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内,紫檀木长案上堆着如山的卷宗,空气中弥漫着陈年墨香与若有若无的龙涎香气,沉重得如同压在整个景国朝堂之上的无形阴云。
左相周彦端坐在太师椅上,手中端着一杯尚冒着热气的清茶,目光平静地看着窗外那株不知历经多少风雨的古松。
周珣则是斜倚在旁边的客座上,把玩着一枚通体温润的白玉佩,一派漫不经心的模样。
父子二人已经沉默了许久。
最终,还是周彦先打破了沉默。
他呷了一口茶,说道:“陆府那边,你这几日倒是跑得勤快。”
周珣把玩玉佩的动作微微一顿,微嘲道:“父亲眼线遍布,儿子这点小事自然瞒不过您。怎么?又怕儿子在外头惹是生非,污了您老人家清名?”
周彦放下茶杯,缓缓转过身,那双深邃难测的眼睛看向周珣,目光平静道:“老夫的名声,还需要污?”
他自嘲般地轻哼一声,“外面想扒了老夫皮的人,怕是比你逛过的花楼还多。我只是想问问,那丫头现在是个什么德性?”
周珣撇了撇嘴,语气带着几分不以为然,又似乎夹杂着压抑不住的烦躁:“还能什么德性?半死不活呗。”
他将玉佩往空中一抛,又接住,“跟截木头似的杵在那儿,问什么都点头,怕是也懒得反抗了,没劲得很!”
周彦静静地看着他,没有立刻接话。
周珣被看得有些不自在,忍不住挑眉道:“父亲,您当初不是说……若我真对她有意,相府可以风风光光把人娶进门吗?”
他刻意加重了“可以”二字。
“如今这般大张旗鼓,给她正室的名分,当真是顺了儿子的意?还是说您老人家,打一开始就算计好了?”
周彦看着儿子这副模样,脸上竟难得地露出嘲弄的笑意,仿佛在看一个终于开了点窍的顽劣孩童:“哦?现在才琢磨过味儿来?倒也不算太笨。”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慢条斯理地道:“相府的脸面,天华剑宗那边的交代,这些自然是要做的。但你以为,为父会为了这点面子上的功夫,就真让你把一个不清不白还揣着崽的女人,抬进门做正室?”
周珣眉头紧锁:“那到底是为了什么?”
周彦放下茶杯,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眼神也随之变得锐利起来:“为了省心。”
“省心?” 周珣显然不信。
“对,省心。”
周彦点点头,目光投向窗外,语气却变得冰冷,“省了那个姓陈的小子以后再来纠缠不清的心!省了他日后借着什么旧情、什么道义来恶心我们周家的心!”
他转回头,盯着周珣,一字一顿道:“为父要的,就是用这明媒正娶、正室夫人的名分,彻彻底底地,在他和那丫头之间,砌上一堵高墙!”
“让他看得见,摸得着,却永远也别想再跨过来!”
“让他知道,他放在心尖上的人,如今是我周家名正言顺的媳妇!让他每次看到她,想到她,心里就如同扎进一根拔不掉的刺!”
“这根刺,这堵墙,”
周彦冷笑一声道:“或许现在没什么大用,但留着总比没有好。”
“至少,能让那位前途无量的陈院长不痛快。他心里不痛快了,为父或许就能多痛快几天。”
周珣听得心头一震,后背竟隐隐有些发凉。
周彦似乎很满意儿子脸上的震惊。
他重新端起茶杯,语气又恢复了那种上位者的淡漠与掌控:“所以,珣儿,那丫头是死是活,是麻木还是疯癫,都不打紧。”
“打紧的是,这场婚事必须风风光光地办,让全天都的人都知道,她何薇薇,是我周家的正室夫人。”
“她肚子里的种,是我周家的骨肉。”
“你呢,”
周珣瞥了周珣一眼,“就给老子安分点,把这场戏唱好。至于关起门来,你想怎么‘疼’你这位夫人……”
他嘴角勾起一抹极其细微的、带着点老子对儿子那种“管不了也懒得管”的意味的弧度,
“随你折腾去。只要别给老子再捅出什么天大的篓子,弄得满城风雨,下不来台就行。”
周珣听着父亲这番话,心中那股烦躁感如同被投入了滚油,瞬间炸裂开来!
他感觉自己之前那些所谓的手段和征服,在父亲这种将人命、情感都视为棋子和工具的冷酷算计面前,简直如同儿戏!
他甚至产生了一个荒谬的念头——
那个如同木偶般的何薇薇与他之间,到底谁更可悲?
这个念头让他如芒在背,他猛地站起身。
“我明白了。”
他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没有波澜,“若无他事,儿子告退。”
周彦没有看他,只是淡淡地“嗯”了一声,挥了挥手,仿佛只是打发走了一个前来禀报的小吏。
……
别院之内一片死寂。
何薇薇躺在床上,如同被抽走了所有生命力的精美瓷器。
自从那日如同梦呓般答应了周珣那句“我嫁给你”之后,她便彻底陷入了一种近乎“活死人”的状态。
她甚至懒得去想,那所谓的“嫁”,究竟是以何种身份?
是如同周珣当初轻蔑许诺的“侧室”?
还是更不堪的某种存在?对她而言,似乎已经没有任何区别了。
所有的挣扎和反抗,都在那一日彻底熄灭,只剩下无边无际的麻木和等待。
她不知道自己躺了多久,直到院外传来一阵不同寻常的轻微骚动,以及下人略带惶恐的通报声。
“何姑娘……那个……相府的明姑娘……明若雪姑娘……说……说是特意来探望您的……”
明若雪?她来做什么?
