目送母亲的奥迪Q5消失在街角。
直到尾气和尘烟彻底掩盖了那抹米色长裙的残影,看完了百看不厌的盛昌江景,我想到一句诗:“欲把西湖比西子,淡妆浓抹总相宜”。
不过在我看来,西湖得换成盛江,西子得换成母亲,并且这两得换个位置,因为盛江比不过母亲。
转过身,重新面对这所名为“仪鹰”的学校。
那股因为母亲到来而短暂提升的、虚假的荣光感,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鼻腔里涌入的、属于老旧校舍的特有气味———潮湿的霉味混合着劣质消毒水的味道,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青春期男生特有的汗酸气。
我拖着行李箱,轮子在凹凸不平的水泥地上发出沉闷的滚动声,走向那栋被称为“育鹰楼”的宿舍楼。
推开门,一股浑浊的热浪扑面而来。二零三宿舍不大,标准的八人间,此刻已经被我们那几个“好基友”差不多占据得满满当当。
宿舍的格局是那种最老式的:两边靠墙摆着两张上下铺的铁架床,床铺之间的空隙窄得只能勉强侧身通过。
正对着门的是一排掉了漆的木头柜子,那是我们的“私人储物空间”。
窗户是那种老式的绿色铁框玻璃窗,窗台上积着一层厚厚的灰,只有窗户外那棵老樟树投下的斑驳树影,算是唯一的点缀。
此时,这狭小的空间已经被迅速划分成了几个不同的势力范围。
罗宏那家伙,仗着身高腿长,已经霸占了靠窗下铺那个最好的位置。
他的行李最简单,一个巨大的编织袋,里面胡乱塞着几件衣服,此刻袋子被扔在床底,他本人正光着膀子,露出一身精壮的腱子肉,试图把一串从家里带来的腊肉挂在床头的铁栏杆上。
那腊肉红白相间,油光锃亮,在这灰扑扑的宿舍里显得格外扎眼。
“罗宏,你这是要干啥?把宿舍当腊味展示柜啊?”林晓宏站在对面的上铺,正踩在椅子上整理自己的被子。
他个子矮,动作却麻利,此刻正把一床印着卡通图案的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听到罗宏的动静,他探出半个身子,脸上挂着惯有的、略带刻薄的笑意。
罗宏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这你就不懂了,这叫生活情调。以后晚上饿了,伸手就是一口肉,多美。”
“美你个头,这味道能把人熏死。”扬林懒洋洋地靠在门口,手里把玩着自己的手机,他是典型的时尚青年,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身上那件阿迪达斯的T恤一看就是正品。
他嫌弃地扇了扇风,然后把自己的行李箱轻轻放在了罗宏对面的那个下铺———那是除了靠窗位置外最好的位置,干净、明亮,而且离门口近,方便随时“溜之大吉”。
剩下的两个位置,一个是扬林上铺的床位,另一个则是……靠门的那个上铺。
那个位置最差,不仅采光不好,像个黑窟窿,而且只要宿舍门一开,外面的风、声、光,第一个遭殃的就是这个床位。
更重要的是,它紧挨着那个公用的水槽和厕所门,时不时会飘来一股下水道的潮气。
不用说,看完美人和江景,下铺已经全被抢完了,那个“黑窟窿”就是我的。
我默默地走过去,放下背包。
上铺的铁架床发出一阵刺耳的“吱呀”声,仿佛在抗议我的重量。
我低头一看,床板上铺着的草席已经发黄发黑,边缘甚至有些磨损起球,一看就是不知道用了多少年的“传家宝”。
宿舍里的气味非常复杂,构成了一种极具“职高特色”的氛围。
首先是罗宏那串腊肉散发出的、浓郁的烟熏味和油脂味,霸道地占据了嗅觉的高地。
其次是扬林刚才喷在身上的古龙水味,那种廉价的、过于甜腻的香气,试图与腊肉味分庭抗礼,结果却形成了一种诡异的混合香。
然后是林晓宏带来的、一股淡淡的肥皂味,那是他刚拆封的床单被罩的味道,清新但微弱,像是在夹缝中求生存。
最后,也是最浓重的,是这间屋子本身的味道———那是多年未干的拖把味、男生脚臭味、还有墙壁里渗出的陈年霉味混合在一起的“底蕴”。
这股味道像一层看不见的薄膜,包裹着宿舍里的每一个人,每一件物品。
我知道,用不了几天,我身上也会染上这股味道,成为这个集体的一员。
我的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了斜对角的那个床位———那是汪聪的位置。
汪聪的铺位和我们截然不同。
他没有用学校发的那些破烂草席,而是铺上了一层印着暗金色花纹的深紫色床单,质感看起来就很高级。
床上摆着两个大大的、印着动漫人物的抱枕,还有一个看起来就很昂贵的、带着LED显示屏的小音箱。
他的柜子门敞开着,里面挂着的不是校服,而是几件叠得整整齐齐的潮牌T恤和牛仔裤。
最显眼的是,他床头挂着一个银色的、像蝙蝠一样的金属挂件,在昏暗的光线下闪着冷光。
这哪里是宿舍?
