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意”之后,时光如水,悄然流过数月。
翠竹苑与碧波潭的这门亲事,既已得两位掌脉首肯,又逢两位当事人心意相通,后续诸礼便顺水推舟,依着修道界的规矩,有条不紊地推进。
“问名”之仪,不过是在两脉宗祠前各焚一道青符,将萧真儿与景飞的生辰八字录于玉简,交换存阅,以示坦荡。
修道之人,更信本心,而非命理羁绊。
玉简交接时,景飞难得规规矩矩,双手奉上,目光却忍不住飘向对面水脉女弟子队列中那道爽朗的身影。
萧真儿大大方方地接过玉简,明亮的眼眸与他对视一瞬,唇角那抹明朗的笑意,让景飞的心跳漏了半拍。
“问心”之礼,则简朴而庄重。
是两人共同于静室之中,焚香冥想,叩问本心。
景飞在心中掠过的却是古河道的刀光、沧州的毒雾,以及荒原上那双终于为他流露柔软的眼眸。
他睁开眼时,眼中再无半分平日跳脱,只余一片澄澈坚定。
萧真儿面对心镜,镜中映出过往种种,为师妹们出头的执拗,对景飞多年的误解与迁怒,沧州并肩的生死,还有那个总是嬉皮笑脸、却在关键时刻将她牢牢护在身后的身影……良久,二人相对而视,轻轻颔首。
问心无悔,愿为夫妻。
“赠盟”之仪,最为隆重。
这日,翠竹苑姚真人亲率十余名执事弟子,驾着九辆以灵木打造、由四匹踏云青骢牵引的礼车,浩浩荡荡前往碧波潭。
车上所载,非世俗金银珠玉,而是翠竹苑积年所藏、对水脉修士修行大有裨益的奇珍:三百年份的“冰心玉莲藕”、能滋养神魂的“寒潭沉银”、一套三十六枚可布设“玄冰聚灵阵”的阵旗阵盘、九瓶助益水行功法破境的“天一真水丹”……林林总总,光华内敛,灵韵盎然,尽显木脉底蕴与求娶诚意。
碧波潭李真人率众弟子于山门前相迎,收下厚礼,亦回赠水脉特产“千年水玉髓”一方,以及各类水行灵草灵矿若干,礼数周全,不卑不亢。
两位掌脉于听涛阁内品茗叙话,气氛已是和睦融融。
景飞与萧真儿并未直接参与赠礼过程,却各自在己方阵营中,远远望见那热闹而不失庄重的场面,心中皆是安定。
“请期”则简单许多。
姚真人与李真人共同推演天时,择定三月后的“甲子青云日”,此日天清气朗,五行调和,灵气活跃,最宜举行双修大典。
日期既定,两脉便紧锣密鼓筹备起来。
时光荏苒,大婚之日,终于到来。
这一日,翠竹苑内,祥云缭绕,钟磬齐鸣。
苑中白坪,开阔如镜,地面以白玉铺就,镌刻着古朴的聚灵阵法。
今日,坪上张灯结彩,却非世俗的红绸灯笼,而是以灵光幻化的各色祥瑞花卉、灵禽虚影,流光溢彩,仙气盎然。
坪中央搭起一座九丈高的礼台,以青玉为基,白玉为栏,台上悬着两脉的标志——翠竹与碧波交织的符文,熠熠生辉。
宾客如云。
不仅木脉翠竹苑、水脉碧波潭弟子几乎倾巢而出,金脉锐金峰、火脉熔火谷、土脉荒岩原、雷脉惊雷崖、风脉掠影林,乃至各支长老、杰出弟子,皆收到请柬,纷纷前来观礼祝贺。
更有些与姚真人、李真人交好的中小门派、世家代表,亦不远千里赶来。
一时间,聚仙坪上人流熙攘,气息驳杂却和谐,笑语喧哗,热闹非凡。
龙啸与甄筱乔早早便到了。
他们站在靠近礼台的一侧,身着崭新的弟子服。
龙啸一身青底蓝紫边劲装,身姿挺拔,经历沧州涅槃之火的洗礼与数月静修,气息愈发内敛,眉宇间却沉淀着愈发坚毅的锋芒。
甄筱乔是木脉翠竹苑弟子,本就在此,不必多说,今日她则是一袭水蓝长裙,外罩月白纱衣,天蓝色的长发以一支简单的玉簪绾起,几缕发丝垂落颊边,更衬得肌肤如玉,清丽绝俗。
