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华剑宗,后山剑冢。
山风穿过碑林,呜咽作响,带着几分亘古不变的苍凉。
剑冢最高处,那块被历代剑宗强者视为悟道之地的巨大青石之上,盘膝而坐的年轻身影,缓缓睁开了双眼。
那双眸子仿佛经历了星辰的洗礼,其中隐隐有微光流转。
似有剑意凝聚,又似包罗万象。
仅仅是这双眼的睁开,周围的空气似乎都微微一滞,山风也仿佛在这一刻屏住了呼吸。
袁鸿,天华剑宗百年不遇的剑道奇才,此刻,终于叩开了那扇无数剑修梦寐以求的玄奥大门。
小长生之境,神念。
他缓缓抬起手,白皙修长的手指在空中轻轻一握。
嗡——!
并非是真元的剧烈波动,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源自灵魂与天地共鸣的奇异震颤。
他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念”,如同无形的触手般,轻易地穿透了空间的阻隔,向着四面八方延伸而去。
山间的风声、林中的鸟鸣、远处瀑布冲击岩石的水花、甚至更远处天都城隐约传来的喧嚣……
所有的一切,不再仅仅是通过耳朵和眼睛来感知,而是以一种更加直接、更加立体、更加细致入微的方式,直接“映照”在他的心湖之中。
一草一木的纹理,一沙一石的脉络,空气中流动的每一缕元气,都仿佛纤毫毕现。
“神念……神念……”
袁鸿低声呢喃,声音带着一丝初窥堂奥的惊叹与难以言喻的复杂,“原来……这就是神念……”
这是一种全新的感知维度,一种仿佛能与天地同呼吸、共脉搏的奇妙境界。
他感觉自己的灵魂仿佛挣脱了肉身的束缚,能够“俯瞰”这方圆数里甚至更广阔的天地。
他心念微动,意念集中在不远处那柄斜倚在青石旁的佩剑——“惊蛰”。
只见那柄通体湛蓝的长剑发出一声清越的剑鸣,竟如同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托起般,缓缓悬浮而起!
这并非是以真元强行御物,而是纯粹的神念驱动!
袁鸿眼神微凝,伸出右手食指与中指,并指如剑,对着那悬浮的惊蛰剑遥遥一引!
咻!
惊蛰剑骤然加速,化作一道湛蓝的流光,在他身周急速穿梭、盘旋,时而如灵蛇出洞,迅捷无匹;
时而又如游鱼戏水,灵动自如。
剑随心动,意到剑至,再无半分真元运转的滞涩之感!
“双指御剑……呵,少时以为的剑道极致,如今看来,不过是神念御使的初阶法门罢了。”
袁鸿忍不住感慨说道。
神念境,带来的不仅仅是感知范围的极大拓展和对飞剑更入微的操控。
更重要的是,是对“力量”和“规则”理解的质变。
他目光一动,磅礴的神念之力透体而出,与自身精纯的剑元瞬间结合,向着周身弥漫开来。
刹那间,以他为中心,方圆十丈之内,空气仿佛变得粘稠起来。
无数道细密如牛毛、却又锋锐无匹的无形剑气凭空滋生,它们不再是散乱无序的攻击,而是遵循着某种玄奥的轨迹相互勾连、盘旋、流转,最终形成了一个肉眼难以察觉、却又真实存在的剑气领域!
领域之内,剑气纵横交错,自成一体,仿佛一个独立的小世界。
一股无形的束缚之力和凌厉的切割之意弥漫开来。
袁鸿能清晰地感觉到,任何踏入此领域之人,只要修为未达神念,其行动必将受到极大限制,真元运转也会被紊乱的剑气干扰,如同陷入泥沼,难以挣脱。
“剑气化域……”
袁鸿感受着这片由自身意志和力量构建的领域,眼神中闪过一丝明悟,“神念所及,规则自生。这便是……规则的力量吗?”
