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风山下,寒意比之前更甚。
临时搭建的、用于谈判的巨大军帐内,气氛凝重得如同铅块,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
帐外风雪呼啸,如同战场散尽后的哀歌,更添几分肃杀。
帐内,长条桌两侧,人影对峙。
景国一方,肖劲东一身戎装,面沉如水。
凌楚妃坐在他身侧,脸色苍白如纸,嘴唇甚至带着一丝淡淡的青紫,显然真元消耗过度且寒毒未清。
她披着厚厚的白色狐裘披风,却掩不住那份深入骨髓的虚弱感。
然而,那双清冷的凤眸却异常明亮,带着一种冰彻骨髓的锐利,平静地注视着对面。
陈卓则坐在凌楚妃的另一侧,身姿挺拔,青色劲装上残留的血迹尚未完全清理干净,脸色同样苍白,但那双眼睛却沉静如渊,其中蕴含的坚定和某种内敛的锐气,与昨日那个濒死的青年判若两人。
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将自己的位置稍稍靠前,将凌楚妃护在自己身后,隔绝了大部分来自对面的审视目光。
对面,北羌与罗浮剑派的阵容则显得有些微妙。
厉寒川依旧坐在主位,但脸上的倨傲之色收敛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阴沉和……难以掩饰的惊疑。
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陈卓,如同见了鬼一般!
怎么可能?!
他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昨天那小子明明被自己打得骨断筋折,内腑重创,离死只差一线,就算是大罗金仙来了也未必能一夜救活!
可现在……他不仅活生生地站在这里,而且……那气息虽然依旧虚弱,却似乎比昨天更加凝练沉稳了?!
这绝不可能!是幻觉吗?!
他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陈卓身上残留的血迹和破损,确认了对方并非毫发无伤,这才稍稍压下心中的骇然,但更大的疑惑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烦躁感涌了上来。
随即,他的视线不由自主地飘向了陈卓身旁的凌楚妃。
当看到她那苍白如纸、虚弱不堪、仿佛随时都会被风吹倒的模样时,一个念头如同闪电般击中了他!
圣莲濯。
他联想到对方那神妙无比的无忧宫至高功法!
难道是……
厉寒川的瞳孔猛地收缩,心中的猜测几乎瞬间成型!
一定是她!一定是这个女人!
她竟然……她竟然真的不惜耗费自身本源,甚至可能动用了某种禁忌秘法,将这个将死之人从鬼门关硬生生拉了回来?!
一股难以遏制的、混杂着震惊、难以置信、以及强烈嫉妒的情绪瞬间冲垮了他!
她凭什么?!
为了这么一个死脑筋的废物、一个屡次坏他好事的小子,她竟然肯付出如此巨大的代价?!
她难道不知道这样做对她自身根基的损伤有多大吗?!
愚蠢!真是愚蠢至极!
同时,一股更加阴暗的、夹杂着挫败感的怒火也在他心中燃烧——
他昨天明明已经赢了,明明已经将这个碍眼的家伙踩在了脚下,可现在,他却又活蹦乱跳地出现在自己面前。
这让他感觉自己昨天的“胜利”像个笑话!
“哼……”
厉寒川从喉咙里发出一声低沉的冷哼,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但看向凌楚妃的眼神却变得更加阴鸷和贪婪。
既然她肯为这小子付出如此代价,那说明他们之间的“关系”远比自己想象的要深……
这反而更激起了他内心深处那病态的、想要将美好事物彻底摧毁和占有的欲望。
想到这里,他心中那因为昨日赢得不光彩而产生的憋闷和烦躁,才被这种扭曲的快意和更加浓烈的占有欲稍稍取代。
谈判早已开始,却迅速陷入了僵局。
“按照昨日擂台结果,双方各胜一场,此事……已成僵局。”
肖劲东声音低沉,带着压抑的怒火,“月牙湾归属维持现状,但尔等黑狼部无故袭扰我边境村落,屠戮平民,此事必须给我景国一个交代!赔偿!道歉!惩处凶手!缺一不可!”
厉寒川闻言,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
他很想如同昨日般嚣张地反驳,嘲讽景国“输不起”,甚至再次用言语羞辱凌楚妃和陈卓。
但他身旁一位明显地位更高的北羌将领却用眼神制止了他。
显然,北羌方面也不想因为厉寒川的个人恩怨而彻底激化矛盾,毕竟擂台结果是平局,他们并未占到绝对优势。
厉寒川强压下心中的不甘,冷哼一声,阴阳怪气道:“交代?肖将军说笑了。战场之上,刀剑无眼,些许损伤在所难免。”
“我北羌勇士也有伤亡,此事我看……不如就此作罢,毕竟……平局嘛,谁也没占到便宜,不是吗?”
他刻意加重了“平局”二字,眼神却挑衅地看向陈卓,似乎在说:
小子,就算你命大没死,就算那女人救了你,结果还不是一样?你什么也改变不了!
