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深夜的幻想晚上。

二零三号宿舍里,白炽灯被“啪”地一声掐灭,整个房间瞬间陷入了黑暗与寂静。

只有窗外那棵老樟树的影子,在月光下被风吹得摇摇晃晃,像鬼魅的手指在墙壁上抓挠。

一天的“魔鬼训练”已经早早结束了。

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酸痛感,在黑暗中变得更加清晰。

我躺在床上,身下的床板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霉味,但这并不影响我的舒适感———毕竟,它比白天那滚烫的塑胶跑道要温柔太多了。

宿舍里此起彼伏地响起了鼾声。

罗宏那家伙,像个死猪一样,刚沾枕头就打起了呼噜,震天响;方谭更是离谱,他那庞大的身躯占据了大半个床铺,发出的呼噜声像是拖拉机在耕地,伴随着床架不堪重负的“吱呀”声;就连平时话最多的林晓宏,此刻也像个木头人一样,倒头就睡。

看着身边这几个像烂泥一样瘫在床上的“死猪”,我竟然有点羡慕他们。那种累到极致就能瞬间断片的能力,真是一种天赋。

但我睡不着。

白天那高强度的压迫感,随着夜幕的降临。非但没有消散,反而转化成了一种更复杂的思绪,在我脑子里盘旋。

我翻了个身,目光透过床板的缝隙,看着漆黑的天花板。

我想到了母亲。

叶琳娟。

这一切的始作俑者。

是她,用那温柔又不容置疑的语气,把我推进了这个名为“仪鹰”的牢笼。

她当时说得轻巧:“小元,去这所职高也没什么不好,正好收收你的心。”我那时还以为,职高就是换个地方混日子,顶多也就是管理严一点。

我进了她的圈套,等反应过来时,已经晚了。

想到这里,我鬼使神差地从枕头底下摸出了那个被我用黑色塑料袋包着,以此来防备查寝老师手电筒光芒的手机。

屏幕亮起的瞬间,幽幽的蓝光刺痛了我的眼睛。

我熟练地点开了QQ,找到了那个熟悉的头像———是一张风景照,母亲最喜欢的普罗旺斯薰衣草田。

我点开对话框,指尖在键盘上飞快地跳跃,开始了一场跨越时空的“控诉”。

我:“妈,我快死了。”

我:“这哪里是军训,这是要把人拆了重装。”

我:“那个教官,齐严,简直就是个变态!今天站军姿,居然在我们胳膊底下夹树叶!掉了就要做一百个俯卧撑!有个胖子做不动被踢了好几脚……”

消息像连珠炮一样发了出去。

我像个受了委屈的孩子,迫不及待地想要向母亲索取安慰。哪怕我知道,她可能只会说一些“坚持一下”、“吃得苦中苦”的老生常谈。

过了好一会儿,手机屏幕才再次亮起,母亲的回复很慢。但每一个字都带着她特有的、那种让我又爱又恨的调皮劲儿。

妈:“真的假的?这么惨?”

妈:“我儿子这么厉害,从小到大天不怕地不怕,这回知道怕了?”

妈:“你平时在家里多叛逆啊,嘴上不和我顶嘴,行动上却是从来不听我的。这回正好,让你去好好锻炼锻炼,磨磨你的性子。”

看着屏幕上的文字,我仿佛能看到母亲此刻正靠在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嘴角挂着那抹得意的微笑,用那涂着淡粉色指甲油的手指,优雅地戳着手机屏幕。

我心里一阵憋屈。

她说得没错,我确实叛逆。从小到大,除了不干偷鸡摸狗的事外,我几乎没让她省过心。

但我喜欢母亲。

哪怕她把我送进了这个“地狱”。

我喜欢她那张保养得宜、美丽得不像话的脸庞,喜欢她那1.75米高、性感丰腴得像个贵妇人的身材。

虽然她快四十了,但那股子风情和调皮劲儿,一点都不输给那些二十出头的小姑娘。

我就是吃软不吃硬。

她的“锻炼”在我看来,就是一种变相的抛弃。但她的这种“抛弃”,又带着一种让我无法抗拒的、属于女性的柔美。

我:“哼,你就是不爱我了,想让我死在外面。”

我:“除了不限制我谈恋爱这点比较开明外,你处处都古板!什么『站有站相坐有坐相』,什么『要懂规矩』,烦死了!”