虽然只是最粗浅的运用,甚至还带着通玄境时“剑阵结合”的影子,但这已经与之前完全不同。
这不再是简单的能量叠加,而是真正开始触碰到了“规则”的边缘。
他收回神念。
那无形的剑气领域也随之消散,仿佛从未出现过。
感受着体内前所未有的强大力量和对天地更深层次的理解,袁鸿的心中充满了前所未有的自信。
而立之年踏入神念境,放眼整个景国乃至天下,也是凤毛麟角般的存在!
这份自信,让他不由自主地再次想起了那个如同皎月般悬挂在他心头的身影。
白洛华……
他看着自己那双似乎蕴藏着星辰流转力量的手,声音中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激动:“白洛华……我已经……神念了。”
“与你的距离……终于……近了一步。”
虽然,他知道,这一步的距离,或许依然如同天堑。
但至少,他不再是那个只能远远仰望、连靠近都觉得是奢望的那个人。
或许……他终于有了那么一丝可以与她并肩而立的资格?
他心念一动,那悬浮在半空的惊蛰剑发出一声欢快的轻鸣,如同倦鸟归巢般,精准无比地倒飞而回,“锵”的一声轻响,自行归入了悬挂在他腰间的剑鞘之中。
袁鸿站起身,掸了掸青衫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他望向山下那片象征着红尘万丈的世界。
该下山了。
……
别苑深处,一间陈设雅致的暖阁内。
这几日,她体内的伤势在珍稀丹药和自身特殊体质的双重作用下,已恢复了大半。
锁阴蛊破碎带来的那种核心层面的空虚感虽难以弥补,但至少那狂暴的反噬之力已被她强行压制下去。
只是,心脉处那枚反噬而回的“缚心蛊”,却时刻提醒着她在烟波楼那场意料之外的“失控”与“玷污”,让她心底的烦躁与杀意如同暗流般从未平息。
“圣女……”
门外传来一声恭敬而略带迟疑的禀报,打断了她的沉思。
童妍眼皮都未抬一下,只是懒洋洋地“嗯”了一声。
门外的弟子显然对这位圣女阴晴不定的性子极为忌惮,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谷中……谷中长老再次传讯,询问圣女何时启程……南疆旱情……恐难以再拖延……”
“知道了。”
童妍的声音轻飘飘的,听不出喜怒,“告诉他们,本宫偶感风寒,需再静养几日。”
“让他们将祈雨所需的一应法器祭品先行备好,不得有误。”
“……是,圣女。”
外面的弟子如蒙大赦,不敢再多言,脚步声迅速远去。
童妍嘴角勾起一抹几不可察的冷笑。
催得倒是越来越紧了。
不过也快了。
她一直在等的消息,应该……就在这一两日了。
她闭上眼,心神沉入早已悄然散布在临江郡王府周遭的、那些细小到肉眼无法察觉的微型音蛊和影蛊之中。
这些小东西是她耗费了不少心血炼制的宝贝,能够无声无息地潜伏在任何角落,捕捉着周围环境最细微的声音和光影变化。
果然,没过多久,一阵极其轻微的能量波动和几道陌生的、带着无忧宫特有清冷气息的身影,出现在了她的“视线”之内。
来了。
童妍的精神瞬间集中起来。
她知道,这是无忧宫派来接应凌楚妃的人到了。
接下来,才是关键。
她耐心地等待着。
像是一朵盛开在悬崖边缘的罂粟。
看似静美无害,却在暗中散发出无形的、致命的诱惑与监视,细致地观察着下方那只迷途羔羊的每一个彷徨的脚步。
时间一点一滴过去。
又过了大约三天。
这三天里,童妍几乎是寸步不离地“守”在别苑中,将所有的心神都沉浸在那些蛊虫传递回来的零碎信息里,同时在脑海中不断推演、拼凑着凌楚妃可能的行动轨迹和应对策略。