陈卓面无表情,仿佛没有听到他的挑衅,只是眼神更加冰冷了几分。
倒是凌楚妃,即使虚弱至极,也无法容忍对方这般无赖的言辞。
她轻轻咳嗽了两声,
声音虽然不大,却带着一种清冷的穿透力:“厉公子此言差矣。擂台比武,定的是月牙湾归属。而黑狼部袭扰边境,残害无辜,乃是不折不扣的入侵与屠戮,岂能混为一谈?”
她的目光如同冰冷的刀锋,直刺厉寒川,“莫非……罗浮剑派如今行事,也如北羌这般……不分是非,只论强弱了吗?”
“你!”
厉寒川被这句看似平静、实则诛心的话语噎得脸色铁青,刚想发作,却再次被身旁的北羌将领按住。
谈判再次陷入僵持。
景国坚持要追究黑狼部责任,要求赔偿和惩凶。
北羌则以平局为由,试图将此事大事化小小事化了,最多愿意象征性地约束一下黑狼部。
双方你来我往,言辞交锋,寸步不让,帐篷内的气氛越来越紧张,仿佛一根绷紧的弦,随时都可能断裂。
就在双方争执不下,火药味最浓,几乎要再次拍案而起之时——
嗡——!!!
一股难以形容的、冰冷至极、浩瀚无边的神念威压,如同九天之上倾泻而下的无形寒潮,骤然降临!
这股威压并非刻意针对某个人,却带着一种凌驾于众生之上的漠然与威严,瞬间笼罩了整个帐篷,乃至方圆数里的区域!
刹那间,帐篷内所有的争吵、所有的怒火、所有的敌意……都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扼住!
所有人都感到一股发自灵魂深处的战栗!
仿佛自己变成了一只渺小的蝼蚁,面对着即将降临的天威,连呼吸都变得无比困难!
实力稍弱的北羌武士和景国护卫甚至脸色发白,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
即便是肖劲东、厉寒川这等级别的通玄境修士,也感到一阵心悸,体内真元运转都为之一滞,眼中充满了骇然和惊疑!
神念境巅峰!
甚至是……远超普通神念境巅峰的可怕存在!
是谁?!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纷纷将目光投向帐外,试图寻找这股恐怖气息来源之时——
帐篷的门帘被一只素白纤细、完美得如同冰玉雕琢的手轻轻掀开。
风雪倒灌而入。
两道身影,沐浴在清晨惨淡的阳光和尚未完全停歇的风雪之中,缓缓步入了所有人的视线。
走在前方的是一名女子。
一袭简单的白色长袍,纤尘不染,仿佛不属于这个凡尘俗世。
她的容貌完美得近乎虚幻,如同用最纯净的冰雪雕琢而成,却又冰冷得如同万载玄冰,不带一丝人间烟火气。
墨色的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几缕青丝在风中微微拂动,更衬得她肌肤胜雪,眉目如画,却又如同高悬于九天之上的寒月,清冷孤高,俯瞰众生。
她神情淡漠到了极致,仿佛周围这剑拔弩张的场面,这些争执不休的凡人,都不过是她眼中微不足道的尘埃,不值得她投入一丝一毫的关注。
那股令人窒息的恐怖威压,正是源自于她!
而在她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一个青年。
青年约莫十八九岁年纪,面容俊朗,剑眉星目,身姿挺拔,穿着一身合体的青蓝色弟子服,袖口和衣领处似乎用银线绣着某种特殊的云纹,显得英气勃勃,朝气十足。
只是,与前方女子的冰冷淡漠截然不同。
这青年的眼神清澈而纯粹,带着一丝少年人特有的好奇和……
几乎是毫不掩饰的孺慕与依赖。
他的目光,几乎是下意识地、始终追随着前方那道白色的身影,仿佛她就是他整个世界的中心。
当偶尔捕捉到前方女子衣袂飘动的一角,或是感受到她身上散发出的那股冰冷气息时,他清澈的眼底深处,便会不由自主地流露出一丝难以察觉的、如同火焰般跳跃的痴迷与柔和。
这两人,正是陈璇与她的亲传弟子,林远。
陈璇的出现,瞬间改变了整个场上的力量平衡和气氛。
帐篷内,死一般的寂静。
陈卓在看到陈璇的刹那,瞳孔微微一缩,眼中闪过一丝复杂。
他没想到堂姐会再次出现,而且是以如此强势的方式。
凌楚妃则在感受到那股恐怖威压的瞬间,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但她的目光却异常锐利,迅速地评估着来人的实力和可能的意图,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厉寒川更是如同见了鬼一般,脸色瞬间变得煞白!
他虽然不认识陈璇,但那股远超他和叶红玲的恐怖气息,让他瞬间明白了来人的可怕。
他甚至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不敢与那冰冷的目光对视。
而在帐篷角落里,一个负责给众人添水的、面容普通的“杂役”,在看到陈璇身影的瞬间,身体猛地一僵!
端着水壶的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了一下,险些将水洒出来!
正是悄然潜伏在此的童妍!
“是她!这个煞星怎么会来这里?!”
