事尚未了结,花满楼风波未平,奴家不愿因此给两位添麻烦。”

陈卓静静听她说完,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轻声道:“苏姑娘不必急着拒绝。花满楼之事,我尚不甚明了,但既已听闻,便不会置之不理。你且给我些时日,我自会想办法。”

苏秀愣住,望着陈卓那双清亮的眼眸,心中百感交集,嘴唇微动,似乎想再推辞,却终究只化作一声低低的叹息:“陈公子……多谢了。”

……

陈卓与江鸣步出听风阁,沿淮河河畔缓行,春风拂过,河面泛起细碎波光,远处花灯摇曳。

两人沉默片刻,江鸣忽然停下脚步,转身看向陈卓,语气多了几分郑重:“陈卓,这可是个好机会。”

陈卓闻言,微怔,抬眸看向他:“江兄这是何意?”

江鸣看着淮河上争芳斗艳的花船,目光深邃,缓缓道:“如今你在天玄书院虽备受尊敬,可仔细想想,这书院跟你陈卓又有多少干系?”

“说是客座院长,可这里的人脉、资源,有多少是真心依附于你的?魏无道主持大局,朝廷插手半边,你虽有头衔,实则根基不深。”

“苏秀之事若能妥善解决,不正好是个契机,让你在书院立稳脚跟,拉拢些属于自己的力量?”

陈卓未料到江鸣思虑如此深远,一时无言。

他低头沉吟片刻,心中泛起一丝暖意,抬头看向江鸣,真诚道:“江兄,你既有此心,我自当感激不尽。只是此事还需从长计议,我不想因一时之利,连累他人。”

江鸣闻言,嘿嘿一笑,拍了拍陈卓肩头,恢复了往日的轻松模样:“行了,我帮你,也是看好你的前程。将来你若真发达了,可要‘苟富贵,勿相忘’啊!”

他挤眉弄眼,语气揶揄,引得陈卓不由轻笑出声。

两人又沿朱雀道闲逛了一阵,江鸣指点着街边新奇的花灯,谈笑间尽显少年意气。

不多时,江鸣接到家中传信,说有急事需回府处理,便与陈卓拱手告别:“我先走一步,你自个儿慢慢逛,别忘了苏姑娘那事,好好琢磨琢磨!”

陈卓点头应下,目送江鸣身影隐入人群。

就在此时,天色骤变,原本明丽的春日被乌云遮蔽,风声渐急,豆大的雨点毫无预兆地砸落下来。

街上行人纷纷避雨,商贩忙着收摊,喧闹声被雨幕掩去几分。

陈卓从袖中取出折伞,撑开挡住雨势。

雨点敲打伞面,发出清脆的声响,他抬头望了望阴沉的天际,低声道:“这雨来得倒是突然。”

说罢,他迈开步子,沿着湿漉漉的石板路,朝天玄书院的方向走去。

“花满楼之事……”

玉秀舫之事历历在目,那天他亲眼目睹何薇薇被周珣侵犯,震惊与愤怒交织,却无力扭转一切。

事后,他心神俱疲,对后续发展未曾多加关注。

只知当时策划行动的两位邪道主谋均逃脱,尔后天策府介入,却未料竟牵连出如此多的枝节。

花满楼的衰落,苏秀的困境,甚至江鸣的周旋……这些碎片如今拼凑起来,方才显露出天都暗流涌动的复杂。

陈卓眉头微皱,江鸣不客气的话在耳边回响:“这书院跟你陈卓又有多少干系?”

细想之下,确有道理。

天玄书院虽重建于天玄宫旧址,可如今半由朝廷掌控,魏无道主事,他这客座院长看似尊荣,实则如浮萍无根。

若能借苏秀之事拉拢人脉,稳固地位,或许是个契机。

更何况,他心中始终藏着对天玄宫覆灭真相的追寻。

那场灭顶之灾,究竟藏着多少隐秘?

仅凭他一人之力,势单力薄,怕是力有未逮,若有苏秀这样的助力,或能打开新的突破口。

思及此处,他步子略缓,雨水顺着伞沿滑落,模糊了远处的灯火。

不知不觉间,何薇薇的身影又浮现心头。

师姐此时身在何处?

又在做些什么?