终于,那些潜伏在郡王府外围、甚至是一些隐秘消息渠道附近的蛊虫,开始陆续传递回一些经过整合和分析的关键信息。
“第一件事……果然不出所料……”
童妍听着蛊虫模拟出的、无忧宫弟子向云岚派传递消息的片段,嘴角露出一丝讥诮的笑容。
“利用萧雨姗这个弃子,将云岚派这把还算锋利的刀引向贡迦那头蠢驴……呵,凌楚妃,你倒是会废物利用。”
她对此并不意外。
这是最直接、也最容易想到的报复手段,而且她早在几天之前,为了将萧雨姗这枚棋子塞给那个和尚,就用过这个借口,只不过提前了凌楚妃几天。
云岚派虽然不算顶尖大派,但人多势众,且对萧雨姗失踪之事必然极为上心,足以给贡迦造成不小的麻烦。
“第二件……啧啧,借刀杀人,还是借朝廷的刀……”
当听到那些关于“西域高僧与南疆妖女勾结,图谋不轨,威胁漕运边境”的流言,正通过各种隐秘渠道迅速散布开来,并且重点流向天策府时,童妍眼中的玩味之色更浓了。
“将我和贡迦捆绑在一起,引来天策府这群难缠的鹰犬……凌楚妃啊凌楚妃,你这手祸水东引,倒是使得够狠,也够聪明。”
她轻轻鼓了鼓掌,仿佛在赞叹对手的智谋,“可惜啊……你以为这样就能置身事外,坐山观虎斗了吗?”
“至于这第三件……”
童妍的红蝶瞳眸中闪过一丝真正的冷意和兴奋。
“釜底抽薪,谣言惑心,直指贡迦的根基和他在摩尼教的地位……好一个‘沉溺美色,荒废修行,勾结妖女,为教招灾’……”
她忍不住低声笑了起来。
“这一招,才算是真正有点意思了!诛人先诛心,毁人先毁其根基……”
她缓缓坐起身,赤着一双雪白玲珑的玉足,任凭红绳系着的铃铛轻轻作响。
轻盈地踱到窗前。
此时正值江南的梅雨时节前夕,天空飘着细密如愁绪的春雨。
雨丝打在窗外的芭蕉叶上,发出泠泠清韵,也给这别苑蒙上了一层朦胧而略显压抑的水汽。
新绿的枝叶被雨水洗刷得格外青翠,却也带着几分湿漉漉的沉重。
童妍指尖轻轻划过冰冷的窗棂。
目光透过雨幕,看着那烟雨迷蒙的江南春景。
眼神也如同这天气一般,晦暗不明,带着一丝潮湿的、难以捉摸的凉意。
凌楚妃这三条计策,环环相扣,阴狠毒辣,确实算得上是妙计。
若真的让它们顺利施行,贡迦那头蠢驴就算不死也要脱层皮,而自己也会被天策府盯上,麻烦不断。
等到和尚反应过来时,凌楚妃也已经安然返回无忧宫,从容疗伤,再徐图后计。
“想得倒是挺美……”
童妍唇边的笑意愈发冰冷。
她一开始的想法,确实是如何妨碍这些计策生效。
譬如暗中截断消息,或者制造新的混乱,转移视线,让凌楚妃的布局落空。
然而,就在她快速发散思绪,推演着各种破坏方案的时候……
一个更加大胆、更加恶毒、也更加有趣的念头,如同闪电般划过她的脑海!
等等……
妨碍?为什么要妨碍?
如果……我不妨碍,反而……帮她一把呢?
帮她将这些消息传得更广?
更“真实”?
甚至再添油加醋一番?
让云岚派对贡迦的恨意更深,不死不休?
让天策府对“西域与南疆勾结”的“事实”更加深信不疑,投入更多力量去追查,甚至不惜代价?
让摩尼教内部对贡迦的猜忌和不满彻底爆发,后院起火,焦头烂额?
童妍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那双红蝶瞳眸不断扇动,闪烁着令人心悸的兴奋光芒!
她忍不住“吃吃”地笑了起来。
那笑声中充满了某种计谋将要得逞的快意和近乎变态的愉悦。
“对……对了……还可以这样……”
她兴奋地自语着,声音带着一丝难以抑制的颤抖,“原来还可以这样!”