童妍的心脏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上次被陈璇隔空警告的恐惧感如同潮水般涌来,让她瞬间汗毛倒竖!
她立刻低下头,将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生怕被那个可怕的女人注意到。
就在这片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林远似乎有些按捺不住好奇心,偷偷抬眼打量着帐篷内这剑拔弩张的场景,以及那些神色各异的人们。
尤其是当他的目光落在陈卓身上时,似乎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和……
某种因为他是师父堂弟而产生的微妙探究感?
然而,他这小小的动作,立刻就被前方的陈璇捕捉到了。
陈璇冰冷的目光极其快速地扫了他一眼,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警告意味,似乎在示意他安静。
林远立刻如同受惊的小兔子般缩回了目光,微微低下头,白皙的脸颊上飞起一抹难以察觉的红晕,如同做错事的孩子。
若是仔细看去,会发现他那低垂的嘴角,似乎不受控制地勾起一抹转瞬即逝的、带着些许甜蜜和窃喜的弧度。
仿佛师父这严厉的一眼,对他而言也是一种独特的“关注”。
陈璇对林远的这些小动作似乎早已习惯,并未过多在意。
她那双如同万载寒冰般的眸子缓缓扫过全场,并未在任何人身上过多停留,仿佛在场的这些所谓的强者和权贵,在她眼中并无不同。
她只是极其平淡地开口,声音清冷,如同冰珠落入寒潭,却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此地似乎有些喧闹。”
仅仅一句话,却让帐篷内原本就凝固的气氛变得更加压抑。
她顿了顿,仿佛在给众人一个反应的时间,又或许只是单纯的不在意,然后才继续用那不带丝毫感情色彩的语调说道:“我乃浑天教陈璇,携劣徒林远路经此地,处理些许私事,无意干涉诸位纷争。”
这三个字一出,如同巨石投入平静的湖面,瞬间激起了千层浪!
帐篷内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抽气声!
浑天教!
那个与黄泉宗、妙音魔教并列,却最为神秘莫测,据说亦正亦邪、行事诡秘的天下三大邪教之一!
眼前这位实力恐怖、气质冰冷的绝世女子,竟然是浑天教的人?!
而且听这自称……似乎地位极高?!
甚至可能是传说中的圣女?!
联系到前阵子传出的胭脂榜评点,众人心中更是骇然!
肖劲东和凌楚妃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
浑天教立场中立,从不轻易介入世俗纷争,这位圣女突然出现在这敏感之地,究竟意欲何为?
所谓的“私事”又是什么?这无疑给本就复杂的北境局势增添了巨大的变数!
厉寒川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浑天教!
那可是连罗浮剑派都要忌惮三分的存在!而眼前这位,极有可能就是那位传说中承天境之下近乎无敌的浑天教圣女!
听闻她与景国已经覆灭的天玄宫之间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昨天差点被自己打死的陈卓,便是天玄宫的遗孤……
一想到这里,他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
陈卓的心也沉了下去。
虽然早有预料,但亲耳听到堂姐报出“浑天教”的名号,还是让他感到一阵沉重。
他的师门天玄宫,与浑天教之间,究竟有着怎样的过往?
堂姐如今的身份,又意味着什么?
面对众人骤变的脸色和那无声的惊涛骇浪,陈璇却仿佛毫无所觉。
她只是用那双冰冷的眸子,再次极其极其轻微地扫视了一圈,那目光中蕴含的威压,无声地传达了一个清晰的信息:
你们的争吵,到此为止。
她的目的,似乎仅仅是……清场。
果然,在她这无声的宣告之下,原本还僵持不下的双方,瞬间达成了惊人的一致。
肖劲东反应最快,他立刻站起身,对着陈璇谨慎地拱了拱手,沉声道:“既然前辈在此有事,我等不敢打扰,这便告退。”
北羌将领也立刻会意,连忙起身,同样是小心翼翼地行礼,语气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敬畏:“前辈请便,我等……也先行告退。”
没有人再提谈判的事,仿佛刚才那激烈的争吵从未发生过。
双方人马迅速而安静地收拾东西,如同训练有素的军队般,井然有序地撤离了这个让他们倍感压力的巨大帐篷。
厉寒川更是恨不得立刻插上翅膀飞离此地,低着头,连看都不敢再看陈卓和凌楚妃一眼,夹着尾巴随着北羌的人匆匆离去,心中只剩下劫后余生般的庆幸和对陈璇的深深恐惧。
角落里,扮作杂役的童妍也趁乱低着头,如同最不起眼的一粒尘埃,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
帐篷内恢复了寂静,只剩下帐外呜咽的风雪声。
陈卓看着空荡荡的帐篷,又看了看身旁依旧虚弱的凌楚妃,心中百感交集。
堂姐的出现,虽然暂时化解了僵局,却也带来了更多的未知和隐忧。
就在他思绪纷乱之际,一道冰冷、不容置疑的意念如同无形的丝线般,悄然传入了他的脑海——
“随我来。”
是陈璇的声音!