看着面前森寒的雨幕,一股萧索之感自心底升起,夹杂着雨天的冷意,浸透了他的衣襟。

正当他沉浸在这挥之不去的遗憾中,忽有一阵异样的波动掠过心头。

陈卓不自觉停步,目光扫向雨幕深处。

……

雨幕斜织成密不透风的灰幕,青石板上水流淌如溪,将整座城都笼上一层湿冷的薄纱。

檐下的阴影里,赤足少女蜷缩如猫。

素白纱裙被雨浸透,裙边那浅浅的柳纹若隐若现,仿若柳叶在暗流中舒卷,带着几分孤寂的清雅。

这祈灯节本是城中盛事,傍晚时分,华灯初上,远处街肆间灯火如龙,映得雨幕泛起一层昏黄的光晕。

然而行人撑伞匆匆,提着灯笼的孩童嬉笑跑过,商贩的吆喝声夹杂着远处传来的鼓乐,热闹如潮,却偏偏将这街角遗忘成了孤岛。

雨水滑过少女的脸颊,她低垂的眼眸中映着街巷灯火,像是雨幕中翩跹的蝶翼,衬得那张苍白小脸多了几分诡艳。

无人察觉这角落里的身影。

兴许是因这雨势渐大,行人皆急着归家或赶赴灯会,无心顾及街边一隅,又或许是她刻意避开了喧嚣的目光,选了这无人问津的屋檐,藏匿于热闹之外。

几个撑伞的士子匆匆走过,低声议论着灯会上的诗会,伞沿低垂,遮住了视线,未曾瞥见这蜷缩的少女。

正准备返回天玄书院的陈卓站在不远处,只见少女约莫将笄之年,抱膝瑟缩着,湿发如墨染般披散,贴着脸颊,发梢淌水,衬出一张小脸。

眉若远山轻黛,鼻梁秀挺,唇瓣薄而微抿。

似雨中初绽的梨花,苍白中透着清丽。

或许是察觉到陈卓的目光,她微微抬起头来,湿漉漉的眼眸撞上他的视线,那双瞳孔在雨光中泛起微红,似一对振翅欲飞的蝶影。

“大哥哥……我找不到家了,能不能借下你的伞?”

目光交错的一瞬,陈卓不由觉得心旌摇曳。

只觉少女的眼眸清澈如初融湖面,带着几分无措的柔光,让他的心头忍不住一颤。

方才还在思索自己是否应该“多管闲事”的陈卓终于走近两步,蹲下身子,解下外袍递给她,轻声道:“先披上,别着凉了。”

在少女接过袍子,低头裹紧时,少年的目光在她的裸足上停了一瞬。

只见那双脚纤细如玉,雨水顺着足背淌下,勾勒出一痕晶莹剔透的光泽,似月华薄覆,未染尘垢。

脚趾微微蜷缩,似因寒意而轻颤。

红绳系着的铃铛垂在脚踝旁,随着雨滴溅落,铃声如珠玉轻碰,使得那双裸露着的玉足更显几分柔弱,同时又衬出一丝蛊惑人心的韵味。

“雨这么大,你怎不找人问路?”

“刚才问了个卖糖的老伯,雨声太大,他听不清我说话,还瞪了我一眼,我不敢再问了。”

陈卓闻言移开目光,将伞撑在她头顶,语气温和道:“你家在哪儿?我送你回去。”

少女眼底闪过一抹难明的笑意,似狐影掠过深林,转瞬掩去,只听她轻声道:“我叫阿妍,大哥哥可以叫我妍儿。妍儿的家在城外……可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回去。”

“原来是这样。”

陈卓点头道:“这会儿雨大,如不嫌弃,我先带你去前边的天玄书院避避雨吧。”

阿妍听到“天玄书院”后,歪头看了他一眼,目露向往道:“大哥哥,你是天玄书院的么?”

陈卓却没想到她这个年纪也对天玄书院感兴趣,点头说道:“对。”

“真好呢……”

少女呢喃了一句,起身跟上陈卓,似是对天玄书院十分好奇,又问道:“书院里的人都跟大哥哥一样这么好心吗?连不认识的人也帮呀?那天底下有那么多不平事,要是每件都去管,会不会忙得连觉都睡不了?”

“倒…也不是。”

“我听说书院里的人都很厉害,大哥哥一定也很强吧?”

“这个的话,还是有许多比我更厉害的人。”

有一搭没一搭的闲聊之间,少女的步子轻盈却不稳,赤足忽踩一枚尖石,忍不住低呼一声。

陈卓下意识回头望她:“怎么了?”

“我没事……”

只见少女顿住脚步,纤手半掩唇瓣,侧身俯下,湿发滑落肩头,露出颈侧一抹白皙如霜,雨水顺曲线淌下,似无意勾出一瞬风情。

“就是让石头硌了一下。”

她的俏脸微微泛红,似有些不好意思的说道。

陈卓有些无奈,借机问出方才便有的疑惑:“你怎么不穿个鞋子?”