何薇薇没有动,也没有回应。
她早已下令,不见任何人。
然而,门外的声音并未就此停歇。
“这位姐姐莫要为难,”
只听明若雪对着下人柔声道:“我知道何姑娘近日身子不爽利,不便见客。”
“只是听闻妹妹有了身孕,心中实在记挂,这才特意带了些府里新得的、太医说最是滋补安胎的血燕过来,并不敢真的打扰妹妹静养。”
随即,她又恢复了之前那客气周到的语气,仿佛不经意般抛出一个重要的消息:“而且相爷和老夫人那边已经发话了,说是何姑娘身份贵重,又是怀着周家的骨肉,断不能委屈了。”
“不日便会遣官媒前来,行明媒正娶之礼,风风光光地将姑娘迎入相府,做我们周家堂堂正正的正室夫人呢。”
她顿了顿,声音里似乎带上了一丝真诚的喜悦:“这可是天大的喜事!我这也是奉了公子之命,特来向未来的主母道贺,也顺便看看可有什么需要我帮衬的地方……姐姐,你就行个方便,让我将这点心意送进去吧?”
明媒正娶、正室夫人……
听到这几个字眼,床上的何薇薇,身体猛地一僵!
周珣他不是说的侧室吗?
怎么会变成明媒正娶的正室夫人了?!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是周珣改变了主意?还是左相周彦的意思?
是为了她肚子里的孩子?还是存着别的什么算计?
一瞬间,无数混乱的念头涌入了脑海。
随之而来的并非是任何喜悦或希望,而是更深的恐惧与绝望!
正室夫人?
以她如今这副模样?
用她当下这般血肉枯朽般的形容?这般无法言说的尴尬境地?
这身份于她,何曾是尊荣恩宠?
毋宁是一纸昭告天下的布告,将她日后的寒灯孤影、以及这一切的由头——
周家的污点与嫌隙,明晃晃地刻在左相府的门楣之上,从此永世不得超脱。
不……她不要……
但她又能如何呢?
她已经答应了,她已经没有退路了……
守门的下人听到明媒正娶、正室夫人这些字眼时,更是吓得不敢再有丝毫怠慢,连忙接过明若雪侍女手中的锦盒,连声道:“是是是,明姑娘里面请……不不,老身这就给您送进去!您稍候!”
下人捧着锦盒,再次推门而入。
这一次,她瞧见何薇薇依旧卧于榻上,脸色却比方才更显灰败。那双眼睛,空洞中竟似凝着几分惊惧,呆呆地望着虚空一处。
“何姑娘……明姑娘她送……”
下人放下锦盒,话未说完,便听得何薇薇沙哑干涩的开口道:“放下吧。”
下人不敢停留,忙退了出去,将所见所闻如实禀报明若雪。
明若雪听完,面上温婉笑容未减半分,只柔声吩咐:“何姑娘身子弱,乍闻喜讯,心神难免激荡,你们需小心伺候些才是。”
言罢,便在侍女搀扶下,仪态端庄地离去。
转身刹那,那温婉笑意悄然敛去,只余一丝若有若无的自嘲掠过唇边。
正室夫人……
为了那孩子,更为了相府门楣,周家终究选了这一步棋。
如此也好,一个心若死灰、困于哀恸的主母,总好过心思活络、处处争强的侧室,至少更加省心。
只是念及自己当初入相府、诞下女儿所费的诸般心思,再看何薇薇如今这般模样,竟不费吹灰之力得了那名分……
心头似被极细的针无声刺了一下,旋即又归于平静。
……
车队离开天都已经十余日,早已远离了中原腹地的繁华与温暖。
越往北行,地势便越高,空气也愈发稀薄和干冷。
官道两侧,早已不见了江南的杨柳依依,取而代之的是更加耐寒的松柏、以及大片延伸至天际的、带着苍黄底色的广袤草原。
遥远的天际线上,一抹连绵不绝的、圣洁而冷峻的雪白轮廓,如同沉睡的巨龙般横亘在那里,越来越清晰——
那便是横断北境、素有“天脊”之称的祁连雪山山脉。
据说山脉的另一侧,便是北羌诸部世代逐水草而居的茫茫草原和戈壁。
车队此刻正行进在祁连雪山外围的一处山麓谷道之中。
此地海拔已然不低,虽已是四月下旬,春意却在此地步履蹒跚, 山风依旧凛冽,吹在脸上如同刀割。
更令人惊异的是,昨夜竟毫无征兆地下起了一场反常的鹅毛大雪,将整个山谷都覆盖在一片耀眼的素白之中,仿佛一夜之间又回到了隆冬。
直到今晨,风雪才堪堪停歇,留下了一个玉砌粉妆、寒气袭人的清冷世界。
阳光费力地穿透山间缭绕的薄雾,洒在皑皑白雪上,反射出刺眼的光芒。
车队在覆盖着新雪的谷道中缓缓行进,车轮碾过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马匹呼出的白气在清冷的空气中凝结不散。
护卫的甲士们都裹紧了衣甲,脸上带着几分对这反常天气的无奈和警惕。
马车之内,气氛依旧沉闷。
陈卓闭目靠坐,他那刚刚突破至通玄境中期的气息已然稳固,但周身那股冰冷的疏离感却丝毫未减。
凌楚妃清冷的目光偶尔会透过车窗,望向窗外那一片素白单调的雪景,以及更远处那巍峨的、终年不化的雪山之巅,凤眸深处,似乎也对这北境奇特的地理和气候感到几分新奇。
一切,都笼罩在这风雪初霁的、看似平静的寂静之中。
然而,就在车队行至谷道中段,一个地势略显开阔、两侧山壁却更加陡峭的转弯处时,忽然起了异变。
走在最前方的几名天策府斥候,突然勒住了马缰,脸上露出了困惑和警惕的神色。
“停!”
为首的斥候队长低喝一声,打出手势,整个车队瞬间停了下来。
“怎么回事?”
马车旁的护卫队率沉声问道,声音在这寂静的雪谷中显得格外清晰。
斥候队长指着前方,难以置信道:“不对劲!头儿,你看这地上的车辙印,还有那边山壁上的那块黑石,我们好像半个时辰前就经过这里了!”