这简直就是汪聪的“私人会所”。
在这个灰暗、拥挤、充满了烟火气的二零三宿舍里,他的那个角落,硬生生地被打造成了一个与我们格格不入的、精致的“异世界”。
我正站在自己的“黑窟窿”下愣神,汪聪提着一个大号的保温桶走了进来。
“哟,都在呢?”他一进门,就自然而然地成了焦点。
他走到中间的空地上,打开了保温桶的盖子。一股浓郁的排骨汤香味瞬间爆发出来,瞬间压倒了腊肉味和古龙水味。
“我让我家阿姨炖的汤,大家一起喝点,补补身子。”汪聪笑着,从桶里拿出几个一次性碗,开始给每个人倒汤。
罗宏第一个凑过去,毫不客气地接过一碗:“哈哈,谢谢聪哥!我就说嘛,跟着聪哥混,三天饿九顿是不可能的!”
扬林也走了过来,接过汤,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感激微笑:“聪哥大气。”
林晓宏和赵晓飞也围了上去。
一时间,宿舍里充满了“谢谢聪哥”、“聪哥真仗义”的恭维声。大家端着碗,围在一起,气氛看起来热火朝天,亲密无间。
我站在角落里,看着他们。
汪聪在人群中心,享受着众星捧月的感觉,他的目光穿过人群,精准地落在我身上。
他举起手中的碗,对我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眼神里带着一丝挑衅,又带着一丝……安抚?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像个局外人。
这不仅仅是因为我站在阴影里,更是因为一种心理上的隔阂。
他们聊着游戏、聊着篮球、聊着镇上哪家网吧新到了什么机子,更多的是汪聪吹嘘自己又物色好了这学校的新妞。
而我,虽然有不输于汪聪的外貌,身高也有1.75米,身材不错,有些肌肉,看起来并不差。
但是我从小性格内敛,脸皮薄,还多少继承了父亲的大男子主义,要面子。
所以每次汪聪和大伙吹有关于泡妞的牛,或者说是实践经验,我心里多少都羡慕嫉妒。
我怕表白失败会丢脸,因为初中时就曾鼓足勇气表白,结果被无情拒绝导致连普通朋友都做不成。
因为这事被嘲笑许久,要面子的我只能装作对泡妞不是很感兴趣,那只是玩玩而已,我只喜欢玩游戏。
但事实只有我自己知道,纯情的我真的很渴望一段真挚的感情,而不是汪聪那样玩完就算的属于少年人独特“浪漫”的简单邂逅。
“元子,发什么呆呢?过来喝汤啊!”罗宏喝得满头大汗,冲我招了招手。
我回过神,勉强扯了扯嘴角,走了过去。
接过汪聪递给我的那碗汤,温度透过纸碗传到我的手上。汤很香,但我却尝不出味道。
宿舍里很吵,大家的笑闹声、碗筷的碰撞声、还有窗外偶尔传来的蝉鸣声,交织在一起。
这喧嚣的热闹,仿佛在诉说我们未来的职高生活也当如此热闹非凡。
我低头喝着汤,看着自己碗里晃动的汤水,倒映出我那张有些茫然的脸。
这就是我的新生活吗?
在这个充满了劣质气味的小小宿舍里,我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被放养的家禽,被关进了一个陌生的笼子。
我偷偷看了一眼正在和罗宏吹嘘自己暑假泡妞经历的汪聪,他笑得那么自然,那么阳光,真让人羡慕啊,让人羡慕他破了无数个处,就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我叹了口气,把碗里的汤一饮而尽。
“滴滴滴…”扣扣响了,掏出手机一看,是母亲发来的消息,问我宿舍还习惯吗?
