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193章 童妍

烛火,在寂静的客房中投下一豆昏黄的光晕,将一道蜷缩在床榻角落的身影映照得有些模糊,如同蛰伏在阴影中的蝶。

空气里残留着淡淡的药草气息,那是白日里陈卓送来的,说是能安神助眠。

她鼻尖轻嗅,一丝几不可察的嗤笑在心底漾开——

安神?

她童妍何曾需要过这种凡俗的慰藉?

她真正需要的,是足以点燃枯燥长夜的、更惊心动魄的游戏。

“永明郡主,凌楚妃……”

那蜷缩的身影处,渗出一声极轻的呢喃。

声音轻柔,却裹着莫名的玩味与令人战栗的兴奋。

当贡迦扭曲着脸说出那个仿若有千钧之重的名字时,便是见惯了风浪的她,也忍不住感觉到诧异。

这胆大包天的和尚,竟然敢将主意打到那位身上。

但也足够有趣,不是吗?

若是真能将那位高高在上、光风霁月、被誉为景国最耀眼明珠的郡主拉下神坛,碾碎她那一身清辉……

那场面,光是想象,就足以让指尖都忍不住微微颤抖,血液里某种沉睡的因子在兴奋地苏醒。

这笔买卖,风险与收益在她心中不断博弈,如同两只最凶猛的蛊虫在彼此吞噬。

妙音魔教的未来,南疆那虚无缥缈的气数……

长老们沉重的期许如同无形的蛛网,试图将她牢牢束缚。

可比起那些沉闷的宿命,她更迷恋亲手拨弄命运丝线的快感,更享受掌控人心的乐趣。

比如此刻在她指尖悄然流转的,那一缕若有若无的、属于别人的神韵。

刹那间,房间里的光影似乎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牵引,发生了微妙的扭曲。

那原本蜷缩的身影缓缓舒展开来,如同暗夜中悄然绽放的花。

她站起身,月光透过窗棂,洒落一片清辉,勾勒出她此刻变化的轮廓。

先是,一阵几不可闻的骨骼错动声响起,细密如春蚕嚼叶。

她的身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纤细、柔弱,肩膀微微下沉,仿佛承受着无形的重担,带着一种挥之不去的忧郁和深入骨髓的自卑。

眼神随之黯淡,水光潋滟,蓄满了将落未落的泪意,嘴唇微抿,残留着被欺辱后的委屈与无声的倔强。

“陈卓……我……我对不起你……我脏了……”

声音细若蚊蚋,充满了无尽的苦涩与绝望。

那神态,那语气,竟与不久前在清水别苑外那个失魂落魄的何薇薇别无二致!

甚至连那下意识微微护住小腹的动作,都模仿得分毫不差。

这点楚楚可怜的把戏,模仿起来简直不费吹灰之力,连她引以为基的《素阴采玄诀》都不需怎么运转。

光影再次流转,如水波荡漾。

那份令人窒息的柔弱瞬间褪去,仿佛从未存在过。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截然不同的精明与干练。

身形似乎稍稍挺拔了些,线条变得更加利落,下颌微抬,流露出恰到好处的自信。

眼神变得锐利而明亮,仿佛能洞悉人心,却又狡黠地保持着距离,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戏谑。

嘴角勾起一抹了然于胸的浅笑,既有上位者的从容,又不失女性的魅力。

“陈院长,这天都的水深着呢,你可得小心,别被人算计了还不知道。”

语调轻快,带着一丝熟稔的调侃,隐隐透着关切,却又点到即止,分寸拿捏得妙到毫巅。

这分明就是神监司那位智计百出、八面玲珑的美人掌司——沐颖!

她甚至连说话时,那习惯性用指尖轻叩桌面的小动作,都模仿得自然流畅。

呵,小聪明倒是不少,也算是个有趣的女人。

可惜这位美人掌司的格局还是小了些,比起真正的猎物,差得远了。

最后,也是最关键的转变。

这一次,不仅仅是外在形态的模拟,更是内在气韵与能量场的深度拟态。

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变得粘稠而沉重。

房间里的温度似乎都随之骤然下降了几分,烛火的焰心都微微颤动。

那道身影再次发生着变化,如同最高明的画师在无形的画布上挥毫泼墨,勾勒出全新的神形。

可以清晰地“感知”到,她体内的骨骼发出了更加细密、更加玄奥的轻微爆鸣,如同最精密的玉石在悄然重组。

《缩骨错筋术》在她手中早已臻至化境,此刻更是运转到了极致。

原本略显单薄的少女身躯线条被拉伸、重塑,呈现出一种近乎完美的、黄金比例般的和谐与挺拔。

不是刻意的丰满诱惑,也不是过分的纤瘦羸弱,而是那种增一分则太腴、减一分则太柴的、恰到好处的清贵与优雅,仿佛每一寸都经过天地灵气的精心雕琢。

肌肤在瞬间被月华反复洗练,透出一种冷玉般的光泽,莹润细腻,不染凡尘。

而她的胸前,那原本可能只是符合少女身形的、略显青涩的曲线,此刻也发生了惊人的变化。

这变化并非依靠外物填充的虚假,而是源自对自身气血、筋骨乃至真元的极致掌控。

《素阴采玄诀》作为妙音魔教至高的内修法门之一,赋予了她对身体细微之处超乎想象的控制力。

此刻,她以秘术催动气血,配合《缩骨错筋术》对筋骨皮肉的精准调整,那曲线便如同初春的蓓蕾般自然而然地绽放、隆起,形成一种饱满挺拔却绝不显俗艳、充满着生命力和圣洁美感的完美弧度。

为了更加完美的模仿,她还动用了少许秘制的“幻形膏”。

那以稀有蛊虫炼制的诡秘之物,涂抹后能在短时间内微调局部皮肉的质感与温度,使得这份变化连触感都无懈可击。

然而,最令人心悸的,是气质的彻底蜕变。

之前所有的或柔弱、或精明、或妩媚的气息,如同被狂风扫落的尘埃,消失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仿佛与生俱来的、早已镌刻进灵魂深处的清冷与高贵。

眼神变得如同万载寒潭,深不见底,却又在最幽深之处蕴藏着琉璃般纯净剔透的光彩,带着一种俯瞰众生的淡漠疏离和一种不容任何凡俗力量亵渎的凛然威严。

一时间,房内气流都仿佛为之一静。

一种清冷孤傲、宛如雪山莲华般的气质自她身上弥散开来,几乎令人错觉此地灵气都为之凝聚。

她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甚至不需要任何刻意的动作,便自然散发出一种强大的、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场域,让人自惭形秽,不敢直视。

更令人惊异的是,她体内原本流转不休的、属于《素阴采玄诀》的阴柔诡秘、变幻莫测的真元流动方式,此刻竟然也发生了翻天覆地的改变!

虽然其根基依旧是那部无上魔功,但她正以一种极其高明、极其耗费心神的方式,强行扭曲、模拟着另一种截然不同的、与之性质几乎完全相反的能量运转轨迹。

那是一种纯净浩瀚如同星海、清圣庄严如同神谕、更带着一种蓬勃坚韧、生生不息、如同圣洁莲华于净水中缓缓绽放般的独特韵律!

这,正是那位永明郡主,凌楚妃,所修炼的无上功法——

无忧宫至高传承《圣莲濯》的真元特性!她竟然在尝试模拟凌楚妃的真元流动!

这无疑是一项极其大胆且凶险的尝试。

每一次模拟,都像是在小心翼翼地剥开一层层圣洁的光晕,试图窥探其核心的构造与可能的裂痕。

她心知肚明,这模拟还远谈不上完美。

如同隔着一层最薄的蝉翼去描摹精密的阵图,她能凭借《素阴采玄诀》那如同万花筒般变幻无穷的包容性和拟态特性,捕捉并复制出《圣莲濯》的“形”——

那份生生不息的流转感,那股清圣浩大的外在“意境”,甚至能让自身散发出的气息在短时间内与凌楚妃无限接近,足以以假乱真。

但对于《圣莲濯》最核心的“本质”——

那种源自无垢莲心、能够净化万物、洗涤尘垢、对一切阴邪之力有着天然克制的圣洁道韵。

她终究是隔了一层,无法真正触及和复制。

她模拟出的“圣莲之气”,更像是一件精心缝制的华美外袍,完美地掩盖了其下《素阴采玄诀》那幽深变幻的底色。

细细感知之下,便能发现那圣洁之下,始终潜藏着一丝极淡的、属于魔功本身的暗流,如同白玉之上难以磨灭的微瑕,昭示着这并非真正的纯净。

她缓缓抬手,模仿着记忆中凌楚妃可能会有的、那种带着天然疏离感的拂袖动作。

不仅仅是模仿姿态,她更是在体悟动作背后所蕴含的那种源自骨髓的骄傲与距离感——

这骄傲是真实的,还是刻意维持的?