陈卓心头一凛,立刻明白了这是堂姐的示意。
他转头看向凌楚妃,眼神中带着询问。
凌楚妃虽然同样疲惫,但眼中却闪过一丝警惕和决心,轻轻点了点头。
无论陈璇意欲何为,她都不可能让陈卓独自面对。
两人相互搀扶着,走出了空旷的军帐,顶着风雪,循着那股若有若无的意念指引,朝着营地外一处僻静的山脊走去。
很快,他们便在那处视野开阔、寒风凛冽的山脊上,再次看到了那两道身影。
陈璇一袭白衣,负手而立,衣袂在狂风中猎猎作响,却丝毫无法撼动她如同冰雕般的身姿。
她眺望着远方连绵起伏的雪山,神情淡漠,仿佛早已在此等候多时。
林远安静地站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看到陈卓和凌楚妃走近,眼神中带着几分好奇,但更多的是对师父的绝对专注,并未主动开口。
似乎是察觉到了林远略显紧绷的情绪,陈璇的目光微不可查地向后瞥了一眼。
虽然依旧冰冷,但那股一直笼罩在她周身、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绝对寒意,似乎在对着林远的方向,极其细微地收敛了那么一丝丝,仿佛无声的安抚。
陈璇缓缓转过身,冰冷的目光落在陈卓身上,极其快速地扫视了一下他的状态。
“恢复得倒是比预想中快些。”
陈璇的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看来她倒是舍得下本钱。”
她似有所指地瞥了一眼旁边脸色苍白、强自支撑的凌楚妃,后者只是迎着她的目光,清冷的凤眸中没有丝毫退缩。
陈璇收回目光,再次看向陈卓,语气依旧是那种居高临下的点评:“不过,你体内的力量依旧驳杂不堪,根基虽因她相助而有所稳固,但运用之法,依旧粗陋得可笑。”
她微微摇头,目光似乎望向了更遥远的天际,语气中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天下将变,劫数将至。大争之世,无人可以独善其身。”
“凭你如今这点微末实力,莫说护住旁人,便是想在未来的滔天巨浪中自保,都……难。”
话音未落,陈璇并指如剑,极其随意地朝着前方虚空轻轻一划!
没有惊天动地的气势,只有一道极其极其细微的、仿佛由无数玄奥符文瞬间生灭构成的白色光痕,在空中一闪而逝!
然而,就在那光痕闪过的瞬间,
陈卓和凌楚妃都清晰地感觉到,周围的空间似乎被那道光痕强行“切割”开了一瞬!
一股极其凝聚、却又转瞬即逝的“禁锢”之力凭空产生,仿佛连流动的风雪都在那一刹那被彻底冻结!
这一手,看似轻描淡写,却将“阵”之分割与“禁”之束缚的理念,以一种远超陈卓理解的方式完美融合,其精妙和威力,让陈卓瞬间有种茅塞顿开却又望尘莫及之感!
“看清了?”
陈璇淡淡地问道,又好似并不在意他是否真的领悟。
她不等回答,话锋便是一转:“罢了,看在同族血脉的份上,再帮你一次。”
她目光落在陈卓身上,示意道:“手。”
陈卓虽然心中依旧充满疑惑,但对这位堂姐的实力早已心服口服,且受其指点良多,没有丝毫犹豫,抬起了自己的右手,将手背朝上。
陈璇伸出那只完美如艺术品的右手,并拢的食指与中指如同最精密的刻刀,指尖萦绕着一层极其精纯、带着幽深玄奥波动的乳白色真元——
那是属于浑天教嫡传的、与她自身冰冷气息截然不同的本源力量。
她的指尖轻轻落在陈卓的手背上,动作快如闪电,却又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
随着她指尖的移动,一道道复杂而玄奥的符文凭空显现,闪烁着淡淡的银辉,如同活物般迅速钻入陈卓的皮肤之下,带来一阵极其轻微的刺痛和一股温和却浩瀚的能量涌动感。
数息之间,所有的符文都已刻画完毕,最终在陈卓的手背皮肤下汇聚、凝结,形成了一个若隐若现、如同星辰流转、边缘带着淡淡玄光的奇异印记。
印记完成的瞬间,便悄然隐去,仿佛从未存在过。
只有陈卓能清晰地感觉到,一股强大到足以让他心悸的力量,正蛰伏在自己的手背之中。
一直安静站在旁边的林远,在陈璇为陈卓刻画符印的过程中,眼神却不由自主地紧紧盯住了那只正在被刻画的手背,以及师父那专注得近乎柔和的侧脸。
他清澈的目光中,第一次清晰地流露出一丝极其明显的、难以掩饰的复杂情绪——
有对师父那如同神祇般强大手段的深深崇拜;