“什么?!”
队率脸色一变,立刻催马上前,仔细观察四周。
果然!周围的景物——
那些嶙峋的怪石、山壁上被风雪雕琢出的独特痕迹、地面上那清晰的车辙印,都带着一种诡异的熟悉感。
他们竟在不知不觉间,陷入了原地打转的困境。
“迷阵?!”
队率经验丰富,立刻反应过来,厉声道:“所有人戒备!注意隐蔽!可能有埋伏!”
甲士们瞬间紧张起来,纷纷拔出兵刃,迅速结成防御阵型,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弥漫的薄雾和两侧白雪覆盖、可能藏有敌人的陡峭山壁。
雪谷之中,只剩下兵刃出鞘的轻微摩擦声和众人紧张的呼吸声。
马车内,陈卓和凌楚妃也早已察觉到了异常!
凌楚妃俏脸上覆盖了一层寒霜。
她利用真元仔细地探查着这片区域的每一寸空间,试图找出阵法的痕迹或隐藏的敌人。
然而,令她秀眉紧蹙的是——
周围的灵气流动极其平稳自然,甚至因为风雪初霁而显得格外纯净,感应不到任何阵法启动的明显迹象。
也没有任何杀气或敌意。
仿佛他们只是陷入了一个天然形成的、无法走出的雪谷迷宫。
“好……好厉害的手段……”
凌楚妃的声音带着一丝凝重,她从未遇到过如此诡异的情况,“布阵之人,竟能将阵法之理,与这天地风雪、山川地貌结合得如此天衣无缝……”
“若非我们反复绕行,恐怕根本无法察觉自己已身在阵中!”
陈卓也睁开了眼睛, 展开探查之后,结果与凌楚妃一般无二。
他还尝试调动体内的真元,去冲击那无形的壁障,却感觉自己的力量如同投入了浩瀚的雪原,瞬间消散无形,根本找不到任何阵法的节点或破绽。
等等……
伴随着一丝血脉牵引的熟悉感觉,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悄然浮上心头。
就在两人心头沉重,惊疑不定之际。
没有任何征兆的,就在前方不远处,隘口出口方向,那原本被薄雾笼罩的山壁之上,忽有一点淡金色光芒悄然亮起。
紧接着,一个玄奥无比、仿佛蕴含着某种天地至理的符文印记,凭空浮现在了那光滑的岩壁之上。
那符文由无数细密的金色线条交织而成,结构精巧绝伦,散发着柔和而清晰的光芒,并且准确无误地指向了谷道真正的出口方向。
仿佛是一位极其高明的棋手,在困住了对手之后,又好心地留下了一步解脱的活路。
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他们能清晰地感觉到,那枚符文之中蕴含的能量虽然并不磅礴,但其构造之精妙、法则之玄奥,已经远远超出了他们目前的认知范畴。
那绝非通玄境修士所能绘制,甚至普通的神念境,也未必能有如此写意的手段。
是谁?!
就在他们震惊地望向那枚指路符文,试图从中捕捉更多信息之时——
在那隘口出口处、更高一些的山巅之上,那缭绕的晨雾之中。
一道白色的身影悄然显现。
一身素白,不染纤尘。
风雪初霁的晨光,勾勒出她那如同冰雪雕琢般的清冷侧影。
距离太远,薄雾缭绕,看不清她的面容。
但那份遗世独立的风姿,那份仿佛与这雪山、与这天地都融为一体的超然气质,却让陈卓心头巨震。
是她!
这个身影!这个感觉!不会错!
就在他几乎要脱口而出那个名字的瞬间——
山巅上那道白色身影,微微侧了一下头。
一道不带丝毫情绪的漠然目光,仿佛穿越了空间的距离,穿越了缭绕的晨雾。
如同流星划破天际般,扫过了他们车队所在的方向。
在这惊鸿一瞥间,陈卓只觉一股寒气隔空袭来。
即便相隔甚远,他也瞧得清楚,那双眼眸深处那令人心悸的冰冷与深邃。
堂姐!真的是堂姐!
紧接着,还没等任何人做出反应,那道白色的身影便如同从未真实存在过一般,再次融入了晨雾与光影之中,彻底消失不见。
与此同时,困住车队的无形迷阵也已悄然消失。
山壁上那枚闪烁着淡金色光芒的指路符文,也如同完成了它的使命般,光芒缓缓黯淡,最终彻底隐去,不留丝毫痕迹。
仿佛刚才那短暂的现身,那惊鸿一瞥,那玄奥的符文,都只是一场介于真实与虚幻之间的梦境。
那些护卫甲士们面面相觑,脸上写满了茫然和后怕。
“是她。”
许久,陈卓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凌楚妃沉默着,缓缓收回了按在剑柄上的手。
她没有追问陈卓口中的“她”是谁。
当那道身影出现时,她察觉到陈卓细微的反应,再联想到胭脂榜上的评价,便已猜出了对方的身份。
原以为胭脂榜上的评点可能存在夸大之嫌,却是没想到,对方的表现甚至犹有过之而无不及。
凌楚妃深吸了一口气,说道:“好可怕的符箓阵法造诣,如此手段当世罕见。”
她顿了顿,看向陈卓,眼神复杂,“你这位堂姐的实力,果然如胭脂榜所说,在神念境中已然臻至巅峰。”
陈卓没有回应,只是目光复杂地望着那空无一人的山巅。
这位十年未见的堂姐,变得比他想象中更加强大,也更加遥远了。
她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为何要困住他们,又留下指引?
刚才那一眼又是什么意思?