“凌楚妃啊凌楚妃……你自以为算无遗策,想要借刀杀人,隔岸观火……”
“却怕是如何也想不到,你这三条看似天衣无缝的毒计,稍稍加以‘润色’,就成了你引颈就戮时,递到我手上那把最趁手的匕首了……”
可想而知,凌楚妃此番返回无忧宫,必然会选择闭关相当长一段时间来疗伤、净化。
她原本还在发愁,该用什么样的方法,才能将这位心高气傲、又对自己和贡迦那个和尚充满警惕的圣女,再次“请”出无忧宫,让她重新落入自己的掌控之中……
现在……主意有了!
一个极其疯狂、极其大胆、也极其恶毒的计划,如同雨后春笋般,在她那颗充满了奇思妙想和无边恶意的脑袋里,飞速地生根、发芽、枝繁叶茂!
她要为凌楚妃的这三条计策,狠狠地再加上一把火!
她要让整个西域因为贡迦而彻底动荡!
她要让天策府和整个景国正道将矛头死死地锁定在摩尼教和……她童妍自己身上!
她甚至要……让陈卓也卷入这场更大的风波之中!
当整个天下都因为“凌楚妃的计策”而风起云涌,当所有的压力都指向西域,指向摩尼教,指向贡迦……
到那时……
童妍的嘴角扬起一个惊心动魄的妩媚笑容。
凌楚妃。
你以为你逃出了我的手掌心吗?
不。
你只是……刚刚踏入了我为你精心准备的、更大、也更绝望的舞台罢了。
……
黄彩婷与徐文然的大婚已过数日,那场婚礼上突如其来的变故和混乱,虽在黄家和烟雨阁强力的弹压下被定性为“不明邪道滋扰”,并未在明面上掀起太大的波澜,但私下里的暗流涌动,却从未真正平息。
这日午后,徐文然恰好因处理一些“旧日恩怨”而离府外出,黄彩婷独自坐在临窗的软榻上,手中捧着一本账簿,目光却有些失焦地落在窗外那刚刚抽出嫩芽的芭蕉叶上。
“小姐。”
一声轻柔的呼唤自身后传来。
黄彩婷回过神,看到贴身侍女夏荷端着一盏新沏的雨前龙井,正小心翼翼地走近。
“放下吧。”
黄彩婷轻声说道,这几日她睡得并不安稳,总有些心绪不宁。
夏荷将茶盏轻轻放在旁边的矮几上,却没有立刻退下,反而犹豫了一下,才低声说道:“小姐……方才奴婢去前院取东西时,听守门的护卫说……天玄书院的那位陈公子,应该在几日前……就已经离开临江城了。”
黄彩婷执起账簿的手指微微一顿,几乎是下意识地收紧了几分。
他走了?
就这么……走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失落和空虚感,如同潮水般瞬间涌上她的心头,让她呼吸都为之一窒。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闪回起新婚之夜的某些片段——
红烛摇曳,喜被生香。
她被徐文然压在身下,承受着他那带着酒气和强烈占有欲的吻与抚摸。
情欲的潮水一波波冲击着她的理智。
就在那时,夏荷在门外禀报,说陈卓独自一人去了烟波楼……
那一刻,她的心乱如麻。
担忧?愧疚?还是某种更复杂的、连她自己都分不清的情绪?
她只记得自己下意识地瞪向身上起伏的徐文然,强忍着喉间的呻吟和身体深处那令人羞耻的紧绷与湿热,用断断续续、带着哭腔和喘息的声音,艰难地向夏荷下达着指令,命令她去探查,去保护……
每说一个字,都伴随着体内那根硬物不紧不慢却极具存在感的抽插,那声音甜腻得连她自己都觉得陌生和淫靡。
还有最后,她自己也不知道是出于何种心态,是发泄?是麻痹?
还是某种破罐子破摔的放纵?