我发完这段话,心里堵着的一口气似乎顺了一些。

母亲的回复又慢了下来,中间隔了好几分钟,平时她回消息虽然不快,但也不会这么慢。我猜她可能是在洗澡,或者是在敷面膜。

就在我等得快要睡着的时候,手机又震动了一下。

妈:“傻孩子,说什么胡话呢。”

看到这开头三个字,我心里的那点怨气瞬间就烟消云散了。只有她,在我发脾气的时候,会用这种温柔得能滴出水来的语气叫我“傻孩子”。

妈:“妈妈怎么会不爱你呢?我是怕你以后走弯路。”

妈:“虽然妈妈不限制你交朋友,但盛昌镇毕竟不是岩平。那边的社会环境挺乱的,小混混不比岩平少。你在岩平认识那些『地头蛇』,大家都让你三分。但在盛昌,人生地不熟的,千万别惹事,知道吗?”

妈:“那个教官要是太过分,你就忍一忍,实在不行再给妈妈打电话。妈妈虽然不在你身边,但也会担心的。”

看着这一长串的消息,我的眼眶竟然有点发热。

我就知道,她还是疼我的。

哪怕她嘴上说着“锻炼”,心里却比谁都操心。她会问我累不累,会担心我和新同学处不好,会怕我被欺负。

这种被牵挂的感觉,像是一股暖流,缓缓流过我疲惫不堪的身体。

我甚至能想象出她打这些字时的表情:眉头微微蹙起,眼神里满是担忧,那张美艳的脸上,此刻写满了作为一个母亲的柔情。

我赶紧回复,不想让她担心。

我:“放心吧,妈,这点累不算什么!你儿子是谁?”

我:“和同学关系也还行,那个方谭,一米八五的大个子,看着吓人,其实是个憨货。还有汪聪,就是那个花花公子,你也见过的。”

我:“你别担心,我从小打架就厉害,村里那些比我大的孩子都被我揍过,为此你还经常被其他家长找上门告状,您又不是不知道!”

发完这些,我仿佛又找回了在岩平初中时的那种“混不吝”的底气。

没过一会儿,母亲的回复来了,带着一种哭笑不得的宠溺。

妈:“你呀你,都这么大了,怎么还想着打架?”

妈:“现在不是初中了,要学会用脑子。而且你现在在盛昌,不比在岩平,那边的小混混不比岩平少,岩平你都熟悉,盛昌毕竟是隔壁,还是不要惹事的好。”

妈:“听妈妈的话,平平安安的,妈妈给你买好吃的。”

看着屏幕上的“妈妈给你买好吃的”,我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语气,一会儿像个操碎了心的老太太,一会儿又像个撒娇的小女孩,这种矛盾的结合体,偏偏就是我那个迷人的母亲。

我很受用。

这种被管束、被唠叨的感觉,让我在这个陌生的、充满压迫感的学校里,感到了一丝久违的安全感。

我正捧着手机,一边在脑海里勾勒着母亲那张美艳的脸庞,一边嘴角含笑地等待着她的下一条消息,幻想着她会给我买什么好吃的,或者是她会用什么更可爱的语气来教训我,等了好一会也不见她回。

然而,宿舍的门,突然被“砰砰砰”地敲响了。

那声音又急又响,像是一记重锤,狠狠地砸在了我的心脏上。

“查寝了!开门开门!”一个尖利、刻薄,又带着几分中年女性特有的沙哑的女声,在门口炸响。

是值班老师!

我脑子“嗡”的一声,瞬间一片空白。

学校的规定像一道闪电划过脑海:严禁携带手机,一经发现,当众砸毁。

虽然我还没亲眼见过有人被砸手机,但仅仅是一天的军训,就让我对这所学校的执行力深信不疑。

张国强校长、齐严教官……这些人,说到做到。

我手忙脚乱地按灭了屏幕,把手机塞进枕头底下,那黑色塑料袋包好,整个人像只受惊的兔子一样,僵硬地平躺好,拉起被子盖住了半个脑袋,只露出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门口。

宿舍门被打开了。

一阵带着风的、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传了进来。

我这才想起来,汪聪睡在门边。

只见汪聪那小子,动作比我快多了。

他也没睡,刚就在玩手机,他早就把手机藏好,此刻正一脸无辜地坐在床边。

仿佛刚才那个玩手机的人根本不是他。

“老师好。”汪聪的声音里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和一丝刚睡醒的迷糊。

门口站着的,是一位五十岁左右的女老师。

她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烫着那种老式的卷发,穿着一件花衬衫,整个人看起来干瘦干瘦的,眼神却像探照灯一样,在黑暗中扫射。