无数的疑问涌上心头,却又被一种更深的无力感所淹没。
在这样的存在面前,他如今这点修为,这点挣扎,似乎都显得微不足道。
……
刺骨的寒风,卷着地面上尚未消融的积雪,如同白色的冰屑,呼啸着掠过北羌边境这片更显苍茫寂寥的土地。
哈丹紧了紧身上厚重的羊皮袄,靴子踩在半融的雪泥里,发出嘎吱的声响。
他往冻得通红的手心哈了口热气,心中暗骂这该死的鬼天气——
都快入夏了,竟然还下了一场如此罕见的大雪!
也暗骂那些提出要和南朝景国佬搞什么摩擦、结果还要请这些娇生惯养的中原剑客来帮忙的部族长老们。
不过,当想到即将到来的援兵身份时,哈丹心中的那点不耐烦,很快就被敬畏与好奇的情绪所取代。
罗浮剑派! 那可是执掌北羌所有宗门牛耳、传承千年的剑道圣地!
六百年前,更是公认的天下第一剑宗!
就算现在南边出了个什么天华剑宗,据说也还是要稍逊罗浮两分。
能从那等地方出来的,必然是真正的高手!
哈丹虽然更信赖手中的弯刀和胯下的骏马,但对于传说中那些能御剑飞行、斩山断河的中原剑仙,他骨子里还是存着几分敬畏的。
终于,在地平线的尽头,几个黑点出现在一片耀眼的雪白背景之上,正踏着积雪,朝着营地的方向缓缓靠近。
哈丹精神一振,示意身后的勇士们挺直腰杆,将刀柄上的积雪拍掉。
他知道,罗浮剑派的使者到了。
随着距离拉近,来者的轮廓逐渐清晰。
大约有七八人,都穿着能抵御风寒的厚实青灰道袍,脚下踏雪无痕,显然修为不俗。
为首的两人,尤其引人注目。
领先半步的,是个身材高大的青年男子。
面容也算英挺,但眉宇间却带着一股倨傲和阴鸷。
他似乎对这北境的严寒和泥泞的雪地极为不满,微微皱着眉头,扫视着周围被白雪覆盖的荒凉景象和哈丹他们这些穿着厚重皮袄的蛮夷,那目光中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轻蔑和审视。
哈丹认得他,这是厉寒川,长生殿的天才弟子,据说在罗浮剑派年轻一代中也是排得上号的人物。
哼,天才?
哈丹心中冷笑,若真是顶尖的天才,又何须将傲慢写在脸上?
他锐目如鹰,那厉寒川自以为掩饰得极好的眼神,又如何能瞒得过他?
当其目光看似不经意扫过身侧同行之人时,那一丝难以掩藏的嫉恨,终究没能逃过哈丹的眼睛。
而这一切的根源,正是那走在前路之上,却遮掩不住身上光彩的女子。
大漠苦寒,朔风如刀,天地间唯余素裹银装,肃杀一片。
然而那女子一身红裙,却自有一股不能直视的锋芒透体而出,仿若雪原之上投入的一抹灼然烈焰。
冷冽寒气扑至她身前,似被无形壁障所阻,纷纷消散。
腰间悬着的长剑,剑柄与暗红色的剑鞘俱沁着冷意,正是在北羌年轻一辈中如雷贯耳的名剑红尘。
剑未出鞘,一股彻骨的寒意却仿佛能凝滞风雪,四野飞动的雪沫无形中都疏远她身周几尺之外,不敢逼进!
面上薄纱应当也是红的,隔断了容颜,只留得两道眸光从绸纱后透射出来。
那眸光森寒清冷,仿佛湛水洌冰凝成的刀锋,扫过漠漠寒噤的天地之时毫无波澜,对万千苍茫更是视若无睹。
叶红玲!
这便是剑痴叶红玲!
哈丹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他甚至忘记了寒冷!
这才是真正的强者!
这才是剑道圣地培养出的、真正的北境之花,或者说北境之刃!
与她相比,旁边的厉寒川,那点因为寒冷而皱起的眉头,那点试图用气势压人的倨傲,简直就像是在寒风中瑟瑟发抖、却还要强装镇定的可怜虫!
厉寒川所有的倨傲和气势,在她那内敛却如同实质般的锋芒面前,都显得如此可笑和苍白!
难怪厉寒川会嫉妒!
哈丹心中了然。
若没有叶红玲这轮太过耀眼的明月,他厉寒川这颗星辰,或许也能在北羌的天空上闪耀一时吧?
叶红玲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没有在哈丹这些迎接者身上停留哪怕一瞬。
她仿佛根本没有看到他们,也没有看到这被积雪覆盖的简陋营地。
她的眼神,似乎永远只追随着某种更遥远、更纯粹的东西。
那或许就是她脚下这片被冰雪覆盖的大地深处,所蕴藏的某种更本源的“道”。
她的靴子极其轻盈地踏在积雪之上,几乎没有留下任何印记。
寒风在她身边分开,积雪在她脚下仿佛也变得驯服。
哈丹深吸了一口冰冷的空气,压下心中那股因为对方的漠视而升起的些微不快,以及更强烈的敬畏感。
他连忙侧身让开道路,同时对着身后的勇士们低喝一声,示意他们保持绝对的恭敬,不要因为天冷就缩手缩脚,丢了北羌人的脸面。
……
厚重的泉关城楼之上,猎猎的军旗在凛冽的北风中发出沉闷的声响。
肖劲东一身厚重的铁甲,双手按在冰冷的城垛上,目光如同鹰隼般锐利地扫视着关外那片苍茫、覆盖着残雪的荒原。
他身材魁梧,面容被风霜刻满了痕迹,一道狰狞的刀疤从左边眉骨划过鼻梁,更添几分悍勇之气。
作为泉关守将,半年前那场酣畅淋漓的大捷,虽然主力并非完全是他,但功劳簿上他是首功,让他声名鹊起,也让他肩上的担子更重了。
他知道,北羌人绝不会善罢甘休。
这半年来,边境的小摩擦就没断过,如同跗骨之蛆,烦不胜烦。
朝廷那边……哼,远在天都的衮衮诸公,哪里知道这北境的风有多冷,北羌的狼有多饿!