竟然……主动跨坐在了他的身上……
想到这些,黄彩婷的脸颊瞬间腾起一片滚烫的红晕,连耳根都烧了起来。
她猛地闭上眼睛,试图将这些羞耻的画面从脑海中驱逐出去。
她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眼神已经恢复了平日里的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似乎多了一层更深的疲惫和某种决绝。
她看向夏荷,声音听不出太多情绪,淡淡地说道:“知道了。以后……关于他的消息,不必再特意来知会我了。”
夏荷微微一怔,她从未见过小姐露出这般复杂的神色,那平静之下仿佛压抑着惊涛骇浪。
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恭敬地应了声:“是,小姐。”
然而夏荷并没有立刻离开,反而站在原地。
脸上露出了欲言又止的神情。
“还有什么事?”
黄彩婷敏锐地察觉到了她的异样,抬眼问道。
夏荷这才鼓起勇气,将声音压得更低道:“小姐,还有一件事……是奴婢这几日在外面采买时听到的江湖传闻,不知……当讲不当讲?”
“说。” 黄彩婷言简意赅。
夏荷连忙道:“是……是关于前几日咱们府上那场……那场风波的。”
“现在江湖上都在传,说……说是有西域来的高僧,和南疆妙音魔教的妖女,曾在咱们江南道一带秘密会晤,图谋不轨。”
“还说……还说咱们烟雨阁婚宴上出的事,就和他们脱不了干系,甚至……甚至可能威胁到漕运和边境安稳……”
“西域高僧?妙音魔教妖女?” 黄彩婷闻言,目光骤然一凝!
她瞬间想起了大婚那天晚上,混乱平息后她派人去查探烟波楼情况的结果——
无论是她派去密切关注的管事,还是后来加派去暗中保护陈卓安全的几个好手,最后无一例外,都在烟波楼附近被人以极其诡异的手段弄晕了过去,醒来后对之前发生的事情都记忆模糊,只隐约记得似乎有股奇特的香味?
这种神不知鬼不觉、擅长迷魂和控制的手段,确实很像传说中妙音魔教的手笔!
难道那天在烟波楼对陈卓不利的,真的是那个所谓的“妖女”?
而从烟雨阁掳走凌楚妃的,则是那个“西域高僧”?
黄彩婷的心沉了下去。
如果真是这样,那凌楚妃的处境恐怕不堪设想。
而陈卓……他那天在烟波楼,又到底遭遇了什么?为何夏荷回报说他“情况不好”?
“这消息……来源是何处?你可知晓?”
黄彩婷的声音带上了一丝连她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关切。
夏荷见小姐果然对这消息上了心,连忙回道:“奴婢特意打听了一番。这消息最早似乎是从几个跑江湖的镖师口中传出来的,说是在临江城外某个渡口看到过形迹可疑的一僧一女秘密碰头。”
“后来消息不知怎么就传开了,越传越广,还被添油加醋,说得神乎其神。但具体是谁先传出来的,就查不到了,像是……有人在背后故意散布一样。”
故意散布……
黄彩婷目光微闪,陷入了沉思。
她第一个想到的,自然是凌楚妃。
以凌楚妃的智慧和无忧宫的手段,利用这种方式来祸水东引,打击敌人,是完全有可能的。
可是……
她又立刻推翻了这个想法。
她特意差遣烟雨阁最可靠的暗线去打探过临江王府那边的消息。
得到的回报都一致指向——永明郡主确实在烟雨阁遇袭后身受重伤,被郡王府秘密接回救治,甚至一度传出命悬一线的消息。
虽然这几天似乎稳住了伤情,但仍在密室静养,严禁任何人探视。
这才过去短短几天时间……一个身受重伤、几乎垂死的人,哪里来的精力和心力去策划如此周密的布局,还能将消息如此精准地散布到江湖各处?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她下意识地将自己代入凌楚妃的处境,简单推演了一番。
如果自己遭受了那样的重创,恐怕连保住性命都需竭尽全力,更遑论立刻展开如此凌厉的反击了。
难道……是自己想多了?
这真的只是巧合?
或者是……还有其他人在暗中搅动风云?