并告诉我第一周特地多给我两百块就是让我买东西的,宿舍东西脏乱,去买点新的。
我还以为那生活费就是固定的一周320呢,心想母亲怎么上职高了对我这么好,看来是我想太多了,一周只有120……那两百是买床垫被子生活用品之类的……唉,白高兴了……
我拖着两条像灌了铅一样的腿,推开宿舍门的时候,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了。
手里提着的塑料袋沉甸甸的,里面装着凉席薄被、塑料脸盆、绿色的军用水壶、还有几卷粗糙的卫生纸———这是学校小卖部里能买到的最好的“高档货”。
汗水顺着我的额角往下淌,浸湿了衣领,空气中那股混合着腊肉味和霉味的气息,此刻闻起来竟然有了一种诡异的“归属感”。
然而,这种刚刚建立起的微弱归属感。在我推开门的瞬间,就被眼前的景象撞得粉碎。
宿舍里原本就狭小的空间,此刻显得更加拥挤逼仄。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种混合着震惊、尴尬和某种难以言喻的滑稽感的氛围,在四壁之间来回震荡。
我的目光越过罗宏那颗毛茸茸的大脑袋,直接钉在了宿舍中央那个庞然大物上。
那是个人。
一个大得不像话的人。
他坐在靠门的那个下铺———也就是我之前认定的“最差床位”旁边的空地上。
因为床铺还没整理好,他干脆就那么坐在行李卷上。
那家伙目测至少有一米八五,穿着一件紧绷绷的黑色背心,那背心的布料在对方发达的胸大肌和三角肌下,看起来随时都要崩开。
他的皮肤是一种常年风吹日晒后的古铜色,甚至可以说是黝黑,在宿舍昏暗的光线下,泛着一种野兽般的油光。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身腱子肉,胳膊粗得像成年男人的小腿,鼓鼓囊囊的,青筋像小蛇一样盘踞在手臂上。
他低着头,正在笨拙地摆弄一个巨大的蛇皮袋,那袋子鼓鼓囊囊,看起来比他的人还要壮。
“这……这是个练举重的吧?”我脑子里瞬间蹦出这个念头。
就在我愣神的功夫,罗宏猛地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力道大得让我一个趔趄。
他脸上那种惯常的、混不吝的嚣张气焰此刻收敛了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混杂着敬畏和无奈的表情。
“元子!你可算回来了!”罗宏压低声音,凑到我耳边,口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快来看看,咱们宿舍的『新成员』!这位大哥,叫方谭。”
顺着罗宏的目光,我看到那个壮汉似乎察觉到了我的注视,缓缓抬起了头。
那一张脸,简直是造物主的恶作剧。
五官长得倒是挺正,浓眉大眼,鼻直口阔。
但那双眼睛里透出来的光,却愣愣的,直勾勾的,像个没睡醒的熊瞎子。
他看到我,嘴巴咧开,露出一口白牙,笑得毫无心机:“嘿嘿。”
“他……”我刚想问这人什么来头,罗宏就叹了口气,指了指旁边。
我的视线顺着他的手指移动,然后,我看到了一个与方谭形成了极致反差的存在。
在方谭那座“肉山”的旁边,摆着一副眼镜。
确切地说,是一个人戴着一副巨大的、瓶底厚的眼镜。
那家伙大概只有一米六五左右,脸长的不错。
但是整个人缩在宽大的校服里,像根细竹竿。
他戴着一副黑框大眼镜,镜片厚得能当放大镜用,镜片后是一双闪烁着精明和不安的小眼睛。
他正小心翼翼地用一块绒布擦拭着自己的眼镜,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抚摸什么稀世珍宝。
“这位呢,”罗宏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古怪的笑意,“叫江志宏。”
“江志宏?”我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觉得有些耳熟。
就在这时,一直在上铺整理床铺的林晓宏探出半个身子,他本来就只有一米七,此刻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个小个子,脸上露出了哭笑不得的表情:“哎,我说,这下咱们宿舍可真是齐活了。”
“怎么个齐活法?”我还没反应过来。
林晓宏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罗宏,最后指了指那个刚进来的、戴着眼镜的小个子:“来,大家认识一下。我,林晓宏。这位大个子,罗宏。还有这位新来的……江志宏。”
他顿了顿,看着我们这三个名字里都带着“宏”字的人,又看了看我们三个人截然不同的身高———罗宏的一米八二,林晓宏的一米七,还有江志宏的一米六五。
“好家伙,”林晓宏一拍大腿,笑得直打跌,“咱们宿舍这是凑齐了一套『全家福』啊!大宏、中宏、小宏!这他妈是按身高排号呢?”