今日,据说朝廷派来了两位钦差,一位是新晋的天玄书院客座院长,另一位则是那位名动天下的永明郡主。
肖劲东对此,心中其实是颇有几分不以为然的。
在他看来,无论什么院长还是郡主,只要不是领兵打仗的,都差不多。
派两个年纪轻轻、细皮嫩肉的京官来处理这刀口舔血的边境事务?
简直是儿戏!
难道朝廷以为,凭着什么虚名和身份,就能吓退那些如狼似虎的北羌蛮子?
尤其是那位永明郡主……
传闻中艳绝天下,才情无双,乃是胭脂榜上排名第一的绝色。
肖劲东这种在战场上摸爬滚打惯了的粗人,对这种美人向来是敬而远之,甚至还有点莫名的排斥。
在他看来,太过漂亮的女人,往往是麻烦的根源,中看不中用。
指望她来平息边境事端?
还不如指望他手下那帮糙汉子多杀几个敌人来得实在。
正思忖间,远处的地平线上,一队明显带着皇家仪仗和天策府标识的车驾,在数十名精锐甲士的护卫下,出现在了视野之中。
“来了!” 旁边的副将低声道。
肖劲东点了点头,深吸一口气,将心中的那点不以为然和偏见暂时压下。
不管怎么说,对方是朝廷派来的,该有的礼数和场面还是要做足。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盔甲,沉声道:“传令下去,开城门,列队迎接!”
……
车驾缓缓驶入泉关那厚重而饱经风霜的瓮城。
肖劲东带着几名亲兵早已在关内等候。
当看到从为首那辆装饰最为华贵的马车上走下来的人时,饶是肖劲东这样见惯了生死、心志坚毅的沙场宿将,呼吸也不由自主地……停滞了半拍!
先走下马车的,是一个身着青衫的年轻人。
面容清俊,气质却异常冰冷。
他年纪虽轻,那双眸子却似经历过许多故事,沉淀着一种远超同辈的沧桑。
肖劲东能感觉到,对方拥有通玄境中品的修为,对于他这个年纪而言甚至可以说是惊才绝艳。
但更让他印象深刻的,是那种仿佛将所有情感都冰封起来的沉寂感。
这就是那位传说中得到天离剑认主的陈卓院长?
看起来倒像是个有故事的人。
只是……
似乎不太好打交道。
然而,当第二个人从马车上走下来时,这灰暗肃杀的边关瓮城,竟似被一抹烟紫色凭空点亮了几分。
那是个女子。
一袭裁剪合体的烟紫色长裙,裙摆处银丝密绣的凤凰暗纹,随着她轻盈落地的动作,隐隐流光。
青丝如瀑,仅用一根白玉簪松松绾起,露出一截光洁优美的颈项。
肖劲东自认见过些世面,可当他看清这女子的容貌时,只觉过往所见的一切美,都成了尘泥。
那是一张难以用笔墨形容的脸。
眉如远山,目似秋水,琼鼻樱唇,肌肤莹白胜雪。
五官分开来看皆是极美,合在一起,更有一种浑然天成的和谐与神韵,仿佛天地灵秀,尽皆钟于其身。
但更令人心神为之一夺的,并非容貌,而是她身上那股与生俱来的气度。
那是一种俯瞰众生的雍容,一种不染凡尘的清冷。
她便这般静静地站在那里,明明修为气息与身旁的陈卓仿佛,都未出通玄之境,却给人一种不可测度之感。
肖劲东的目光,不由自主地在她与陈卓之间转了几个来回。
这两人当真是截然不同。
若说这位郡主殿下的气息,是一柄藏于鞘中的绝世宝刃,华光内蕴,深不可测,不知其锋。
那么,旁边的陈院长,便是一柄刚刚出鞘、犹带血痕的神兵。
他面色苍白,眼神冰冷,周身都笼罩着一层死寂,可那股源自顶尖剑诀淬炼出的、宁折不弯的锋芒,却如坚冰下的暗涌,稍有触动,便会破冰而出。
这锋芒之中,既有天玄宫的沉稳厚重,亦有天华剑宗的凌厉傲骨。
只是这柄神兵似乎蒙尘带伤。
那凌厉的剑意之中,裹挟着一层浓重的阴郁滞涩,极不稳定,也因此更显危险。
一个无暇如玉,一个锋锐带瑕。
但最终,他的目光还是不由自主地,回到了那名女子身上。
肖劲东活了四十余年,自诩阅人无数,此刻面对这女子,却只觉自己半生识见,竟是如此浅薄。
眼前之人,容光绝世,气度清华,一双凤目开阖之间,隐然有风雷之声。
那份美貌与威仪,本是冰炭,偏在她身上浑然天成,非但不显半分冲突,反而更添了一种令人不敢逼视的凛然之气。
他终于明白,为何胭脂榜会将她排在第一!
这已经不是凡俗意义上的美丽了,这简直是谪仙临尘!
他之前心中那些关于红颜祸水、中看不中用的偏见,在亲眼见到凌楚妃本人的这一刻,被冲击得荡然无存。
这样的女子,绝非仅仅是花瓶。
一时间,连肖劲东自己都没察觉到,他那原本准备好的、略带几分敷衍的官样文章,竟有些说不出口了。
他只是愣愣地看着凌楚妃,直到旁边的副将轻轻咳嗽了一声,才猛地回过神来。
他老脸微微一红,连忙上前一步,对着两人抱拳行礼,说道:“末将泉关守将肖劲东,参见陈院长!参见郡主殿下!二位一路辛苦!”