这距离感是因为天性清冷,还是因为害怕被触碰?

连指尖划过空气的弧度,她都力求精准,试图从中捕捉到一丝属于凌楚妃本人习惯性的力道与节奏。

然后,她尝试着用凌楚妃那如同玉石相击般清冷、不带丝毫烟火气的声音开口,推演着某个未来可能发生的、需要她完美扮演的场景:“陈卓,你……”

仅仅吐出三个字,她便微微蹙起了秀眉,流露出一种对自身作品不够完美的不满意。

不仅仅是因为声音的模仿还欠缺几分空灵,更是因为她发现,要模拟出凌楚妃说话时那种平静无波之下、可能隐藏着的复杂情绪是如此的困难。

不行……

还不够像。

她在心底对自己说,不仅仅是声音和形态……

还有那种……根植于灵魂深处的骄傲和纯粹……那种仿佛生来就站在云端、俯视一切的距离感……

以及,她真元中那股近乎‘道’的、难以言喻的韵律……

凌楚妃,果然不凡。

要骗过那个呆子或许不难,但若要在那最关键的时刻,骗过那些足够敏锐又真正了解她的人,还是不太够。

看来,还需要更多的时间……

童妍眼底的红蝶轻轻扇动,闪烁着更加深沉和危险的光芒,需要更多的‘素材’……

需要更近距离地去观察,去解析,去更完美地‘复制’她的一切。

模仿凌楚妃,不仅仅是为了完成贡迦那个疯狂的计划,这本身就是一场对完美的挑战。

一种想要将最圣洁无瑕之物彻底复制、然后再亲手将其染上自己色彩的、令人兴奋到战栗的乐趣。

心念电转间,她缓缓散去了模仿的姿态,身形如流水般恢复了原本娇俏玲珑的少女模样,房间里那股清冷高贵的气场也随之消散,仿佛刚才那场惊心动魄的幻化从未发生过。

她赤着足,步履轻快地走到窗边,推开一道缝隙,望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和远处天玄书院星星点点的灯火,如同一个好奇的孩子在窥探着未知的世界。

良久,她嘴角再次勾起那抹标志性的、天真无邪中暗藏着无尽算计的笑容。

“时间……差不多了。”

阿妍轻声自语,声音甜美如蜜糖,“该去……找我的好‘大哥哥’,好好说说我这‘孤苦无依’、惹人怜爱的处境了。”

……

落日的余晖将天玄书院染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色,竹影婆娑,微风拂过带来一丝凉意。

陈卓刚从书院的议事厅出来,处理了一些关于下月文试选拔的琐碎事务。

他正准备返回清水别苑,却见前方竹林小径旁,一道素白的身影正安静地站在那里,似乎在看着远处的夕阳,又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是阿妍。

几日不见,她看起来确实“好”多了。

原本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色恢复了些许红润,虽然身形依旧单薄,但眉眼间那股病恹恹的气息已经散去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雨后初晴般的清澈,让她那双奇异的红蝶瞳眸在夕阳下显得更加剔透,也更加难以捉摸。

她似乎是听到了脚步声,转过身来,看到陈卓,脸上立刻绽开一个略带羞怯和感激的笑容,快步迎了上来,微微低着头,声音细细软软的:“大哥哥……陈卓大哥哥。”

陈卓停下脚步,看着她,语气平和地问道:“阿妍?你的身体好些了?”

“嗯!”

阿妍用力点了点头,抬起脸,眼睛亮晶亮的,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和全然的感激。

“好多了!这几天感觉身上力气都回来了,也不怎么咳嗽了。都是……都是多亏了大哥哥你的照顾,还有书院收留我,不然阿妍……阿妍可能真的……”

她说到这里,似乎想起了什么,眼圈微微一红,又连忙低下头去,声音里不知觉多了几分哽咽和茫然。

陈卓见她这副模样,心中那份因其他烦心事而起的郁结不由得稍稍散去几分,也生出些许安慰。

不管这少女来历如何,至少她现在看起来恢复了健康。

他刚想说几句让她好生休养的话,却听阿妍用一种带着恳求和不安的语气,低声说道:“大哥哥……我……我的病好像是好了……”

她抬起头,眼神无助地看着陈卓,那双红蝶瞳眸里充满了对未知的恐惧和依赖,像一只即将被丢弃的小猫,“可是……可是我好了,就……是不是就该离开书院了?”

陈卓微微一怔。

阿妍见他不语,似乎更加慌乱了,小手无意识地绞着自己的衣角,声音带着哭腔:“可、可我没地方去啊……我还是想不起家在哪里,也没有找到爹娘的消息……天都这么大,我一个人……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她说着,眼泪真的就滚落了下来,顺着她干净的小脸滑下,滴落在尘土里,晕开一小片湿痕。

那副孤苦无依、泫然欲泣的模样,足以让任何铁石心肠的人都为之动容。

“大哥哥,”

她上前一步,几乎要抓住陈卓的衣袖,仰着那张梨花带雨的小脸,用一种近乎哀求的语气说道,“求求你……能不能……能不能让我在这里多留些日子?就一点点时间,等我……等我找到一点点线索就好……”

似乎是怕陈卓立刻拒绝,她又连忙补充道,语气急切而真诚:“我、我不会白吃白住的!我会干活!我可以帮着扫院子,可以去厨房帮忙洗菜,或者……或者我可以帮着抄书?我很会认字的!我什么活都肯干,只要能让我暂时有个地方待着,不被赶出去……”

她说到最后,声音已经哽咽得不成样子,肩膀微微耸动,看起来可怜极了。

陈卓看着她,心中不禁叹了口气。

凌楚妃和沐颖的提醒犹在耳边。

他知道这少女身上疑点重重,绝非表面看上去这么简单。

但此刻看着她这副无助哭泣、苦苦哀求的模样,尤其是她最后那句“什么活都肯干,只要不被赶出去”,还是让他心头微微一软。

他确实答应过要帮她寻找家人线索。

虽然在她之前的只言片语中,似乎暗示着亲人零落,尤其是在他探病时得知,她那相依为命的娘亲也早已不在人世,让她几乎成了真正的孤家寡人,寻找其他亲人的希望已是十分渺茫。

但承诺毕竟是承诺,自己若因此立刻将她打发走,不仅显得过于冷漠无情,也违背了他最初的许诺。

何况,让她这样一个几乎无依无靠、身世成谜的小姑娘独自流落天都……

一个孤苦伶仃、举目无亲的少女,若真在天都这繁华却也暗藏汹涌之地出了什么意外……

他恐怕难辞其咎,更会心中难安。

陈卓沉吟了片刻,终究还是无法做到完全的冷硬心肠。

“好了,别哭了。”

陈卓的声音放缓了些,“你既然身体还没完全恢复,又暂时没有去处,书院也并非不容人之地。”

阿妍猛地抬起头,泪眼婆娑地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敢置信的惊喜。

陈卓避开她过于依赖的目光,继续说道,语气恢复了之前的平静,但也带着不容置疑的条件:“不过,书院终究是清修之地,规矩森严。你若想留下,不可随意走动喧哗,尤其不能打扰到其他先生和学子。我可以暂时让你在别苑外院帮着做些杂役的活计,换取食宿。”

他顿了顿,强调道:“但这只是权宜之计。寻找家人的事情不能再拖延,我会让江鸣在有空时再帮你留意打探。”

“你自己也要多想想,看看能不能回忆起什么有用的线索,明白吗?”

“嗯嗯!明白了!谢谢大哥哥!谢谢大哥哥!”