有对那枚散发着恐怖力量的玄奥印记的好奇与渴望;
但更多的,是一种看到师父对另一个同龄男子,尤其还是一个刚刚认识不久的“外人”如此“特殊对待”、甚至不惜动用本源真元赐下如此珍贵禁制时,所产生的少年式的、难以言喻的醋意和一丝……
被忽略、被“比下去”的隐晦不安。
他下意识地抿紧了嘴唇,放在身侧的手指也微微蜷缩了一下,眼底深处那原本清澈的光芒,似乎也短暂地黯淡了那么一瞬。
而在数里之外,一处隐蔽的雪丘之后。
童妍的身影如同鬼魅般潜伏着,她甚至不敢释放任何实质性的蛊虫。
只是将“心蝶魅影”秘术运转到极致,如同最纤细的蛛丝般,小心翼翼地捕捉着远处山脊上那微弱到几乎可以忽略的情感波动和能量涟漪。
她浑身的神经都紧绷着,对陈璇的恐惧让她不敢有丝毫大意,每一次感知都如履薄冰。
然而,即使隔着如此遥远的距离,即使只能捕捉到模糊的片段,她那对情感波动异常敏锐的感知,依然精准地捕捉到了山脊上那不同寻常的“暗流”。
她“看”到了陈璇施展那玄奥印记时能量的集中与爆发,更“感受”到了林远内心那瞬间涌起的、如同被针扎了一下般的强烈情绪波动——
那份混杂着崇拜、渴望、嫉妒和不安的复杂情感,在陈璇那冰冷的能量场映衬下,显得异常清晰和“有趣”。
她甚至捕捉到了陈璇在刻画符印前,那极其细微的、对着林远方向的能量场收敛——
那绝非对敌人的示弱,更像是一种……
下意识的、对“自己人”的安抚和保护?
“啧啧……原来如此……”
童妍在心底无声地轻笑起来,红蝶瞳眸中闪烁着了然和更加浓厚的玩味,
“冰山之下,竟然也藏着不为人知的暖流……还是对着自己的小徒弟?”
这个发现,让她对陈璇这位看似无懈可击的圣女,有了全新的认知。
也许这位近乎无敌的存在,也并非没有弱点……
而这个弱点,似乎就落在她那个看起来纯良无害的小徒弟身上?
山脊上,陈璇完成了符印的刻画,如同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随意地收回了手。
她看着陈卓手背上那已经隐去的印记,语气依旧平淡地解释道:“此乃‘浑天玄光印’,以我一缕本源真元所化,内蕴一道强力禁制。”
“若遇生死危机,无需你催动,便会自行激发一次,或攻或守,其威能足以重创、乃至灭杀寻常神念境高阶修士。”
她顿了顿,加重了语气,带着最后的告诫:“但记住,只此一次,用后即散。莫要将希望寄托于外物之上。真正的强大,终究……源于自身。”
话音落下,陈璇不再多看陈卓和凌楚妃一眼,甚至不等陈卓开口道谢,便直接转身。
“林远,走了。”
“是,师父!”
林远立刻收敛心神,恭敬地应了一声,快步跟上。
师徒二人,如同来时一般,白衣胜雪,青蓝相随,很快便消失在了茫茫风雪之中,仿佛从未踏足过这片山脊。
只留下陈卓和凌楚妃站在原地。
陈卓低头看着自己空无一物的手背,却能清晰地感受到那枚“浑天玄光印”中蕴含的、如同沉睡火山般的恐怖力量。
心中对这位神秘堂姐的感激、敬畏、以及那份关于浑天教的深深困惑,变得更加复杂和沉重。
同时,林远刚才那异样的眼神,也如同烙印般留在了他的脑海里。
让他对这对师徒之间那看似简单、实则可能暗流涌动的关系,产生了更深的猜测,虽然他此刻无暇深思。
凌楚妃轻轻动了一下,寒气让她忍不住又咳嗽了两声。
她抬起那双依旧清亮却带着疲惫的凤眸,看向陈卓,目光中带着明显的问询。
陈卓迎上她的目光,没有丝毫隐瞒。
经历了昨夜的生死相依和心意相通,他们之间早已无需那些不必要的隔阂。
“是堂姐……陈璇。”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之前在山坳指点我剑道,助我破开心障的,也是她。”
凌楚妃轻轻颔首,表示了然。
但紧接着,她的目光并未在陈卓脸上停留太久,而是再次转向了他那只刚刚被陈璇施加了禁制的手背。
虽然印记已隐,但方才那玄奥的符文、那浩瀚的能量波动,以及堂姐口中“浑天教”的名号和那句关于“天下将变”的凝重告诫,都让她心中充满了不安。
经历过昨夜的生死与共,他们之间早已无需那些不必要的试探。
凌楚妃抬起那双清澈却难掩疲惫的凤眸,直接问出了心中最深的担忧:“浑天教的手段……毕竟非同寻常。”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此印……对你自身可有妨碍?”