她静静立在龙啸身侧,目光柔和地望着礼台方向,冰蓝色的眼眸深处,蕴着一丝为萧师姐由衷感到的欢喜,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她自己的淡淡期许。
日上三竿,吉时将至。
聚仙坪上忽然传来一阵清越的凤鸣龙吟之音,只见天际道道流光破空而来,为首正是翠竹苑姚真人与碧波潭李真人。
两位掌脉今日皆盛装出席,姚真人墨袍金冠,李真人云裳霞帔,并肩落下云头,于礼台前方主位落座,含笑接受众宾客贺喜。
紧接着,礼台东侧,一阵清朗笑声传来,伴随着浓郁却不刺鼻的竹木清香。
“新人到——!”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景飞在一众翠竹苑师兄弟的簇拥下,踏着青色祥云(托水脉弟子以清涟真气凝成的水雾),缓步而来。
他今日未曾穿着惯常的青色劲装,而是换上了一身极为正式的“青鸾衔枝”纹饰的墨绿色广袖礼袍。
礼袍以深海云缎织就,暗纹流淌,行动间隐有光华。
袍身绣着栩栩如生的青鸾神鸟,口衔翠绿灵枝,展翅欲飞,象征着祥瑞与生机。
腰束玉带,悬挂代表翠竹苑真传弟子的青玉牌与一枚象征新婚的同心如意结。
他那一头总是略显不羁的黑发,今日被仔细束起,以碧玉冠固定,露出饱满的额头和英挺的眉目。
少了平日的跳脱与惫懒,多了几分庄重与沉稳。
嘴角依旧噙着笑,但那笑意不再玩世不恭,而是带着发自内心的喜悦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他手中握着一柄象征性的青玉如意,目光灼灼,望向礼台西侧。
几乎在同一时刻,礼台西侧,清冽的水灵之气弥漫开来,空中仿佛有细碎的水珠凝结,折射着七彩日光,如同为来人铺就一条璀璨的路。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吸引过去。
然后,便是刹那的寂静,与随即响起的、难以抑制的低声惊叹。
萧真儿来了。
她乘着一叶由寒玉雕琢而成、萦绕着氤氲水汽的玉舟。玉舟温润,缓缓飘落,其上那道身影,几乎夺走了此刻所有的光华。
她今日穿着的,是一身如火如霞的嫁衣。
那嫁衣的样式,并非世俗那般繁复堆叠,而是依循修道者简洁利落的审美,裁作修身长裙的样式。
那颜色,是最正、最浓的朱砂红,红得炽烈,红得夺目,如同旭日初升时最耀眼的那抹朝霞,又似涅槃之火中最纯粹的一缕赤金。
光滑如水,在光线下流淌着细腻温润的光泽。
嫁衣之上,以更深色的金红丝线,绣着繁复而精美的“碧波映日”与“莲开并蒂”图案——水波粼粼中托起一轮红日,并蒂莲花在波光中绽放,每一针每一线都仿佛蕴含着灵韵,随着她的呼吸微微起伏,栩栩如生。
腰束一根赤金为扣的火红锦带,勾勒出她挺拔而窈窕的身姿,锦带上悬挂着代表碧波潭真传弟子的水蓝玉牌与一枚象征新婚的同心如意结。
冰蓝与火红相映,形成一种惊心动魄的对比。
她那一头总是披肩的乌丝,今日被精心绾成端庄又不失飒爽的高髻,以一支赤金点翠的凤凰步摇固定。
步摇垂落细细的金珠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映衬着那张舒朗明媚的脸庞。
耳垂上,是一对通碧翠绿耳坠,此刻在火红嫁衣的映衬下,愈发显得晶莹剔透。
素来爽朗明媚的脸庞,今日略施薄粉,淡扫蛾眉,柳眉画黛,薄唇点朱,愈发显得五官舒朗,眉眼如画。
那双总是明亮的眼眸,此刻含着明朗的笑意,毫不避讳地望向礼台东侧那个紧张等待的身影。
那笑容,如同春日暖阳,驱散了最后一丝水汽的阴寒。