阿妍几乎是立刻破涕为笑,用力地点着头,脸上洋溢着失而复得般的巨大喜悦。

她连忙用袖子擦干脸上的泪水,对着陈卓深深鞠了一躬,声音清脆地保证道:“大哥哥你放心!阿妍一定乖乖听话,努力干活,绝不给你添麻烦!我也会努力想家在哪里,一有线索就告诉你!”

那笑容纯真灿烂,仿佛刚才的哀伤从未存在过。

红蝶瞳眸中闪烁着如同星辰般的光芒,看起来确实像一个得到了珍贵承诺、对未来重新燃起希望的小姑娘。

陈卓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那丝疑虑和不安并未完全消失,但终究还是点了点头,道:“如此便好。你先回去歇着吧,明日我再安排具体事宜。”

说完,他不再多留,转身继续向清水别苑走去。

阿妍站在原地,目送着陈卓的背影消失在竹林深处。

脸上的笑容渐渐敛去,取而代怔的是一种若有所思的平静。

她抬起手,轻轻抚摸了一下自己依旧带着泪痕的脸颊,眼底深处,那对红色的蝶影,忽然微不可察地扇动了一下。

目的,暂时达成了。

留在这里,她才能更近距离地观察他,了解他,也才能更好地实施她接下来的计划。

至于家人?

这个词猝不及防地击中了她心底最疼痛的角落。

刺痛、憎恨骤然翻腾,却又在最深处牵出了微弱难辨的眷恋。

她嘴角牵起一抹极淡的弧度。

那笑意里,嘲讽与厌憎已然褪净,只剩几分自伤的苦涩,以及对逝去之物的难言心绪。

那些血腥冰冷的旧影,骤然于脑海中浮现。

家人?

童妍的心底仿佛有无数根针在同时扎刺,痛得她几乎要喘不过气来。

是啊,家人……

是逼她杀父的推手,是利用她神女身份的工具,是让她看透世间虚伪的根源,是最终告诫她“别信任何人”的背影……

但似乎也是……那个在无数个冰冷的夜晚,唯一会为她盖上被子的人?

是那个在她因为练蛊失败而受伤时,会皱着眉头、笨拙地为她处理伤口的人?

是那个……将这串伴随她至今的红绳铃铛,系在她脚踝上的人……?

这些几乎被血与恨彻底掩盖的记忆碎片,在她心头一闪而过,带来一阵更加尖锐、更加难以忍受的刺痛。

她猛地闭上眼,强行将这些扰乱心绪的画面驱散。

再次睁眼时,眼底只剩下冰冷的决绝和对过往一切的否定。

用“寻找家人”这个借口来博取陈卓的同情,是多么的讽刺,又是多么的恰当。

就让他继续活在他那可笑的、关于“亲情”、“责任”的幻想里吧。

阿妍看着远处天玄书院的灯火,心中那份因为回忆而起的波澜被强行压下,取而代之的是更加清晰的算计和冷酷的掌控欲。

她绝不会像她母亲那样,最终落得被人毒杀的下场。

她要掌控自己的命运,掌控所有人的命运。

至于陈卓。

他那份或许真实的善良,在他自己看来是美德,在她眼中,只会是最好利用的、通往她目标的踏脚石。

阿妍重新调整了脸上的表情。

那份天真无邪中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迷茫,仿佛刚才内心那场激烈的风暴从未发生过。

然后,她转身,脚步轻快地朝着临时安置她的客房方向走去。

……

几日后的一个午后,一辆低调的青帷小轿停在了书院侧门不远处,车帘掀开,走下一位身着素雅水蓝色长裙的女子。

她依旧以轻纱覆面,只露出一双清澈如秋水的眼眸,顾盼之间,流露出一种沉静而内敛的风华。

花满楼的花魁,苏秀。

她今日前来,是依约探望陈卓。

就在她整理了一下裙摆,准备向书院门口走去时,眼角余光却瞥见一个略显仓惶的身影,正从书院相反的方向快步走来。

那是一个年轻的女子,穿着一身并不起眼的布裙,头上简单地挽着发髻。

她低着头,步履匆匆,似乎急于离开此地,脸上带着难以掩饰的憔悴和一种仿佛做了亏心事般的慌张。

苏秀的目光在那女子身上短暂停留了一瞬。

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女子的身形轮廓有几分莫名的熟悉,似乎在哪里见过,但一时又想不起来。

那女子似乎也察觉到了她的注视,猛地抬起头,与苏秀的目光短暂相触。

只是一眼,那女子便如同受惊的兔子般,脸色“唰”地一下变得惨白,几乎是立刻转过头,加快了脚步,近乎是小跑着,头也不回地消失在了巷道的拐角。

正是偷偷前来探望陈卓、又不敢真正靠近的何薇薇。

她自然认得这位名动天都的花魁苏秀,更害怕自己的身份和如今的处境被任何人知晓,尤其是与陈卓可能有关联的人。

苏秀看着那仓惶逃离的背影,秀眉微蹙,心中升起淡淡的怪异感。

这女子的反应未免也太大了些。

不过,她并未深究,只当是对方性子胆怯或是认错了人。

她定了定神,重新迈步,走向天玄书院的大门。

通报之后,苏秀被一名青衣学子恭敬地引入了清水别苑。

到了别苑门口,学子却停下脚步,歉然道:“苏姑娘,陈院长眼下正在午休静养,吩咐过不许打扰。还请您在此稍候片刻。”

苏秀闻言,微微颔首,表示理解:“无妨,陈公子身体要紧,我在此等候便是。”

她心中记挂着陈卓在北阙山所受的伤势,虽听闻已无大碍,但终究放心不下,今日前来,本就是以探望为主要目的。

苏秀并未显露任何不耐,只是寻了院中一处石凳静静坐下,目光落在庭院中那几丛修竹上,心思却不由得飘远。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紧闭的房门终于“吱呀”一声打开,陈卓略带歉意的身影出现在门口。

他似乎刚刚醒转,眼神尚带几分惺忪,见到等候在院中的苏秀,脸上立刻露出过意不去的神色。

“苏姑娘,让你久等了,实在抱歉。” 陈卓快步走下台阶,拱手道。

苏秀连忙起身还礼,轻纱后的嘴角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陈公子言重了,是我来的不是时候,打扰公子清修了。”

她目光关切地上下打量了陈卓一番,见他气色尚可,行动也无异样,心中稍安,柔声问道:“公子北阙山之伤,如今可大好了?”

陈卓感受到她真切的关怀,心中微暖,点头道:“劳苏姑娘挂心,已恢复得七七八八,并无大碍了。”

他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多礼,随即语气带着几分真诚道,“说来也巧,我正想着这几日处理完手头的事情,便去花满楼寻姑娘,没想到姑娘今日便来了。”

苏秀闻言,眼波微动,却没有顺着他的话问他找自己何事,反而微微欠身,郑重地说道:“陈公子,得知公子伤势好转,奴家便放心了。 今日前来,一是探望公子, 二是特为感谢公子。”

陈卓微怔:“感谢?”