陈卓立刻明白了她的担忧。
他迎上她的目光,知道她并非不信任陈璇,而是对那神秘莫测、亦正亦邪的浑天教本身,以及这种直接印入体内的强大禁制感到本能的不安。
感受到她那份真切的关怀,陈卓的心猛地一暖。
他反手自然地、温柔地轻轻握住了她微凉的手指。
“堂姐说……是以她本源真元所化,用后即散,应无大碍。”
他看着她的眼睛,语气带着一种安抚人心的力量,“我感觉……与我自身功法也无冲突。有它在,总归多一分保障。”
他没有说出口的是,他能感觉到那印记虽然强大,却似乎与他自身的《启天诀》真元并无冲突,反而有种……隐隐的同源之感?
但这感觉太过缥缈,他自己也无法确定。
凌楚妃感受到他掌心传来的温度和那份坚定的力量,心中那份因为未知而产生的忧虑似乎也稍稍平复了一些。
她没有再追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任由他握着自己的手。
经历了这么多,他们之间早已形成了一种无需多言的默契和信任。
“此地风大,你的伤……”
陈卓看着她苍白的脸色和微微发紫的嘴唇,眼中充满了心疼,立刻道,“我们先回去。”
“好。”
凌楚妃没有逞强,轻轻点了点头。
她确实已经到了极限。
陈卓小心翼翼地再次搀扶住她,将她大半的重量都揽到自己身上。
两人相互依偎着,顶着凛冽的寒风,步履虽然缓慢却异常坚定地,朝着远处那如同孤岛般矗立在风雪中的景国营地,缓缓走去。
脚下的积雪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如同他们此刻的心情,沉重,却又带着一种历经风雨后相互支撑的踏实。
北境的天空依旧阴沉,但至少,他们不再是独自面对。
……
北风卷着鹅毛大雪,如同千万只白色的怒兽,在断风山下的临时营地间疯狂肆虐,拍打着简陋屋舍的窗棂,发出凄厉的尖啸。
天地间一片白茫茫,仿佛要将这世间的一切纷争与血色都彻底掩埋。
陈卓的临时住处只是一个小小的院落,带着两间简陋的厢房。
此刻,屋内炉火烧得正旺,噼啪作响的火焰驱散了些许寒意,却驱不散陈卓心中的阴霾。
他盘膝坐在火炉边,默默调息,但心神却难以完全沉静。
陈璇的突然出现和离去,在他的心底激起了层层叠叠的波澜。
浑天教……天下将变……劫数将至……还有手背上那枚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浑天玄光印”……
这一切都让他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压力和迷茫。
他对自身血脉的来源,对师门天玄宫与浑天教之间那扑朔迷离的关系,对未来那条充满未知的道路,都产生了更深的思考和困惑。
更让他隐隐不安的,是凌楚妃。
陈璇的出现无疑给本就复杂的北境局势增添了巨大的变数。
浑天教的介入,对景国、对她这位郡主而言,究竟是福是祸?
他下意识地开始担心她的安危,挂念她那因为救自己而过度损耗的身体。
就在他思绪纷飞之际,院门处传来极其轻微的叩门声,几乎要被风雪声淹没。
陈卓一怔,这么晚了,会是谁?
他起身,披上外衣,走到门口,打开了一条门缝。
门外,风雪弥漫中,一道熟悉的身影俏然而立。
凌楚妃披着那件厚厚的白色狐裘披风,兜帽遮住了她大半的容颜,只露出一双在风雪中依旧清亮如寒星的凤眸。
雪花落在她的披风上,融化成细小的水珠,更衬得她肌肤莹白,眉眼清冷。
“楚妃?你怎么来了?”
陈卓又惊又喜,连忙拉开门,侧身让她进来,同时带着一丝担忧,“外面风雪这么大,你的身体……”
“无妨。”
凌楚妃的声音带着一丝夜风的清冷,也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她轻轻抖落披风上的积雪,走进了温暖的屋内。
“我……有些事想和你商议,也……不太放心你。”
她没有明说不放心什么,或许是他的伤势,或许是他因为陈璇的出现而可能产生的动摇。
又或许只是单纯地,想在这风雪交加、前路未卜的夜晚,确认一下彼此的存在。
陈卓心中一暖,连忙替她关好门,隔绝了外面的风雪,又引她到火炉边坐下。
他笨拙地想为她倒杯热茶,却被凌楚妃抬手制止了。
“不必忙了,坐吧。”
两人在跳跃的炉火边相对而坐。
起初是沉默。
他们简单交流了一下关于陈璇离去后各自营地的情况,以及对浑天教突然出现的初步猜测,气氛依旧有些凝重。
这位神秘堂姐的出现,像一块巨石压在两人心头,带来了太多的未知。
陈卓率先打破了沉默,他看着凌楚妃苍白的侧脸,忍不住道:“堂姐她……性情向来如此,冰冷难测。今日之事,虽解了围,却也……”
他不知道该如何形容那种感觉,那种被更强大力量左右、前路更加迷茫的不安感。
他将手背上的印记再次摩挲了一下,“她留下的这道禁制……还有那句‘天下将变’……”
凌楚妃静静地听着,目光落在跳跃的炉火上,似乎在思考着什么。
陈璇那如同神祇般降临、轻易便能左右局势的恐怖实力,以及那句关于“天下将变,劫数将至”的警告,在她心中掀起了比陈卓更深的波澜。
她想到了自己,永明郡主,无忧宫的传人,掌握着天策府的部分力量,在世人眼中已是天之娇女,权势与实力皆备。
然而,在陈璇那等级别的存在面前,这一切似乎都显得如此……微不足道。
个人的力量,哪怕是通玄境,甚至是神念境,在真正的时代洪流面前,在那些隐藏于历史深处、足以颠覆乾坤的势力面前,又能掀起多大的浪花?