阿妍闻言低着头,赤足在地上缩了缩,铃铛轻响,雨水顺脚踝滴落,衬得她如一株雨中折柳,楚楚动人。

“我……习惯了这样,鞋子穿久了反而不舒服。而且……我觉得鞋子穿着束脚,有些人喜欢被规矩绑住,可我就不爱这样。”

陈卓闻言眉头微皱,随即一笑道:“说得也有道理,各人有各人的习惯。”

忽的一阵寒风掠过,一根折柳从半空飘下。

阿妍一下子忘了回应陈卓,好似少女心性驱使着她主动探身去抓,却终是落空。

少女直起身,湿裙贴腰,勾勒出纤细却不失柔美的腰身,遗憾的嘀咕道:“抓空了……”

陈卓目光无意扫过,忽地一怔。

雨水浸透了她的衣衫,湿裙贴身,隐约勾勒出她胸前的柔美曲线。

那线条似与她尚未完全褪去稚气的模样有些许不协调,却又与她雨中梨花般的清丽面容相映成趣,平添了一丝难以言说的动人韵味。

似是觉察到他在看她,少女转头看陈卓,眼眸湿润,在雨光中闪过一丝难解的柔光,似依赖,又似无意流转的秋波。

陈卓呼吸不由一滞,似有一根无形的细弦在心底被轻轻拨动。

念及眼前少女大抵尚未及笄,忙将目光移开,敛去那瞬息间的悸动。

“大哥哥,刚才是在看我么?”

阿妍微倾身子,好奇的问了一句,让陈卓脸上微热。

少年轻咳了一声,说道:“我……在看路,怕你再踩到石头,现在雨大风寒,我们还是快些走吧。”

“原来是这样。”

阿妍轻巧地将双手背到身后,露出一个狡黠却不失俏皮的笑容,眼底的红蝶似被风吹动,微微张开双翼,清纯中透出一丝让人心悸的魅惑。

她步子轻盈的跟上陈卓,亦步亦趋间,足边的铃铛发出了清脆动人的声音。

低回时似幽涧深处的溪流潺潺,高扬时如风拂仙铃。

陈卓忽然停下脚步,目光落在她赤足旁的铃铛上,目光微微闪动,喃喃自语:“这铃声的韵律似有几分玄妙。”

不知为何,他想到凌楚妃那天生的玄媚之体。

这少女行走之间发出的铃声,竟然也有异曲同工之妙。

妍儿歪头看他,唇角弯起一抹浅笑,好奇道:“玄妙么?我倒是没有感觉,只是跟着大哥哥走而已。”

她的声音轻得像雨丝拂面,带着孩子气的依赖,却又似春风拂柳,无意间透出一抹说不清的诱人韵味。

陈卓闻言微微一怔,目光不经意在她身上多停留了一瞬。

就在这时,他心头忽地一动。

一股极淡却清晰的真元波动自她身上传出,若有若无,仿佛雨中涟漪,转瞬即逝。

以他通玄境的修为,自然不会感知错误。

那是初入明息境的痕迹,虽未完全稳固,却已然成型。

能在将笄之龄达到明息境,足以称得上颇有天资,甚至在一些小宗门中都能被视作内门弟子培养。

陈卓凝神细看,才觉她眼底那抹红蝶并非错觉,而是某种独特的天生瞳影,此时正随着她的呼吸轻颤,透着一股说不出的危险意味。

他心念微转,面上却不动声色。

这这个叫做阿妍的少女身上,怕是藏着些秘密。

只是,当他再次看向她时,那双映着红蝶般瞳影的眼眸依旧纯澈,清凌凌地映着雨光,瞧不出半点阴诡之色。

兴许是她天资过人,又或许另有际遇,但这份目光……不像是个坏人。

陈卓暗自思忖。

终是压下探究的心思,没有点破。

雨中,水面荡开涟漪,水洼映出的影子模糊一瞬。

阿妍忽然停下脚步,低头看着水洼中的倒影,饶有兴致的问道:“大哥哥,你说这影子像不像另一个我?”

陈卓看了一眼,只道是少女的奇思妙想,想了下道:“影子是光的反衬,终究不是真的,不过……”

“若有人能让影子活过来,那可就不简单了。”

阿妍闻言,瞳眸下的红蝶轻颤了一下,轻声道:“不简单么……其实有时候,我也不知道哪个才是真的我。”

陈卓闻言,心湖微漾,目光不自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却只见雨丝滑落,模糊了那双红影流转的眼。

少女忽地一笑,如春燕掠水:“逗你的,雨天罢了,容易叫人想多,大哥哥莫往心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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