“是。”

苏秀颔首,清澈的眼眸中带着真挚的感激,“天玄书院已于昨日正式张榜,将于下月初举办文试,不问出身,唯才是举,广纳贤才。”

“如此石破天惊之举,能在这风口浪尖之时力排众议推行,奴家思来想去,除了陈公子您这位新任的客座院长,怕是再无他人有此魄力与能量了。”

陈卓看着她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清亮眼眸,心中不禁暗暗佩服这位花魁的敏锐与聪慧。

他没有否认,只是笑了笑,道:“苏姑娘过誉了。书院本就该是传道授业、选贤任能之地,如此做法,亦是应有之义。我不过是顺水推舟,略尽绵力罢了。”

顿了顿,他看向苏秀,语气带着鼓励:“苏姑娘才情冠绝江南,此次文试,正可一展所长。”

“你只需安心准备,届时尽情发挥便是。至于其他则无需顾虑太多,剩下的事情,我会处理。”

他没有明说会如何处理,但那平静的语气中,却自有一股令人信服的力量。

苏秀静静地听着,心中涌起一股暖流。自杨兰兰事发,花满楼风雨飘摇,她身处漩涡中心,看似风光依旧,实则步步维艰,早已尝遍人情冷暖。

陈卓这番话,看似平淡,却无疑是给了她最需要、也最实在的承诺和支撑。

她再次深深地、郑重地对着陈卓行了一礼,缓缓道:“陈公子高义,大恩不言谢。奴家铭记在心。”

直起身子后,苏秀沉默了片刻,似乎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她抬起头,迎上陈卓的目光,眼神变得异常认真。

“陈公子,”

她缓缓开口,声音虽然轻柔,却字字清晰,

“奴家今日前来,探望与道谢之外, 还有一事或许对公子寻找天玄宫覆灭的真相,能有些许助益。”

陈卓闻言,精神猛地一振,目光灼灼地看向她。

苏秀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埋藏心底多年的秘密和盘托出:“家父……前朝礼部尚书苏桓,在临终前,曾与我说过一些关于当年天玄宫覆灭的秘闻……”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着那些沉重而危险的往事,声音压得更低:“家父说,当年天玄宫并非毁于一场简单的内乱或外敌入侵,其背后牵扯极深,甚至……与皇室某些禁忌有关。”

“他说,有一部分无法被彻底销毁的、关于覆灭真相的‘证据’或‘线索’,就被秘密地隐藏在了……”

她的目光变得凝重无比,一字一顿地吐出了一个令陈卓心头剧震的名字:“废弃的前朝皇宫,骊宫之中。”

骊宫!那个早已荒废多年,传说中鬼魅横行、禁制重重的皇家禁地!

陈卓心中掀起惊涛骇浪,他万万没想到,自己只是出于一份善意和对人才的爱惜,想要帮助苏秀摆脱困境,竟然能得到如此惊人的、关乎天玄宫覆灭真相的核心线索!

“不过,”

苏秀见他神色震动,立刻又补充道,语气充满了担忧和郑重,“陈公子,家父也再三叮嘱,骊宫绝非善地!那里不仅布满了前朝遗留的、无数极其歹毒危险的禁制阵法,而且……”

“若是那里真的藏有什么让当今皇室都忌惮、无法彻底销毁的真相,他们绝不可能放任不管!”

她的眼神变得无比严肃:“这么多年过去,骊宫内部恐怕早已被皇宫方面暗中布下了天罗地网,甚至可能……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陷阱!公子若是想去探查,务必……务必三思而后行,千万不可轻举妄动!”

陈卓听着苏秀的分析和劝告,心中那份最初的激动慢慢平复下来,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凝重。

他知道苏秀所言非虚,此事关系重大,绝非他现在可以冲动行事的。

他对着苏秀,再次郑重地拱手行礼,语气诚恳:“苏姑娘,此消息对陈某而言,干系重大,恩同再造!陈某感激不尽!”

苏秀微微摇头,轻声道:“公子于我有救命之恩,又肯为奴家这般罪臣之后谋划前路,奴家所能回报者,唯有此残存秘闻而已。只望公子……一切小心为上。”

……

送走了苏秀,清水别苑再次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陈卓独自回到书房,却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拿起书卷研读,或是开始处理书院的事务。

而是静静地站在窗前,目光投向院外那几丛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的修竹,思绪却早已飘向了遥远的过去,以及那个刚刚被苏秀提及的、充满了不祥与禁忌的名字——

骊宫。

废弃的前朝皇宫……天玄宫覆灭的部分真相,竟然隐藏在那里?

苏秀的话语如同投入深潭的巨石,在他心中激起了层层叠叠的涟波,久久无法平息。

天玄宫的覆灭,一直是他心中最深沉的痛,也是他踏入修行之路、苦苦追寻力量的根源之一。

十年来,他从未放弃过寻找真相,但得到的,却总是零星的碎片、矛盾的说辞,以及更多的谜团。

他想起了那次入宫面圣。

皇帝凌云,那个曾经在他年少记忆中留下复杂印记的男人,那个最终坐稳了龙椅的九五之尊,在那次看似推心置腹的长谈中,向他揭开了一角惊人的内幕。

长兴宫兵变……神秘刺客……父亲陈尚泽为救驾而与强敌两败俱伤,最终不治身亡……

凌云将一切归咎于一个名为“天隐门”的古老隐世宗门,并暗示天隐门内部的分裂与争斗,是当年那场看似皇室内斗的兵变背后真正的推手。

他还提及,自己的母亲,似乎就出身于天隐门的其中一脉……

而那个突然出现的、本该早已随着天玄宫一同消逝的太上长老魏无道,则印证了凌云的部分说法,声称自己与皇帝合作,十年来一直在暗中追查当年的真相……

当时,凌云和魏无道的话语,确实解答了他心中部分的疑惑。

比如父亲为何会在不愿插手皇室争斗的情况下最终出手救驾,比如为何强大的父亲会突然重伤不治。

但……那真的是全部的真相吗?

陈卓的眉头不由自主地皱紧。

他回想起当时凌云讲述这一切时的神态——

那看似真诚的追忆,那恰到好处的感慨,那对父亲“社稷之臣”的赞誉,以及提及天隐门时那难以掩饰的怒意和忌惮……

一切似乎都那么合情合理,无懈可击。

还有魏无道,这位曾经在天玄宫地位尊崇的太上长老,他的出现本身就充满了疑点。

为何他能在天玄宫覆灭后销声匿迹十年,又恰好在自己得到天离剑、重回天都之时,与皇帝一同出现,并顺理成章地成为重建后的“天玄书院”的实际掌权者?

他这十年,真的是在与皇帝一同追查真相吗?

还是另有图谋?

凌云说,父亲当年是为了阻止景国陷入战乱才出手救他。

这一点,陈卓愿意相信,因为那符合他记忆中父亲的形象。

但关于那个神秘刺客……

真的只是天隐门另一脉派来刺杀皇帝的吗?

为何目标是皇帝,最终却是与他父亲两败俱伤、同归于尽?

这其中是否还有更深的隐情?

凌云声称刺客当场化为飞灰,尸骨无存,这是否也是事实?还是为了掩盖什么?

还有天隐门……

这个名字如同一个巨大的阴影,笼罩在所有事件之上。

凌云将其描述为幕后黑手,操纵一切。

但一个如此古老而强大的宗门,若真想颠覆景国皇权,为何要采取如此迂回的方式?他们真正的目的又是什么?仅仅是内部派系的争斗吗?

母亲那一脉,在其中又扮演了怎样的角色?姨母白洛华所隐瞒的,关于自己特殊血脉的秘密,是否也与这天隐门息息相关?

凌云重建天玄书院,声称是为了接续传承、广纳贤才、召回旧人……

这听起来冠冕堂皇,但陈卓总觉得,这背后必然还有更深层次的政治考量。是为了掌控这股曾经属于天玄宫的力量?

是为了借此引出天隐门的线索?

还是为了……平衡朝中其他的势力?

一个个疑问浮上心头,让他越发觉得,凌云和魏无道所讲述的那个“真相”,或许仅仅是他们希望自己相信的版本而已。

其中必然有真话,但也绝对掺杂了刻意的引导、隐瞒,甚至可能是谎言。

而现在,苏秀带来的关于“骊宫”的消息,无疑为这团迷雾投入了一束微弱却又极具指向性的光。

如果天玄宫覆灭的真相,真的有一部分被隐藏在骊宫……

那就意味着,当年的事件,可能比凌云所描述的更加复杂,牵扯到的层面也更深,甚至可能深到连当今皇帝都感到棘手,无法彻底抹除痕迹,只能将其封存在那座废弃的禁地之中!

这是否意味着,凌云关于“天隐门是幕后黑手”的说法,可能并不完全准确?