若是连自己都感到如此无力,那这煌煌大景之下,千千万万的普通百姓,在未来的劫数面前,又将何等渺小,何等……任人宰割?
一直以来,她所追求的,所依仗的,无论是自身的修为,还是父王给予的权势,似乎都只是在现有的框架内腾挪。
但陈璇的出现,像是一道闪电,撕开了她眼前那层名为“现状”的幕布,让她窥见了更深、更广阔,也更危险的未来图景。
一种前所未有的紧迫感和……一种更深层次的责任感,在她心中悄然滋生。
她所能依仗的,不应仅仅是自身的修为和身份,更应该是……某种更宏大、更能凝聚人心的东西。
就在陈卓有些语无伦次地表达着自己的感激、困惑与担忧时,
他忽然发现,凌楚妃不知何时,已经微微侧过身,单手轻轻托着自己光洁的下颔,那双清澈的凤眸正一瞬不瞬地看着他。
她的眼神很专注,带着一种洞悉人心的清明,嘴角却轻微地向上扬起一个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
那并非嘲笑,也并非全然的温柔,而是一种……
带着些许了然、些许无奈,甚至……
藏着一丝极其细微的、如同星光般狡黠的笑意。
就仿佛……在看一个明明心事重重、却又努力想要理清头绪、有些笨拙却异常认真的少年。
这个眼神,这个姿态,瞬间让陈卓后面的话语卡在了喉咙里。
他有些不自在地停了下来,脸上甚至微微有些发热。
她……她在笑什么?
看到陈卓那略显窘迫的样子,凌楚妃眼底的笑意似乎更明显了一些,但她并没有点破。
她缓缓放下托着下巴的手,轻轻叹了口气,将话题从陈璇身上移开,望向窗外那依旧漫天飞舞的鹅毛大雪。
“北境的风雪,似乎总也停不了。” 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缥缈的感慨。
陈卓不明所以,只能跟着她的目光望向窗外。
“厉寒川之流,”
凌楚妃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清冷,却带着一种更深层次的平静,“跳梁小丑罢了。自有国法门规处置,无需我们在此刻过多挂怀。”
她顿了顿,目光从窗外的风雪收回,再次落到陈卓脸上,眼神变得异常认真,也异常……深邃。
“真正令人忧心的,并非一城一地之得失,亦非一时意气之争。”
她的声音不高,却如同清泉流淌,缓缓浸入陈卓的心田。
“我自幼长于深宫,看似锦衣玉食,无忧无虑,却也见惯了朝堂之上的权谋倾轧,听闻过太多粉饰太平之下的……民生疾苦。”
她似乎想起了什么,眼神中闪过一丝极其细微的、属于悲悯的黯淡。
“早年随父王巡视藩镇周边,我曾亲眼见过,一场不大不小的旱灾,便能让多少百姓流离失所,易子而食……”
“也曾听闻,某些边关将领与豪绅勾结,克扣粮饷,倒卖军械,视边防如儿戏,视人命如草芥……”
她点到为止,并未细说,但那寥寥数语,却已勾勒出冰山之下的黑暗与沉重。
“北羌屡屡叩关,固然可恨,”
她的语气变得锐利起来,“然则,若非我大景内部存在诸多弊病,吏治不清,民心不稳,又岂会给外敌留下如此多的可趁之机?”
陈卓被凌楚妃这番话深深地震撼了!
他早已领教过凌楚妃那洞察秋毫的智计,也亲眼见证过她在断风山下运筹帷幄、乃至临阵决断的非凡才干,甚至隐约窥见过她骨子里那份属于上位者的坚韧与决断。
他知道她绝非寻常的深闺贵女。
然而,此刻从她口中娓娓道出的,却远不止是精于谋略或通晓权术。
他从未想过,这位看似清冷、行事往往冷静得近乎疏离的郡主,其内心深处对家国天下的关怀,竟是如此的深沉、炽热,且充满了对底层民生疾苦的切肤之痛!
这不再仅仅是身份赋予的责任感,或是对景国利益的维护。
这是一种源自本心的悲悯,一种超越了个人荣辱、直指社稷根本的宏大愿景!
她所忧虑的,不仅仅是北羌的威胁,更是大景王朝内部的沉疴积弊;
她所期望的,并非仅仅是一时一地的得失,而是要从根本上扭转弊病,让这片土地重焕生机与公正!
这与他之前可能存在的、认为她虽然智计卓绝、手腕不凡,但其核心驱动力或许更多是维护皇室威严、巩固自身地位、或是履行贵族精英职责的印象,形成了更加深刻、更加触动灵魂的巨大反差!