陈卓只是冷淡地看了他一眼,微微点了点头,算是回应,并未开口。
凌楚妃则微微颔首, 轻声说道:“肖将军不必多礼。我与陈院长奉陛下之命前来,路途遥远,还需将军多多协助。”
她的语气平静,却自有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仪,三言两语便点明了来意和身份,掌控了场面。
肖劲东心中暗凛,连忙道:“殿下与院长放心,末将定当竭尽所能,配合二位行事。”
“营帐早已备好,请二位移步歇息。”
他侧身让开道路,目光再次不自觉地扫过凌楚妃那绝世的容颜和超凡的气度,心中感慨万千。
看来这次朝廷派来的,并非是两个绣花枕头。
尤其是这位永明郡主……
其风采,当真是百闻不如一见!
……
泉关的中军大帐之内,气氛肃穆而凝重。
巨大的军事沙盘占据了帐篷的中央,上面密密麻麻地标注着关隘、哨塔、以及代表敌我双方态势的红蓝小旗。
帐壁上悬挂着粗犷的兽皮和冰冷的兵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篝火与铁锈混合的浓重气息。
泉关守将肖劲东,这位在半年前以一场断风山大捷震慑北羌的悍将,此刻却并未显露出太多胜利者的意气风发。
他一身常服铁甲未卸,脸上那道狰狞的刀疤在帐内跳跃的火盆光芒映照下,显得格外醒目。
他眉头紧锁,目光沉沉地盯着沙盘,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睛里,充满了挥之不去的焦虑和疲惫。
在他的下首两侧,分别坐着他的几名心腹将领——
膀大腰圆、性如烈火的副将张奎,心思缜密、负责谋划的李参军,以及几位千夫长。
而在另一侧,还坐着一位须发花白、身着土黄色道袍的老者,他是附近以精擅防御工事和土系法术闻名的二流宗门“铁壁门”派驻军中、负责协助加固关隘的王长老。
主位旁侧,则坐着昨日刚刚抵达的两位贵客——陈卓与凌楚妃。
陈卓一身青衫,神情冰冷而沉默,目光似乎落在沙盘上,又似乎什么都没看进去,整个人如同置身事外的冰雕。
凌楚妃则一身烟紫色长裙,端坐静听,神态清冷雍容,那双琉璃般的凤眸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偶尔会扫过沙盘上的某个细节,或是在听到关键处时,微微蹙一下眉头。
肖劲东虽然内心对这两位年纪轻轻的钦差能否真正解决问题仍存疑虑,但昨日亲眼见识过凌楚妃那令人敬畏的风采气度后,他已不敢有丝毫怠慢。
此刻,他深吸一口气,粗粝的嗓音打破了帐内的沉寂,开始向两人介绍当前的严峻局势:“陈院长,郡主殿下,”
肖劲东的声音如同磨砂般低沉,带着边关将领特有的直率,“末将奉命镇守泉关,职责所在,不敢有丝毫隐瞒。如今这北境的局面……很不乐观!”
他伸出粗糙的大手,指向沙盘上代表北羌活动区域的红色标记:“自半年前断风山一役,我军虽侥幸挫败白叔虞,斩其首级,令北羌元气稍损。但那些草原上的豺狼,非但没有被真正打怕,反而如同被激怒的蜂群,变得更加疯狂和狡猾!”
“这半年来,”
他的副将张奎是个急性子,忍不住插话道,声音如同洪钟,“那些狗娘养的北羌崽子就没消停过!”
“今天偷袭个哨卡,明天劫掠个村庄,后天又跑来破坏咱们好不容易修好的烽燧!人数不多,来去如风,滑得跟泥鳅似的! ”
“打吧,他们就跑,追深了怕中埋伏;不打吧,咱们的弟兄和边民就得遭殃,这鸟气憋得老子肺都要炸了!”
肖劲东瞪了张奎一眼,示意他稍安勿躁,然后继续沉声道:“张副将所言虽糙,却也是实情。北羌近期的挑衅,频率越来越高,手段也越来越恶劣。”
“他们不再满足于小打小闹,甚至开始有小股精锐骑兵深入我境数十里进行骚扰破坏。这绝非普通的边境摩擦,更像是在不断试探我泉关的虚实,不断给我们施加压力!”
他指了指沙盘上代表景国兵力的蓝色小旗,数量明显稀疏了不少:“而且,泉关的兵力,在上次大战中折损不小,至今未能完全补充到位。朝廷那边拨下来的粮草军械……唉……”
他重重叹了口气,没有再说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补给线拉得太长,朝中效率低下,边关的日子不好过。
“如今这点兵力,应付日常巡防已是捉襟见肘,若北羌真的大举来犯,后果不堪设想!”
李参军接过话头,补充道:“将军所言极是。根据我们斥候冒死探得的情报,北羌几个素来不和的大部族,此次似乎……”
“罕见地达成了某种暂时的联合。他们在王庭附近集结兵力的迹象也越来越明显。更让我们担忧的是……”
他看了一眼陈卓和凌楚妃,声音压得更低:“探报再三确认,南朝那个以剑术闻名的罗浮剑派,确实有高手抵达了北羌王庭。”
“虽然具体来了多少人、为首者是谁尚不清楚,但这无疑极大地助长了北羌人的嚣张气焰,也让我们对他们后续的图谋更加忌惮。”
一直沉默的铁壁门王长老也抚着胡须,沉声道:“老夫负责加固关隘工事,近来也发现北羌斥候的活动异常频繁,甚至有几次,他们试图用某种极其凌厉的剑气破坏我们新布置的符文节点。”
“幸好老夫的弟子及时发现并修复,否则后果不堪设想。那些剑气……绝非北羌蛮子所能拥有,必是罗浮剑派的手笔!”
肖劲东最后总结道,语气中充满了深深的无奈和焦虑:“所以,二位大人,眼下的局面就是如此。”
“北羌人如同牛皮癣,小股骚扰不断,牵扯我军大量精力,让我军疲于奔命,士气低落。”
“主动出击,兵力不足,恐中其奸计;若固守待援,则显得我军怯懦无能,不仅无法向上峰交代,更会寒了边关将士和百姓的心!”