陈卓的指尖无意识地在书桌上轻轻敲击着。

苏秀的提醒是对的。

骊宫,绝非善地。

那里必然危机四伏,不仅有前朝遗留的禁制,更有当今皇室布下的天罗地网。

贸然闯入,无异于自投罗网。

但……那里却可能藏着他追寻了十年的答案。

这个诱惑太大了。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现在还不是冲动的时候。

自己的实力虽然有所精进,但在天都这潭深水中,依然算不得顶尖。

无论是皇帝凌云、深不可测的魏无道、还是那个神秘莫测、不知是敌是友的天隐门,都不是他现在能够轻易挑战的。

当务之急,还是提升实力,稳固在天玄书院的根基,同时小心地收集更多关于骊宫和天隐门的信息。

他知道,总有一天,他会亲自踏入那座禁忌的宫殿,去揭开那层层叠叠的迷雾。

但在那之前,他需要更多的耐心,更多的准备,以及更强大的力量。

……

距离那日在清水别苑外与凌楚妃的尴尬相遇,转眼已过去半月。

这半个月里,何薇薇的心境如同在冰火两重天中反复煎熬。

凌楚妃当日的言语,虽未带苛责,甚至隐隐透出几分理解,却像投入死水中的石子,在她心中激起了更加汹涌的波澜。

那位郡主越是显得清醒、理智,甚至“大度”,便越是反衬出她自身的狼狈、卑微与无助。

她愈发觉得自己肮脏,如同阴沟里的污泥,与陈卓那如同日月清辉般的世界格格不入。

她依旧控制不住地想要靠近他,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上一眼,似乎也能从那熟悉的身影中汲取一丝微弱的、赖以生存的慰藉。

但同时,强烈的自卑和负罪感又让她如同惊弓之鸟,不敢让陈卓发现自己的存在。

她愈发觉得自己肮脏、卑微,如同阴沟里的污泥,与陈卓那如同日月清辉般的世界格格不入。

她依旧控制不住地想要靠近他,哪怕只是远远地看上一眼,似乎也能从那熟悉的身影中汲取一丝微弱的、赖以生存的慰藉。

但同时,强烈的自卑和负罪感又让她如同惊弓之鸟,不敢让陈卓发现自己的存在。

这半个月来,陈卓似乎……真的对此一无所知。

何薇薇每次鼓足勇气,偷偷将精心准备的、有助于他恢复伤势的药膳或安神的汤羹,趁着清晨或深夜无人之际,悄悄放在清水别苑门口的石阶上,然后便立刻如同做贼般逃离。

而那些食盒,第二天总会准时消失。

或许是凌楚妃真的信守了那日“不会多言”的承诺,从未向陈卓提及她的出现。

何薇薇只能这样猜测,心中对那位郡主的情感也愈发复杂,有感激,有嫉妒,更多的却是难以言喻的自惭形秽。

至于陈卓那边,他似乎……下意识地将这些突然出现在门口的食盒,当成了同样关心他伤势的凌楚妃送来的。

毕竟,凌楚妃之前也曾多次前来探望,偶尔也会带来些无忧宫的珍稀药材或点心。

加上他近来心思繁杂,既要处理书院事务,又要思索天玄宫的旧事,对于这些细枝末节并未深究。

有时拿到食盒,闻到那熟悉的、带着淡淡药草清香的滋味,他甚至会心中微暖,想着“郡主有心了”,却从未怀疑过这背后另有其人。

这份阴差阳错的误会,如同又一道无形的屏障,将何薇薇与他隔绝得更远。

而这一切,都被一双隐藏在暗处的、闪烁着奇异红蝶光芒的眼睛,尽收眼底。

阿妍如同一个最高明的猎手,耐心地观察着她的“猎物”们。

她自然发现了何薇薇这如同飞蛾扑火般、既渴望又恐惧的矛盾行为。

这其中,自然也少不了她恰到好处的“推波助澜”。

最初几次,何薇薇鼓起勇气来到清水别苑附近,却总是来得不巧。

有时是恰好撞见陈卓正在院中练剑或与人交谈,并非她期望的“休息”时段;有时,她甚至能远远地瞥见那位清冷高贵的永明郡主的身影就在别苑之内,这让她更是心头一紧,立刻如同受惊般远远退开,连靠近都不敢。

屡次的“不巧”让她愈发沮丧和无助,只能如同孤魂野鬼般,在别苑外围徘徊,踟蹰不前,既不敢靠近,又不舍离去。

直到某一天,当何薇薇又一次因为看到凌楚妃的马车停在别苑门口而失落地准备离开时,她在附近那棵歪脖子老槐树下,“偶遇”了正百无聊赖地踢着石子、看起来天真无邪的阿妍。

阿妍看到何薇薇那副失魂落魄、泫然欲泣的样子,立刻跑了过来,仰着小脸,用她那双清澈无辜的大眼睛看着何薇薇,歪着头,好奇地问:“大姐姐,你又来找陈卓大哥哥吗?怎么看起来这么不开心呀?是不是……又没见到他?”

何薇薇被她说中心事,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和窘迫,低声嗫喏道:“没……没什么……”

阿妍却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善解人意地凑近,压低声音,像是在分享一个秘密:“大姐姐,你是不是怕进去打扰到大哥哥,或者……怕碰到不想见的人呀?”

她眨了眨眼睛,不等何薇薇回答,便指了指不远处的一座临河茶楼,语气轻快地说:“其实呀,想看大哥哥,也不一定非要到门口的。你看那边那个茶楼,二楼靠窗的位置,正好能看到清水别苑的院子呢! 我有次跟江鸣哥哥去喝茶,偷偷看过哦,看得可清楚了!大哥哥要是出来练剑或者晒太阳,都能看见呢!”

她顿了顿,又像是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指着另一个方向:“还有还有,那边那棵大榕树,长得可高了! 爬上去的话,视野也特别好,能看到别苑一小半的地方呢!不过那个有点难爬,大姐姐你要是想去,可得小心点。”

阿妍说完,还对着何薇薇甜甜一笑,仿佛真的只是在热心地为这位看起来很伤心的大姐姐出主意,帮她解决“想见又不敢见”的烦恼。

就这样,在童妍一次次看似“天真”、“无意”,实则精准地利用了何薇薇的心理弱点和窥探欲望的“引导”下,何薇薇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开始从那些由阿妍“无意中”指出的、绝佳的、隐蔽的视角,“安全”地窥视着那个她日思夜想却又不敢靠近的人。

她看到了。

看到了清晨的阳光下,陈卓一丝不苟地演练着那些她无比熟悉的剑招,身姿挺拔,眼神专注,汗水沿着他坚毅的下颌滑落……一如当年那个意气风发的少年。

看到了午后,凌楚妃偶尔会带着清冷的仪态造访别苑,与陈卓并肩坐在石桌旁,低声交谈着什么。

有时是讨论书院的事务,有时只是静静地品茶。

阳光洒在他们身上,一个清冷如月,一个温润如玉,竟是……那般的和谐,那般的……般配。

何薇薇的心如同被针扎般刺痛。

她甚至还曾见过一次,那位同样美艳绝伦、气场强大的神监司美人掌司——沐颖,也出现在了清水别苑。

虽然只是短暂的停留,似乎在交代着什么公事,但何薇薇却敏锐地从沐颖看向陈卓的眼神中,捕捉到了一丝极其微妙的、隐藏在戏谑和公事公办之下的……特殊情愫。

那种眼神,她太熟悉了,那是女子看向心悦之人时才会有的光彩。

每一次的窥视,都像是在何薇薇本就脆弱不堪的心上又添上了一道新的伤口。

她看到了陈卓的成长与变化,看到了他身边围绕着的那些光芒万丈、无论身份、容貌还是才情都远胜于她的优秀女子。

凌楚妃的高贵清冷、智计无双,与陈卓并肩而立时那份无需言语的默契。

沐颖的明艳照人、手握权柄,看向陈卓时那隐藏不住的欣赏与特殊。

而她自己呢?

何薇薇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浆洗得有些发白的布裙,摸了摸自己日益显怀、象征着耻辱与罪孽的小腹,再想到自己那卑微不堪的处境……

一股难以言喻的自卑和绝望感,如同冰冷的潮水,瞬间将她淹没。

她觉得自己就像阴暗角落里的一粒尘埃,甚至连仰望他们的资格都没有。

她怎么配得上他?

她拿什么去和那些女子相比?

她连站在他面前的勇气都没有!

“我……配不上他……”

何薇薇蜷缩在隐蔽的角落,无声地啜泣着,将脸深深埋入手掌之中,仿佛这样就能隔绝这个残酷的现实。

她愈发觉得自己肮脏,觉得自己是个罪人,不仅玷污了自己,也玷污了那份曾经纯洁美好的感情。

不远处,童妍静静地看着这一切,脸上依旧是那副天真无邪的表情,眼底深处却是一片冰冷的漠然和……越来越浓厚的兴趣。

何薇薇的这份近乎自虐般的“善良”和“自我牺牲”精神,真是……出乎她的意料。

被人如此利用和伤害,甚至怀上了仇人的孩子,却还在为所谓的“配不上”而痛苦挣扎?