宿舍里死寂了一秒。
紧接着,罗宏率先爆发出惊天动地的笑声,他拍着大腿,指着那个叫江志宏的小个子,笑得眼泪都出来了:“哎哟我去!大中小三个『宏』?这他妈也太巧了吧!”
我也忍不住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画面实在太有喜感了。
一米八五的肌肉猛兽方谭,像个没睡醒的门神一样坐在那儿,而他旁边,一米六五的江志宏缩在眼镜后面,被罗宏的笑声吓得一哆嗦,眼镜都歪了。
再加上中间那个一米八二、此刻笑得前仰后合的罗宏,这画面,简直比小品还小品。
那个叫江志宏的小个子涨红了脸,手忙脚乱地扶正眼镜,似乎想反驳,但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后的眼神透着一股书呆子的倔强和委屈。
“我……我叫江志宏,不叫小宏。”他小声嘟囔着,声音细若蚊蝇,瞬间就被罗宏那雷鸣般的笑声给淹没了。
“方谭!好名字!够方,够坦!”罗宏笑够了,走过去,重重地拍了一下那个壮汉的肩膀。
方谭似乎没听懂我们在笑什么,但他看到大家都在笑,也跟着嘿嘿傻乐。他那笑声粗犷豪放,震得宿舍屋顶的灰尘都在簌簌往下掉。
“你笑个屁!”罗宏被他笑得有点发毛,但又不敢发作。毕竟这货块头太大了,“你这身肉,练了几年了?”
方谭伸出两根手指,憨厚地回答:“两年……平时没事就在家帮我爸搬砖。”
“……”罗宏彻底没声了。搬砖练出来的?这得搬多少砖啊?
我提着生活用品,站在门口,看着宿舍里这热闹非凡的一幕,心里那点因为母亲和汪聪而产生的阴霾,暂时被这突如其来的喜剧冲淡了不少。
虽然来了两个“奇葩”,但这宿舍的生活,看来是绝对不会无聊了。
我找了个空隙,挤到自己的床下,开始收拾东西。一边铺着刚买的草席,一边听着那边的动静。
汪聪一直坐在他的“紫色领地”里,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扬林则是一副事不关己的高傲模样。
赵晓飞那个呆子,还在对着窗外发呆。
而“大中小三个宏”的闹剧还在继续。
罗宏非要拉着方谭比腕力,方谭憨笑着,伸出那只粗得像熊掌一样的手,那手指节全是老茧,一看就是个练家子。
两只手握在一起,罗宏那原本也算粗壮的手,在方谭面前,瞬间变成了鸡爪子。
“预备,开始!”林晓宏充当裁判。
只听“咔吧”一声脆响,罗宏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而方谭脸不红气不喘,那只粗壮的手臂纹丝不动。
三秒后,罗宏惨叫一声,捂着手腕跳开了。
“我靠!你丫不是人!你是怪物!”罗宏骂骂咧咧,却再也不敢提比试的事了。
江志宏在一旁小声嘀咕:“根据人体力学原理,他的杠杆优势明显……”
“闭嘴吧你,小宏!”罗宏没好气地吼了一嗓子。
江志宏立刻像只受惊的鹌鹑,缩回了自己的角落。
我铺好了床单,躺在那个“黑窟窿”里,歪过头能看到方谭那座“肉山”在床边移动,投下巨大的阴影;也能看到江志宏那瘦小的身影在书桌前晃动,推眼镜的动作在灯光下反射着光芒。
大大咧咧的大宏、贼眉鼠眼的中宏、文质彬彬的小宏。
再加上我,还有汪聪那个公子哥,以及阳光的扬林和憨厚的赵晓飞。
这未来三年的日子,怕是想平淡都难了。
我闭上眼,听着宿舍里此起彼伏的笑骂声、方谭那粗重的呼吸声,还有窗外渐渐暗下来的天色。
肚子又开始咕咕叫了。
这第一天,可真是漫长得像过了一个世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