他看到的,不再仅仅是一个聪慧强大的郡主,而是一个胸怀天下、心系苍生、并愿意为此肩负沉重责任的……真正的守护者。
“陈卓,”
凌楚妃迎着他震惊的目光,语气依旧平静,但那双凤眸中却仿佛燃烧着一簇坚定的、不容熄灭的火焰,
“或许你会觉得,我一个女子,困于深宫,想这些未免过于……痴人说梦。”
“但我所愿,并非仅仅是守住永明郡主这份尊荣,也并非仅仅是为了报那厉寒川羞辱之仇。”
她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一种令人心折的力量:“我愿这北境,有朝一日能真正烽烟平息,百姓安居乐业;我愿这大景,能吏治清明,河清海晏,国富民强;”
“我愿这天下……能少一些像你我今日这般,身不由己卷入纷争、在强权与阴谋下险死还生的无奈!”
她的话语不带太多华丽的辞藻,却字字句句都敲打在陈卓的心坎上!
敬佩!由衷的敬佩!如同潮水般涌来!
“无忧宫的传承,永明郡主的身份……”
凌楚妃看着他,眼神锐利而坚定,“这些不仅仅是荣耀,更是责任。”
“若不能用这份力量去守护更多的人,去尝试改变那些不公,那这力量本身,于我而言,又有何意义?”
陈卓看着她眼中那璀璨夺目的光芒,感觉自己的灵魂都被深深触动了。
他终于明白了,昨夜石洞中,她那句“唯一”的承诺,并非仅仅是少女的情愫,更蕴含着她对未来伴侣在信念与担当上的期许!
凌楚妃的理想,或许宏大得让他感到遥远,但其中那份“守护”与“改变”的核心,却与他内心深处追寻天玄宫真相、想要改变自身命运、保护身边之人的渴望,产生了强烈的共鸣!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激荡,看着凌楚妃,眼神前所未有的真诚和郑重:“楚妃……我……”
他一时竟有些语塞,被她的格局与抱负所折服,“我从未想过……你的志向竟如此高远。你说得对,若不能守护,力量又有何用?”
他握紧了拳头,声音低沉却充满了力量:“我虽无经天纬地之才,也未必能助你实现那般宏愿。”
“但我愿……能与你并肩,一同面对这风雨,无论是追寻天玄宫覆灭的真相,还是面对未来那所谓的‘天下将变’,我……”
他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看着她,许下了自己的承诺:“……定会护你周全,尽我所能,成为你……可以依靠的力量。”
这一次敞开心扉的交流,让两人之间的距离感彻底消失。
他们的关系,仿佛超越了单纯的男女之情,上升到了理想与信念的共鸣层面,成为了能够相互理解、相互支撑的……真正的灵魂伴侣。
夜,越来越深。
炉火的光芒将两人的身影拉长,交织在一起。
外面的风雪依旧猛烈,但屋内的气氛却变得异常温暖和宁静。
凌楚妃看着陈卓眼中那份坚定的承诺和真挚的情感,心中那块因为未来不确定性而悬着的石头,似乎也悄然落地。
她微微低下头,避开了他过于灼热的目光,脸颊上飞起一抹动人的红晕。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
许久,凌楚妃才轻轻站起身,似乎是觉得夜已深,不便久留。
“时辰不早了,你……好生歇息,莫要再胡思乱想。”
她的声音恢复了几分惯常的清冷,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温柔。
陈卓也连忙起身相送。
走到门口,凌楚妃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他。
夜深寒重,她似乎真的感到了一丝寒意,下意识地紧了紧身上的狐裘披风。
陈卓见状自然地上前一步,伸手替她将滑落的兜帽重新戴好,整理好她颈间的绒毛。
指尖不可避免地、极其轻微地触碰到了她微凉细腻的颈项肌肤。
如同电流划过!
两人身体同时微微一颤,呼吸都为之一滞!
暧昧的气息瞬间在空气中弥漫开来。
陈卓的目光落在她近在咫尺的、因为羞涩而更显娇艳的红唇上,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凌楚妃也感受到了他身上传来的灼热气息和那几乎要将她融化的目光,长长的睫毛如同受惊的蝶翼般轻轻颤抖着,不敢与他对视。
然而最终,两人都强行压下了那份悸动。
经历了灵魂的深度共鸣之后,他们似乎更懂得珍惜这份来之不易的情感,也更明白此刻并非放纵之时。
凌楚妃深吸一口气,抬起眼,迎上他的目光。
这一次,眼中没有躲闪,只有一片清澈的信任和……
她主动地、极其极其轻柔地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腰,将脸轻轻埋在他的胸膛。
这个拥抱,短暂而温暖,没有丝毫情欲,只有纯粹的依靠和交付。
“保重。”
她在他的怀中,用几不可闻的声音低语道。
随即,她便如同受惊的小鹿般,迅速松开了手,拉紧披风,转身,推开门,快步消失在了茫茫风雪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