还在固守着那份可笑的“纯洁”观念?甚至在面对她这位“情敌”时,都没有流露出太多的怨恨,反而更多的是自卑?

这简直太有趣了!

童妍原本的目标很简单——拆散陈卓和凌楚妃这对在她看来碍眼无比的“命定鸳鸯”。

看着他们反目成仇,看着那个看似正直的陈卓为情所困、道心崩溃,看着那个高贵的郡主跌落凡尘、染上污秽……

但现在,她发现事情远比她想象的更加复杂,也更加有趣。

陈卓这个人,似乎并不像表面看上去那么简单。

他身上似乎隐藏着某种秘密,某种让她体内的《素阴采玄诀》都隐隐感到渴望和悸动的玄妙力量。

那次为她探病时,他渡入她体内的那股看似温和却蕴含着磅礴生机的真元,对她压制体内某些隐患、甚至提升修为都有着意想不到的裨益!

这让她对陈卓的兴趣,不再仅仅是玩弄和破坏,更多了一层想要探究和利用的欲望。

而何薇薇……这个可怜又可笑的女人,她的这份善良和柔弱,简直就是送到她手边最好的、用来对付陈卓的武器!

童妍嘴角掠过一丝冷笑。

好胜心被彻底点燃。

她要看看,这份可笑的“善良”到底能支撑多久。

她要一点点地,将何薇薇推向更深的绝望,让她彻底认清现实,让她在痛苦中扭曲、沉沦……

然后,再利用她的绝望,去狠狠地撕裂陈卓那颗看似坚韧的心!

……

何薇薇再次来到清水别苑附近。

食盒里面是她花费了一上午心血、精心炖煮的药膳。

汤色清亮,香气四溢,每一味药材都是她跑遍了天都药铺才寻来的、最有助于温养气血、固本培元的上品。

她知道陈卓之前的伤势虽有好转,但根基受损,仍需细心调理。

她将食盒放在了那棵熟悉的歪脖子老槐树下的石凳上,像以往一样,准备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再悄悄送过去。

可这一次,她似乎比以往更加犹豫和不安。

这半个月的暗中窥视,让她对陈卓身边的人和事有了更清晰的认知,也让她内心的自卑感如同野草般疯狂滋长。

她越来越觉得,自己与他之间,早已隔了万水千山,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

就在她心绪不宁、患得患失之际,那个总能“恰好”出现的身影又一次蹦蹦跳跳地来到了她身边。

“大姐姐,你又给陈卓大哥哥送好吃的来啦?”

阿妍歪着头,看着石凳上的食盒,鼻子还夸张地嗅了嗅,“哇,好香啊!大姐姐你对大哥哥真好!”

何薇薇被她直白的话语说得脸上一红,有些不自然地笑了笑:“他……他之前受了伤,需要好好补补。”

阿妍凑近了些,看着何薇薇那依旧带着愁容的脸,语气里充满了真诚的不解:“大姐姐,你为什么总是偷偷摸摸的呀?你明明这么关心大哥哥,为他做了这么多,为什么不让他知道呢?难道……难道默默地付出,不求回报,才是真正的喜欢吗?”

这番话,看似天真,却像是一根羽毛,轻轻拂过了何薇薇心中某个最柔软、也最坚持的角落。

是啊,为什么呢?

或许是因为……她觉得自己已经配不上他了,所以只能用这种笨拙的方式,远远地表达着自己那份卑微的、不敢宣之于口的关切?

或许是因为……她内心深处还固守着某种近乎执拗的信念——

真正的爱,就应该是无私的,是奉献的,是不求回报的?

哪怕自己已经跌落尘埃,也要将心中那份最纯粹的感情,小心翼翼地守护好,不让它沾染上任何功利和不堪?

她看着阿妍那双清澈见底、不染尘埃的红蝶瞳眸,

心中忽然涌起一阵难以言喻的酸楚和一种想要倾诉的冲动。

她仿佛在这个看似不谙世事的小姑娘身上,看到了一丝自己曾经可能拥有的、早已失落的纯净。

何薇薇缓缓蹲下身,与阿妍平视,目光中流露出近似悲伤的温柔,轻轻抚摸着阿妍柔软的发顶,声音沙哑的说:“阿妍……或许……或许是因为,姐姐觉得,能够为自己喜欢的人默默做一些事情,看着他好好的,即使他永远不知道,也是一种……一种幸福吧。”

她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自我牺牲般的释然:“有些感情,或许注定无法开花结果。但只要那份心意是真诚的,是干净的,是愿意为了对方而奉献一切,甚至是牺牲自己的……那它本身,就是有价值的,不是吗?”

“奉献”……“牺牲”……

这两个词,如同两把烧红的烙铁,狠狠地烫在了童妍的灵魂深处。

刹那间,无数冰冷、血腥的碎片记忆如同挣脱了囚笼的毒蛇,嘶吼着缠绕上她的意识。

她仿佛又回到了四岁那年,冰冷的石桌硌着胸口,母亲那张狂热扭曲的脸近在咫尺。

“刺下去!神女的宿命,就是用至亲的血来祭奠南疆的希望!”

而父亲倒在血泊里,看向她的眼神,既有绝望,也有这该死的奉献期许。

六岁的滚烫祭坛在她脚下燃烧,大地干裂,村民的脸上写满了贪婪与鄙夷,他们的唾骂如同最锋利的石子:“假的!这点雨算什么牺牲?!”

她赤裸的、流血的双脚,在无尽的嘲笑中蹒跚,那时她问自己,神女的意义,难道就是成为被榨干最后一滴血还要被唾弃的祭品?

八岁,那块沾了血的糖果似乎还带着伪善的甜腻,正道宗主慈悲的面孔背后,是瓜分着魔教村庄血腥赃物的狂欢。

“为了天下苍生,”他曾温和地说,“牺牲小我,是为你好。”

她用蛊虫回应了这份“好意”,看着满门化作枯骨,只觉得那所谓的仁义比毒药更令人反胃。

最后定格的,是十二岁那年,母亲冰冷的手指紧紧抓住她,临终的低喃如同诅咒般烙印在她耳边:“妍儿……别信……奉献和牺牲,都是骗局……”

随后,是长老们虚伪的加冕礼,和那个多管闲事的侠士……

他眼中最后那丝怜悯,在她的反手一击中,与鲜血一同喷溅……

“恭迎圣女,您的牺牲将光耀万代!”

那声音,至今仍在她耳边回荡,充满了无尽的讽刺。

“轰!”

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她脑海最深处炸裂!

将那些虚伪的、染血的圣洁、奉献、牺牲炸得粉碎!

这些词语,是她童年所有噩梦的注脚!

是包裹着背叛、利用、血腥和绝望的糖衣!是她早已唾弃到骨子里、恨不得挫骨扬灰的垃圾!

而现在,眼前这个愚蠢、可怜、深陷在自我感动泥沼中的女人,竟然还向她推崇着这些?!

还在用这种可笑的道德枷锁,捆绑着自己那卑微的懦弱?!

一股强烈的厌恶与毁灭欲从童妍心底升起。

她要撕碎这份虚伪!她要玷污这所谓的“圣洁”,让何薇薇尝尝“奉献”背后真实的痛苦与绝望。

更让她兴奋的是,那个她越来越感兴趣的男人,似乎格外在意何薇薇的纯洁与善良?

自己若是将其彻底摧毁,他那看似坚定的道心又会如何挣扎?

那痛苦的模样,想必会很有趣吧?