“我等……如今是进退两难,束手无策啊!”
他说完,重重地一拳砸在沙盘边缘,发出“咚”的一声闷响,将目光投向了主位旁侧那两位从天都来的、身份尊贵的年轻人。
整个中军大帐再次陷入了沉寂,只有火盆中木炭燃烧的噼啪声,以及帐外呼啸的、凛冽的北风。
肖劲东那充满焦虑和无奈的话音落下,中军大帐内再次陷入了一片沉重的寂静。
他提出的困局,如同乌云般压在每个人的心头。
“将军,依末将看,还是得加强斥候巡查的范围和频次!”
性如烈火的副将张奎第一个忍不住开口,瓮声瓮气地道,“咱们多派些人手出去,摸清他们那些小崽子的落脚点,然后集中优势兵力,狠狠干他娘的一票!打怕了他们,自然就老实了!”
李参军闻言,立刻皱眉反驳:“张副将此言差矣。北羌斥候狡猾如狐,来去如风,我军斥候本就处于劣势。”
“若再分散兵力扩大巡查,一旦遭遇对方主力或罗浮剑派高手,无异于以卵击石,徒增伤亡。”
“且大军出动,动静太大,对方早已闻风而逃,如何能打他个措手不及?”
“那依李参军之见,又该如何?” 张奎显然有些不服气。
李参军沉吟道:“或许可效仿断风山之策,示敌以弱,诱其深入,再聚而歼之?”
铁壁门的王长老捋了捋胡须,摇了摇头:“诱敌深入?谈何容易。北羌人吃过一次大亏,岂会轻易再上当?”
“况且,如今我军兵力不足,补给线本就紧张,若将战线拉长,风险太大了。”
“那便只能固守待援!向朝廷上书,请求陛下速派援军和粮草!” 另一名千夫长说道。
“等朝廷的援军?” 张奎嗤笑一声,“等到那时候,咱们关外的村子怕是都被抢光了!黄花菜都凉了!”
帐内众人七嘴八舌,争论不休。
有人主张强硬反击,有人建议保守防御,有人寄望于朝廷支援……
种种方案被提出,又被一一否定,似乎每条路都充满了风险和不确定性,始终无法找到一个能够真正打破当前僵局的良策。
肖劲东听着手下们的争论,眉头皱得更紧,脸上的焦虑之色也愈发浓重。
他下意识地将目光投向了主位旁侧那两位一直沉默不语的钦差。
那位陈院长似乎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指望不上。
那么这位传说中的永明郡主呢?
她那双清亮如琉璃的凤眸一直平静地注视着沙盘,仿佛在进行着某种无声的推演。
肖劲东心中一动,沉声开口道:“郡主殿下,依您之见,我等如今该当如何?”
随着肖劲东的问话,帐内所有的目光,瞬间都聚焦在了凌楚妃的身上。
而在帐篷最不起眼的角落里,一个负责给各位将军、大人添茶倒水的小杂役,极其自然地、放下了手中的粗陶茶壶,然后垂手侍立。
看似恭敬地低着头, 眼角的余光却如同最隐蔽的毒针,悄无声息地落在了那位成为全场焦点的紫衣郡主身上。
正是童妍。
数日前,她便轻易地利用一场随军途中遭遇的小规模“兽袭”,顺理成章地从那支庞大而臃肿的后勤辎重队伍中“失踪”了。
对于那些凡夫俗子和粗心的军士而言,或许只会认为那个沉默寡言、不起眼的小丫头不幸葬身狼腹,或者迷失在了茫茫雪原之中,早已无人记得。
却绝不会想到,她早已凭借着远超常人想象的手段,悄无声息地潜伏到了这核心之地。
她此刻伪装的身份,是泉关本地临时征召、负责在帅帐伺候茶水的众多杂役之一,身份低微到几乎不会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为了避免被旁人发现她的异样,她已经彻底收敛了瞳眸里的红蝶。
这让她得以用最近的距离、最安全的视角,来观察这场关系到北境局势的重要议事,尤其是观察这位让她越来越感兴趣的完美猎物——
凌楚妃。
面对这数十道或好奇、或审视、或怀疑的目光,凌楚妃的脸上没有丝毫的波澜,更没有半分女子初涉军政的怯场或不安。
她缓缓抬起眼帘,清冷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帐内众人,最后落在了肖劲东那张写满焦虑的脸上。
她并未立刻给出答案,而是先用一种冷静的语调,指出了刚才众人讨论方案中的几个核心弊端:“张副将所言主动出击,固然能解一时之气,然北羌骑兵机动灵活,我军若无绝对情报优势和兵力优势,贸然深入,极易陷入被动围剿,风险过大。”
“李参军诱敌之策,看似稳妥,然北羌已非吴下阿蒙,断不会轻易重蹈覆辙。且我军补给线若被拉长,一旦有失,泉关自身亦危矣。”
“至于固守待援……”
她微微摇头道:“朝廷援军何时能到,尚是未知之数。坐困愁城,只会令军心民心日益低落,正中北羌下怀。”
她三言两语,便将几种主流方案的利弊剖析得清清楚楚,条理分明,逻辑严谨, 让原本还在争论的几位将领都不由得暗暗点头,看向她的目光中多了几分认真。
就连一直低着头的陈卓,似乎也被她这番冷静而精准的分析所吸引,抬眼看向了她。
他知道她的聪慧,当年讨伐张术玄时便已领略过她的智谋,却没想到,她在军政战略层面,竟也有如此深刻独到的见地。
角落里的童妍,看着凌楚妃那副从容镇定、智珠在握、将一群沙场宿将都驳斥得哑口无言的模样, 那双隐藏在低垂眼帘下的瞳眸深处,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
不可否认有一定的欣赏,但更多的是嫉妒与病态的破坏欲。
凭什么?
她在心底冷笑,凭什么这个女人就能拥有这一切?