“唉,男生宿舍就是没有隐私可言。”我心里暗自腹诽,“要是换个男老师来查女生宿舍,那肯定得被抓进去吃牢饭不可。这女老师倒好,一点顾忌都没有。”

那位杨姓女老师,完全无视了我们几个半裸着上身的男生,目光肆无忌惮地在宿舍里扫视。

她的目光在每个人的床铺上停留,检查有没有违规电器,有没有藏手机的痕迹。

她甚至走到我床边,低头看了看我那张“黑窟窿”床铺,又看了看我僵硬的身体。

我大气都不敢出,心脏狂跳,感觉枕头底下的手机像个定时炸弹,随时都会暴露。

“都这么晚了,还不睡觉,在干什么?”杨老师的声音像砂纸打磨桌面一样刺耳。

“刚……刚上完厕所回来。”我硬着头皮,用最老实的语气说道。

杨老师“哼”了一声,似乎对我们的回答并不感兴趣。

她又在宿舍里转了一圈,确认没什么“油水”可捞,或者没抓到现行,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行了行了,赶紧睡觉!明天还要早起军训!”

说完,她转身走了,高跟鞋的声音渐行渐远。

宿舍门被汪聪轻轻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光线。

我长出了一口气,感觉后背都湿透了。

刚才那短短几分钟,简直比白天站两个小时军姿还要煎熬。

我侧过头,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看到汪聪正靠在门边,冲我做了一个“OK”的手势,脸上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笑容。

我对他比了个中指,然后重新躺好。

刚才那股子和母亲聊天的温馨劲儿,被这一场查寝吓得烟消云散。但我心里的那根弦,却因为这场惊吓,绷得更紧了。

我再次摸出手机,屏幕已经黑了。我按了按电源键,没有亮。

没电了。

也好。

我叹了口气,把手机重新塞回枕头底下,闭上了眼睛。

黑暗中,我的思绪开始不受控制地飘飞。

白天的疲惫、晚上的惊吓、对母亲的思念,还有……对那个女生的悸动,混杂在一起,形成了一幅奇异的画面。

我不再想母亲了。

我的脑海里,浮现出了一张戴着金丝眼镜的脸庞。

苏清瑶。

那个学生会副会长。

白天,她在树荫下笑靥如花的样子,像电影画面一样,在我脑海里回放。

她和那些同学谈笑风生,她是那么耀眼,那么高不可攀。

而我,只是个在烈日下夹着树叶、生怕掉下来的卑微新生。

“要是……能和她认识就好了。”我在心里默默想着。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就再也压不下去。

我开始幻想。

幻想有一天,我不再是那个需要偷偷摸摸玩手机的差生,而是像那些学生会干部那样,成为众人眼中的焦点。

然后,在某个学生会组织的活动中,我作为优秀学生会代表发言。

我在台上,穿着笔挺的制服,站得笔直。

而她在台下,作为副会长,听着我的发言,眼神里闪烁着欣赏的光芒。

发言结束后,她主动走过来,摘下金丝眼镜,微笑着对我说:“李元同学,你讲得真好。”

那笑容,比阳光还灿烂。

我甚至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好闻的香味。

“学姐,我……”我紧张得说不出话来,手心全是汗。

“怎么了?”她歪着头,疑惑地看着我,眼神清澈。

【我……我喜欢你!】

我鼓起全身的勇气,吼出了这句话。

周围的世界仿佛都静止了。

她愣住了,脸颊泛起一抹动人的红晕。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周围,然后凑到我耳边,用只有我们俩能听到的声音说:“其实……我也注意你很久了。”

那一刻,我感觉整个世界都在为我欢呼。

我激动得浑身颤抖,想要伸手去拥抱她,想要感受她真实的体温……

【呼噜———呼噜——】

一阵震耳欲聋的呼噜声,像一把铁锤,瞬间砸碎了我的美梦。

是罗宏。

我猛地睁开眼,从幻觉中惊醒。

宿舍里依旧黑暗,依旧充斥着汗味和脚臭味。

窗外,月光依旧惨白。

原来,只是梦。

我有些失落,但心里却并不觉得空虚。

那个梦,虽然短暂,却像一颗种子,种在了我那片因为叛逆和放养而变得荒芜的心田里。

我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明天,又是残酷的一天。

但这一次,我不再只是为了忍受煎熬而坚持。

我想成为标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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