而且让何薇薇堕落,似乎也能更方便地利用她接近陈卓,获取他身上那有助于自己修炼的力量……

转瞬之间,一个阴毒且一石多鸟的计划瞬间成型。

童妍脸上保持着天真无邪的神情,轻轻握住何薇薇的手,用满是崇拜和感动的语气说道:“大姐姐……你真好……你说的对,能为喜欢的人默默付出,一定很幸福……”

就在两人指尖相触的那一瞬间,一只如同芥子般细小的蛊虫,已悄无声息地顺着童妍的指尖,钻入了何薇薇的皮肤之下,瞬间消失无踪。

这正是妙音魔教秘传的一种极其阴毒的复合型蛊毒——“蜃楼幻情蛊”。

此蛊潜伏期极长,初期只会让中蛊者感到身体逐渐虚弱不适,如同寻常风寒,难以察觉。

一旦在特定时机爆发,便会引发强烈的、难以抑制的催情效果,同时,更可怕的是,它能干扰中蛊者的神识,制造出极其逼真、真假难辨的幻觉!

让中蛊者在情欲焚身的状态下,将眼前之人错认为心中最渴望的对象,做出种种身不由己、清醒后追悔莫及之事!

这后劲爆发的时机可以被施蛊者精准操控,其隐蔽性和操作空间之大,简直是为了此刻的计划量身定做!

做完这一切,童妍松开手,依旧用那双清澈如初的红蝶瞳眸望着何薇薇,脸上带着甜美的笑容。

那是没有丝毫杂念、全然专注于“游戏”本身的清澈眼神。

如同一个天真的孩童,正全神贯注地、兴致勃勃地进行着某种在她看来充满了乐趣、实则残忍无比的游戏。

这种纯澈并非源于善良或单纯,而是她对自身那扭曲信念。

戏弄人性、见证丑恶的极度执着与纯粹投入。

这种“纯净”的恶在她眼中自然流露,落在不明真相的何薇薇眼中,却与寻常孩童的天真无邪毫无二致。

“大姐姐,”

阿妍的声音依旧甜美,“你快去吧,我看大哥哥好像快要出来了呢!别让他等急了哦!”

她还俏皮地对着何薇薇眨了眨眼睛,然后蹦蹦跳跳地转身离开了,仿佛真的只是一个热心肠的小妹妹。

何薇薇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心中那份因倾诉而产生的些许慰藉尚未完全散去。

她深吸了一口气,压下内心的种种复杂情绪,再次看了一眼石凳上的食盒,又望了望清水别苑的方向,最终还是轻轻摇了摇头。

不……还是……再等等吧。

等天色再晚一些,等确定他真的休息了……

她小心翼翼地将食盒重新盖好,提起,然后转身,如同以往一样,选择了一条更僻静的小路,朝着陆金风府邸的方向走去。

在她转身离开后不久,一种细微的异样感,已经悄然在她体内弥漫开来。

起初只是一阵突如其来的疲惫感,比往常因为心事重重而感到的疲惫更加沉重,仿佛连抬起脚步都变得有些吃力。

她以为是自己刚才情绪波动太大,又蹲下和阿妍说了会儿话,有些脱力了,并未在意。

但随着她一步步走回陆府别院,那种不适感非但没有减轻,反而愈发明显。

何薇薇感觉自己的身体似乎变得有些沉重,四肢也隐隐传来一丝不易察觉的酸软。

更奇怪的是,心里似乎也莫名地烦躁起来,像是有一团无名火在轻轻地烧着,让她难以像往常一样沉静下来。

回到自己暂住的那个冷清的小院,关上房门,将食盒放在桌上后,何薇薇终于支撑不住,有些虚脱地坐倒在床沿。

她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并不烫。

但那种从内而外透出的疲惫和烦躁感,却如同潮水般一阵阵袭来。

“怎么回事……今天感觉……特别累……”

何薇薇轻声自语,秀眉微蹙。

她将这归咎于连日来的忧思、睡眠不足以及刚才与阿妍交谈时的情绪起伏。

想到自己还怀着身孕,她不敢大意,决定先喝些之前备下的安神补气的药汤调理一下。

她走到房间角落的小药炉旁,那里还温着小半锅她早上为自己准备的、用来缓解孕期不适和心绪不宁的汤药。

药汤呈浅褐色,散发着淡淡的草药香气。

她给自己盛了一碗,小口小口地喝了下去。

药汤温热,顺着喉咙滑下,似乎带来了短暂的暖意。

喝完药后,她感觉那股烦躁感似乎被稍稍压下去了一些,但身体的疲惫和沉重感却依旧挥之不去。

她躺回床上休息,希望能睡一会儿,让药力发挥作用,将这点不适驱散。

但她并不知道,那只被悄然种下的“蜃楼幻情蛊”,其效果远非这些普通的安神补气药汤所能缓解。

蛊虫已经开始在她的血脉中悄然潜伏、滋生,正一点点地缠上她的身体与神识。

她喝下的那碗药,非但没能起到真正的作用,反而因为温热的药性,在无形中为蛊虫的初步蔓延提供了一丝助力,让她在接下来的时间里,感觉愈发昏沉……

窗外的阳光依旧明媚,难以察觉的阴影已经悄然笼罩了房间。

……

午后的阳光炙烤着天都城的青石板路,街道上人声鼎沸,叫卖声、车马声此起彼伏。

一个荆钗布裙、看起来约莫十三四岁的小丫头,正蹲在街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面前摆着一个小小的竹篮,里面稀疏地放着几束略显蔫吧的野菊花。

她低着头,手指笨拙地整理着花束,似乎生意并不怎么好,脸上带着几分怯生生的愁苦。

她便是童妍,此刻已收敛了那双异色的红蝶瞳眸,看起来与街边那些为生计奔波的贫家少女别无二致。

她的摊位选得很有讲究,恰好在一个几条巷道的交汇口,不远处就是一家相府下人常来采买布匹绸缎的铺子。

她看似专注于整理那些不值钱的野花,眼角的余光却如同最精准的猎鹰,悄然扫视着过往的行人。

她在等待。

终于,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街口——

那是左相府里颇有脸面的张管事,身着体面的青色直裰,正带着两个小厮,似乎刚从绸缎铺里出来,手里还拿着几个包裹。

张管事神态倨傲,目不斜视地往前走,他是少数几个知晓那位“何姑娘”在陆府的心腹之一。

童妍的眼中闪过一丝微光。

就在张管事一行人即将从她面前走过时,她仿佛被身边经过的行人挤了一下,惊呼一声,手中的一束野菊花“不小心”掉落在地,几朵蔫黄的花瓣恰好散落在了张管事的皂靴前。

“哎呀!对不起!对不起这位管家大爷!”

童妍慌忙蹲下身去捡拾,声音带着浓重的乡音和惶恐,头埋得低低的。

张管事皱了皱眉,本想斥责这毛手毛脚的丫头,但当他低头看到那几片惹人厌烦的花瓣时,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被花瓣旁边、同样落在地上的另一件小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枚用红线穿着的、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平安符。

符纸已经微微泛黄,边角有些磨损,上面用朱砂画着模糊的符文,看起来像是乡下常见的、祈求母子平安的那种。

这平安符本身没什么稀奇,但它掉落的位置,恰好就在相府采买铺子附近,又是一个负责相府内务的管事脚边……

张管事的心头没来由地跳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抬眼扫了扫周围。

那个卖花的小丫头依旧低着头慌忙捡花,旁边不远处,一个卖杂货的小货郎正操着浓重的城南口音吆喝着,货郎担上挂着几个像是天玄书院学子们喜欢的那种简易书袋……

再远一点,街角那个生意冷清的茶摊,似乎隐约挂着一面模糊不清的、印着某种飞鹰图案,与天策府徽记有几分神似的旧幡……

这些看似毫无关联的景象和声音,在看到那枚平安符的瞬间,如同碎片般涌入张管事的脑海,组合成一种极其模糊、却又让他无法忽视的不安感。

他没有弯腰,也没有理会那个还在道歉的卖花丫头,只是不动声色地收回目光,对着身后的小厮沉声道:“走吧。”

但他迈出的脚步,却比之前沉稳了许多,眼神也变得锐利起来。

童妍用眼角的余光瞥见张管事那微变的脸色和沉凝的步伐,心中冷冷一笑。

种子,已经种下。

剩下的,就看这位精明的管事如何去解读和汇报了。

童妍飞快地捡起地上的野菊花和那枚故意掉落的平安符,重新缩回角落,继续扮演着那个愁苦无助的卖花女。

……

夕阳西下,给天玄书院披上了一层柔和的金纱。

陈卓刚结束了一场与江鸣等人关于书院近期事务的讨论,正缓步走回清水别苑。

就在这时,一名平日里负责别苑附近杂务的年轻弟子,脚步匆匆地迎了上来,脸上带着几分欲言又止的神色。

“陈……陈院长。” 那弟子有些紧张地行礼。

陈卓停下脚步,温和地问道:“何事?”