显赫的身份,绝世的容貌,以及超凡的智慧。
越是完美,就越是让人忍不住想要亲手将其撕碎。
她更加专注地观察着凌楚妃的每一个细微表情,每一个眼神流转,甚至她说话时的语调起伏、呼吸节奏……
试图将这一切都牢牢刻印在脑海里,为日后那更完美的模仿和更彻底的摧毁而积累着素材。
在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凌楚妃不紧不慢地继续阐述她的破局之策:“诸位将军似乎都将目光放在了如何‘应对’北羌的骚扰上,却忽略了北羌此刻真正的‘痛处’。”
“半年前泉关大捷,对北羌而言,是前所未有的重创和耻辱。他们此刻看似联合强硬,实则外强中干,内部矛盾重重。 ”
“各部族貌合神离,所谓的联合,更多是基于复仇的冲动和对罗浮剑派那点虚无缥缈的依仗。”
“他们最怕的,并非我大景的雷霆反击,而是他们内部的虚弱和不和,被我们彻底看穿、并加以利用!”
肖劲东等人闻言,眼神皆是一亮!郡主这番分析,可谓一针见血!
凌楚妃露出明媚的浅笑,然而接下来的话语却更加狠辣:“因此,臣女以为,破局之策,不在于广撒网,而在于打蛇打七寸,杀鸡儆猴!”
“我们无需理会所有零星的骚扰,那只会徒耗兵力。当务之急,是立刻动用所有情报力量, 并结合肖将军您对北境部族最深入的了解, 锁定一到两个目标。”
营帐中有人忍不住问道:“郡主可有人选了?”
凌楚妃点了点头,轻声道:“自然是那些在此次骚扰中跳得最凶、最具代表性、同时又与其他部族素有积怨、或是地理位置相对孤立、难以快速获得援助的北羌小部落,或其领头之人!”
“一旦确定目标,便需 集中我们手中最精锐的力量。”
“可以是肖将军的亲兵,可以是我带来的天策府精锐,甚至陈院长若愿出手,亦是一大助力——发动一次 迅若奔雷、一击必杀 的突袭!”
“此役,不求扩大战果,但求准与狠!务必以最小的代价,在最短的时间内,彻底摧毁目标!”
“要让所有北羌部族都清楚地看到,我大景并非没有反击之力,而是不出手则已,一出手,便是雷霆万钧,无人能挡!”
她说到这里,稍微停顿了一下,给众人消化的时间,随即又补充了更阴损的后续手段:“得手之后, 更要刻意放大战果。”
“可以将俘虏的首级或信物,有意无意地送到那些立场摇摆、或与被袭部落有仇怨的其他部族手中,再暗中散布流言,声称被袭者是因为暗通景国、出卖同胞,或是试图独吞南朝商队的利益,才招致天谴与我大景的精准清除!”
“如此一来,”
凌楚妃的嘴角的笑意忽然冷了几分,“北羌内部必将猜忌丛生,人人自危,所谓的‘联合’不攻自破。”
“那些原本蠢蠢欲动之辈,在看到我大景的雷霆手段和‘精准眼线’后,自然会掂量掂量自己够不够分量,还敢不敢再来捋虎须!”
“届时,这看似无解的骚扰困局,或可迎刃而解。”
一番话说完,整个中军大帐之内,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被凌楚妃这番条理清晰、逻辑缜密、直指要害、手段更是堪称毒辣的计策给彻底镇住了!
肖劲东看着眼前这位容貌绝世、气质清冷的郡主,心中早已翻起了滔天巨浪!
他原本还存着的那一丝轻视和怀疑,此刻早已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惊异和发自内心的佩服!
这哪里是什么深闺贵女?!
这分明是运筹帷幄、杀伐决断、甚至比他帐下那些谋士还要厉害百倍的女中诸葛!
这计策太狠了!太准了!也太阴险了!
简直是将北羌人的心理和内部矛盾拿捏得死死的!
这等智谋,这等手腕完全不像是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子所能拥有的!
他对凌楚妃的评价,瞬间拔高到了一个前所未有的高度!
副将张奎张大了嘴巴,半天没合拢,看向凌楚妃的眼神充满了不可思议。
李参军和王长老等人也是面面相觑,眼神中皆是惊叹和折服。
这条计策,虽然毒辣,但确实是眼下破局的最佳之选!
最终,还是肖劲东率先打破了沉默。
他站起身,对着凌楚妃,极其郑重地抱拳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声音洪亮,充满了敬意:“郡主殿下深谋远虑,智计无双!末将佩服!此计确实可行!末将愿亲自领兵,配合殿下与院长行事!”
随着他的表态,帐内其他将领也纷纷起身附和,看向凌楚妃的目光中,已再无半分轻视,只剩下全然的信服。
凌楚妃平静地接受了众人的敬意,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既如此,事不宜迟。还请肖将军即刻调动斥候,配合天策府暗探,全力搜集相关情报,务必在三日内,找出最合适的‘儆猴之鸡’。”
一场由凌楚妃主导的、针对北羌的凌厉反击,即将在这冰冷的北境边关,拉开序幕。
无人在意的角落,扮作杂役的童妍默默为几位将军添满茶水。
低垂的眼帘下,一丝冰冷的光芒却愈发灼亮。
好一招杀鸡儆猴,好一个攻心为上。
凌楚妃,你果然不曾让我失望。
眼角的余光扫过凌楚妃那清冷的侧影,童妍嘴角无声地牵动了一下。
你此刻这般清醒、这般高傲,完美得如同镜中花、水中月……
可曾想过当那面映照你完美的镜子被打碎,当那片承载你倒影的静水被彻底搅浑后,露出的那个沾染了七情六欲、甚至比凡人更加不堪的你,又会是何种模样?
她猜想,一定会比现在这副虚假的圣洁,要有趣得多。
童妍无比期待那一天的到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