那身炽烈的红,非但没有压住她爽朗的气质,反而像在万年碧波上点燃了一簇最烈的火,冰与火奇妙地交融,铸就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震撼人心的美。
平日里那个护短爽朗的大师姐,刹那间化作了倾国倾城的红妆新娘。
这极致的反差,让所有熟悉她的人都看得呆住了。
萧真儿的美,与凌逸的清冷绝尘不同。
她是那种开阔的、坦荡的、让人如沐春风的美。
此刻身着火红嫁衣,更是将这份美发挥到了极致,既有水脉弟子的灵秀,又有大师姐的从容,更有待嫁新娘的喜悦。
龙啸看着这一幕,眼中掠过毫不掩饰的惊艳。他下意识地侧头,看向身边的甄筱乔。
甄筱乔正目不转睛地望着萧真儿,冰蓝色的眼眸里漾开满满的笑意,眼角有些湿润。
她似乎感觉到了龙啸的目光,微微侧头,对他展颜一笑。
那笑容清澈温柔,仿佛在说:真好。
龙啸心头一暖,也对她回以一个极淡的笑容。两人的手,在不被人察觉的衣袖下,轻轻握了握。
景飞站在那里,握着青玉如意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他直直地望着那道火红的身影,眼中再无其他。
所有的嬉笑,所有的紧张,在这一刻都沉淀下去,只剩下满腔快要溢出来的柔情与骄傲。
他的萧师姐,他的新娘,今日,美得如此惊世骇俗。
萧真儿似乎并未在意周遭的视线与惊叹。
她神色坦荡,目光越过人群,与景飞那灼热的目光在空中相撞。
四目相对,她唇角的笑意更浓,明媚得如同三月春光。
玉舟落地,化作缕缕水汽消散。萧真儿在几位水脉师妹的搀扶下,踏上白玉地面。火红的裙裾逶迤,如同盛放的赤莲。
礼台之上,司仪长老高声唱喏:“吉时已到——新人登台——”
景飞深吸一口气,迈步向前。萧真儿亦在师妹的陪伴下,缓步而行。两人自礼台两侧,沿着铺就的灵光之路,一步步走向中央。
红妆映雪,青鸾迎霞。
在无数祝福与惊叹的目光中,在问道峰顶的浩荡天风与缥缈云海见证下,这对曾因误会而疏离、因生死而相知、因本心而相许的道侣,终于并肩,立于礼台中央。
钟磬再鸣,祥云汇聚。
大典,正式开始。
在人群中一处不显眼的位置,凌逸静静而立。
她今日穿着一身月白水蓝纹的劲装,清冷如昔。
她的目光穿过人群,落在礼台中央那道明媚的火红身影上。
那是她的师姐。从小到大,护着她、替她出头的萧师姐。
凌逸的唇角,弯起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
那笑容清浅,却真实。
她看见萧师姐眼中的喜悦,看见景飞那傻子眼中的郑重与柔情。
她知道,师姐找到了自己的幸福。
真好。
她在心中默默地说。
然后,她的目光,不自觉地,越过人群,落在了礼台另一侧,那个与甄筱乔并肩而立的挺拔身影上。
他似乎也在看着她这边。两人的目光,隔着喧嚣的人群与喜庆的乐声,在空中短暂地交汇了一瞬。
那一眼,很轻,很淡,却仿佛有千言万语,都沉淀在了那片刻的凝望之中。
没有尴尬,没有闪躲,只有一种心照不宣的、安静的明了。
凌逸率先移开了目光,重新望向礼台上的新人。龙啸也收回了视线,低头看了一眼身旁的甄筱乔。
甄筱乔似有所感,抬起眼眸,对他温柔一笑。
礼台上,两位新人正在向师长行礼。台下,掌声与祝福声汇成一片欢乐的海洋。
而在这一片喧嚣之中,属于他们的故事,也在无人知晓的角落里,悄然延续。
新的生活,新的开始,新的羁绊,都将在这苍衍派的群山之中,静静生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