那弟子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最终还是低声说道:“院长,方才……方才听洒扫的刘三说,好像……好像在外面听到些风言风语,说……说之前常在别苑外徘徊的那位姑娘……似乎……身体不大好……”

“徘徊的姑娘?”

陈卓闻言一怔,下意识地问道:“你说的是……”

“是啊,”

那弟子点点头,似乎怕陈院长不明白,还补充了一句,“就是……就是那位您之前让江鸣师兄帮忙留意过的,那位姓何的姑娘……”

何薇薇?!

陈卓的心脏猛地一缩。

她身体不好?

她什么时候到的天都?

她怎么会在别苑旁徘徊,而且听起来已经不是一天两天……

一连串的疑问和震惊瞬间冲垮了他之前的平静。

他正想追问那弟子消息的来源和具体情况,却恰好看到不远处,阿妍正端着一个空了的食盒,慢悠悠地从别苑方向走过来,看到他和那弟子在说话,脸上露出了好奇的表情。

陈卓几乎是立刻转头看向阿妍,眼神锐利了几分,沉声问道:“阿妍,你……你可见过那位何姑娘?”

阿妍被他这突如其来的、带着审视意味的问话似乎吓了一跳,脚步顿住,小脸微微发白,眼神有些闪烁,似乎想摇头否认,但看到陈卓那不容置疑的目光,最终还是怯生生地、用细若蚊蚋的声音“嗯”了一声。

“她……她什么时候来过?她身体怎么了?”

陈卓的声音因为急切而显得有些严厉。

阿妍似乎被他吓到了,眼圈一红,像是做了错事被抓住的孩子,结结巴巴地说道:“就……就是前些天……她……她好像来过几次……就……就在别苑外面……放……放了东西就走了……”

她抬起泪汪汪的眼睛,小心翼翼地看着陈卓,声音带着哭腔:“我……我看她脸色很差,好像……好像很不舒服的样子……就……就忍不住跟她说了几句话……问她要不要紧……她……她不让我告诉你……说……说怕你担心……呜呜……大哥哥,我是不是做错了?她是不是……病得很重啊?”

童妍这番表演可谓炉火纯青,将一个无意中发现秘密、又因为害怕而隐瞒、最终在追问下不得不说出来的、善良又胆怯的小姑娘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

她的话语,如同重锤般狠狠砸在了陈卓的心上。

来过几次?偷偷放下东西就走?脸色很差?身体不舒服?还不让他知道?

原来……原来那些他以为是凌楚妃送来的食盒……竟然是她?!

她一直都在!她就在附近!她来看过他!

可是她却不愿意见他!

甚至连自己生病了都不肯告诉他!

为什么?!

是因为自己和凌楚妃走得太近,让她误会了?还是因为她心中有什么难言的苦衷?

自责、惭愧、心疼、愤怒、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恐慌感,如同决堤的洪水般瞬间将陈卓淹没!

他无法想象,何薇薇一个人在天都,经历了什么,承受着什么,才会让她连见自己一面都不敢,连生病了都要独自硬扛!

他甚至没有心思去细究阿妍话语中的漏洞,也没有再去理会旁边那名同样有些不知所措的弟子。

这一刻,所有关于天玄宫的秘密,关于骊宫的线索,关于书院的事务,都被他抛在了脑后。

找到她!立刻!马上!

“她现在在哪里?!”

陈卓猛地抓住阿妍的肩膀,力道之大让阿妍“哎呀”一声痛呼出来,眼中也真的挤出了几滴惊恐的泪水。

“我……我不知道……”

阿妍被他吓得浑身发抖,哭着摇头,“她……她好像……是往陆府那边去了……对!陆金风前辈的府邸!她之前跟我说过一次……”

陆府!

陈卓松开阿妍,不再有丝毫犹豫,甚至连一句交代的话都来不及说,身形一晃,便如同离弦之箭般,化作一道残影,直奔陆金风府邸的方向而去!

留下阿妍和那名弟子面面相觑。

阿妍揉着被抓疼的肩膀,看着陈卓消失的方向,眼底深处那抹得计的冰冷笑意一闪而逝,随即又被恰到好处的担忧和害怕所取代。

……

周珣正有些烦躁地翻阅着一本账册,听着心腹张管事低声而凝重地汇报着方才在街上的“见闻”。

“所以,属下斗胆猜测,”

张管事小心翼翼地总结道,“那枚平安符出现的时机和地点都太过巧合,周围的环境似乎又若有若无地指向书院和天策府那边……”

“会不会是有人在暗中用这种法子,向我们传递消息,暗示陆府那位何姑娘……可能安危有虞,或者……身体出了状况?”

周珣手中的账册“啪”地一声合上。

他抬起眼,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

平安符……

母子平安?身体状况?书院?天策府?

这些零散的、看似巧合的碎片,被张管事这么一整合、一分析,立刻就显露出了不同寻常的意味。

“有人在搞鬼。”

周珣的声音很平静,但熟悉他的人都知道,这平静之下往往酝酿着风暴,“是想借刀杀人,还是想引蛇出洞?”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平静无波的相府庭院,眼底却是一片冰冷。

“备车。” 他淡淡地吩咐道,“我去陆府看看。”

他倒要亲自去确认一下,这究竟是哪个不长眼的家伙,在背后装神弄鬼,又想把这潭水搅得多浑。

……

何薇薇感觉自己身体愈发不舒服了。

午后喝下的那碗药似乎并没有起到什么作用,反而让她觉得更加昏沉。

一阵阵莫名的燥热感从身体深处涌起,这种燥热并非寻常发热,更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脉里乱窜,让她心烦意乱,难以安宁。

同时,又伴随着一阵阵突如其来的寒意,冷得她牙关打颤,忍不住裹紧了身上的薄被。

头晕目眩,四肢酸软无力,连坐起来都觉得眼冒金星。

她知道,自己这次恐怕是真的病倒了。

但这病来得蹊跷,症状也古怪,不像是普通的风寒,倒像是中了什么邪祟一般。

何薇薇的心中掠过些许恐惧和无助。

她想不明白自己怎么会突然病得这么重。

难道是……连日来忧思过度,心力交瘁,才引得身体垮了?

还是……前几日在外面奔波采买药材时,不小心冲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

但此刻,身体的极度不适和内心的孤寂、痛楚交织在一起,让她甚至没有力气去深究病因。

她蜷缩在床上,小腹处隐隐传来一阵阵下坠感,让她下意识地将手护在那里。

孩子……她的孩子……

想到孩子,她心中那份绝望似乎又加深了一层。

她该怎么办?

如果她真的病倒了,谁来照顾这个尚未出世的孩子?周珣吗?那个让她恐惧、憎恨的男人?

不……她宁愿死……

泪水无声地从眼角滑落,浸湿了枕巾。

她感觉自己就像一片漂浮在无边苦海上的浮萍,无依无靠,随时都可能被一个浪头打翻、吞噬。

就在她沉浸在无边的寂寞与痛楚之中,意识都开始有些模糊时——

“砰!”

一声略显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紧接着,不等她有所反应,房门便被一股力量猛地推开了!

一个熟悉而又让她心惊胆战的身影,带着一身的风尘和难以掩饰的焦急,出现在了门口。

夕阳的余晖从他身后照射进来,将他的轮廓勾勒得有些模糊,却无法掩盖那张她刻骨铭心、日思夜想的脸庞。

挺拔的身姿,略显凌乱的黑发,紧抿的嘴唇,以及那双此刻写满了震惊、心疼和复杂情绪的清亮眼眸。

那不是陈卓……是谁?!

何薇薇猛地怔住,几乎以为自己因为高烧而产生了幻觉。

她死死地盯着门口那个身影,心脏在瞬间停止了跳动,连呼吸都忘了。

他……他怎么会来?!

他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他……他是不是……都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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