黄彩婷越想越觉得难以置信。
最终她还是将那个关于凌楚妃主动布局反击的、在她看来几乎“不可思议”的念头暂时压了下去。
或许,真的只是江湖传言罢了。
又或者,是天策府自己查到了什么蛛丝马迹,故意放出的风声也未可知。
她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挥了挥手,对夏荷道:“我知道了。这件事,你继续留意着。若有更确切的消息,再来报我。”
“是,小姐。” 夏荷应声退下。
暖阁内再次恢复了寂静。
黄彩婷重新拿起账簿,却再也看不进一个字。
陈卓的不辞而别,凌楚妃的惨痛遭遇,江湖上的诡异传闻……
这一切,都让她感到一种山雨欲来的压抑。
……
无忧宫。
殿外是连绵的细雨,洗刷着青石板,也洗刷着远山的轮廓,天地间一片迷蒙湿润,如同晕开的水墨。
殿内燃着安神的檀香,烟气袅袅,却驱不散那份深入骨髓的清冷。
回到无忧宫的凌楚妃身着一袭紫色的宫装常服。
静立在殿中央。
她刚刚沐浴过,洗去了些许风尘,但那份发自骨子里的疲惫和苍白却无法掩饰。
雨水似乎也带走了她身上最后一点属于尘世的烟火气。
她的眼神平静地落在窗外那片被雨水打湿的竹林上,眸子深处,却像是覆盖着一层永远也化不开的寒冰。
脚步声自身后极轻地响起,带着一种特有的、仿佛与这殿内清冷气息融为一体的韵律。
凌楚妃没有回头。
柯成玉走到她身侧不远处,同样望着窗外的雨景。
这位无忧宫的宫主,容貌清隽,气质缥缈,仿佛不食人间烟火,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似乎蕴藏着星辰运转的轨迹和洞悉世事的沧桑。
两人沉默地站了片刻,只有雨打竹叶的沙沙声在殿内回响。
最终,是凌楚妃先开了口。
她的声音很轻,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波澜。
“师叔,”她说,“孽情劫……应了。”
柯成玉望向凌楚妃那过分平静的侧脸,那双仿佛能看透过去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光芒,有惊讶,有了然,最终却都沉淀为一声悠长的、仿佛早已预见却又无可奈何的叹息。
“原来……如此。”
他只说了这四个字。
没有追问细节,没有表示安慰,甚至没有流露出太多的情绪。
仿佛这一切,都在他卜算推演的某种可能性之中,如今不过是得到了最终的确认。
凌楚妃也没有再说下去。
有些伤口,一旦揭开,便是血流不止。
她只是侧过脸,轻声道:“我准备……闭关一段时间。”
长久的闭关,或许能让时间冲淡一些东西,或许能让她找到重新面对这片天地的力量。
柯成玉沉默了片刻。雨声似乎更大了些,敲打在琉璃瓦上,发出沉闷的回响。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同样平静,却带着一种能穿透雨幕的奇异力量。
“有个消息,”他说,“你大概……还不知道。”
凌楚妃的心,毫无预兆地猛地一沉。
她不自觉望向柯成玉。
他的神情淡漠缥缈,但那双深邃的眼眸里,却似乎藏着某种让她感到不安的东西。
一股不祥的预感忽然浮上心头。
柯成玉没有回避她的目光,只是静静地看着她,将那早已注定的、却又无比讽刺的命运,缓缓道出:“圣上……已经下旨了。”
“端王……你的父亲,也已经……应允了。”
他顿了顿,仿佛是给了她一丝消化这突如其来信息的时间,然后才将那最后一句,如同冰冷判决般的话语,轻轻落下:“你与陈卓……那桩曾经名存实亡的婚约……”
柯成玉的目光落在她骤然失去血色的脸上,声音里听不出是悲悯还是漠然:“……将在半年之后,变成现实。”
雨,似乎下得更大了。
殿内,只剩下死一般的寂静,以及那檀香燃烧时,偶尔发出的、极其细微的哔剥声。
凌楚妃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窗外的雨雾,不知何时,已经悄然弥漫进了她的眼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