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3章 人质

地下安全屋的空气循环系统发出沉闷的低频运作声。

通风口吹出的冷风带不起太大的气流,只是在封闭的空间里缓慢循环着人体散发出的热量和带有粉笔灰气味的干涩气味。

白炽灯呈网格状排布在水泥天花板上,光线直白且没有阴影过度,将整个负二层照得一清二楚。

这是政府出资在各大大中小学修建的标准避难设施。

墙壁是厚达半米的浇筑混凝土,地面涂着防静电的绿色环氧地坪漆。

室内聚集了大约四百多名师生。

大多数人都坐在地上,双腿蜷缩着。

老师们分散在不同的区域,低声说着提醒安静的话。

几个年纪小的学生在小声抽噎,声音被空旷的房间放大,形成一种连续不断的低嗡声。

王语嫣坐在靠墙的一个角落里。

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羊毛开衫,里面是小学的白色衬衫校服。

双腿并拢,两只手平放在膝盖上。

她今年八岁,身形比同龄的女孩要单薄一些。

那头直发用一根黑色的皮筋扎成马尾,发尾垂在后背的衣服上。

她的眼睛看着前方,眼睑没有太大的起伏,呼吸保持在一个非常平稳的频率。

王朝阳坐在她左侧,身体挡在了她和旁边几个高年级男生之间。

他比王语嫣大一岁,个头高出半个头。

他穿着一件灰色的连帽卫衣,右手里攥着一个蓝色的塑料水壶,手指在水壶的磨砂表面上无意识地来回刮擦着。

他稍微侧着身子,肩膀向外顶着,给王语嫣留出了大约三十公分的空隙。

这是一个极其自然且固定的防卫动作。

在过去的一年里,无论是排队打饭还是在操场集合,他总是会习惯性地站在这个位置。

“哐。”

安全屋前方那扇重型防爆铁门外传来一声不算太大的震动声。隔着厚重的金属,声音传进来时只剩下了低沉的钝响。

人群里发出了一阵不安的骚动。几个老师站了起来,走向铁门旁边的安保控制台。

控制台上方挂着四块二十九英寸的CRT显示器,分为十六个画格,显示着学校地面的各个区域监控画面。

王朝阳把手里的水壶握紧了一些。他转过头,看着王语嫣的侧脸。

王语嫣没有看那扇铁门。她的视线越过人群的头顶,笔直地落在那个悬挂在墙面上的监控屏幕上。

其中一个画格被安保人员放大,占据了整块左侧的屏幕。那是学校操场靠近正大门的机位。

监控画面的边缘因为信号干扰出现了一道道横向的白色波纹。

画面中心,红蓝交替的闪光将原本就灰暗的天色映照得更加混乱。

三辆黑白涂装的警车横向停在校门内侧的空地上,车门大开。

车后蹲着七八个全副武装的特警,手里举着黑色的防暴盾牌。

在距离警车不到十五米的位置,站着一个生物。

它的身高超过两米,下半身覆盖着类似于野猪的粗硬黑毛,肌肉呈现出畸形的膨胀状态。

上半身的轮廓勉强保持着人型,但双臂极长,前端长着三根锋利的、呈现出灰白色的利爪。

在那个类似人类手掌和野兽爪子结合的肢体前,勒着一个穿着校服的人。

那是一个大约四五年级的女生。她应该是放学后留在学校做值日或者参加社团活动,没能第一时间跟着大部队跑进地下安全屋。

女生的双脚悬空,只有脚尖勉强能碰到底下的塑胶跑道。

怪人的前爪横勒在她的脖子上。

灰白色的指甲边缘已经刺破了她校服高领处的布料,紧紧贴着颈动脉的皮肤。

女生的两只手扒着怪人的粗壮手臂,手指在那些黑毛和坚硬的皮肤上胡乱抓挠,但没有任何作用。

她的脸因为缺氧和极度的恐惧涨成了紫红色,嘴巴张到最大。

监控画面连接着室外的收音器。通过控制台的扩音喇叭,安全屋内部能清晰地听到外面的声音。

女生的哭叫声被电子设备处理后,带着刺耳的电流杂音。

“啊啊啊——妈妈——放开我——”

那是连续不断的、已经撕裂了声带的惨叫。伴随着大口的倒吸冷气声和因为喉咙被压迫而产生的干呕声。

警察手里拿着扩音喇叭,声音夹杂在风声和哭声里。

“放下人质——你已经被包围了——”

公式化的喊话并没有起到任何作用。

又有两辆车从校门外开进来,车上下来了两个穿着紧身战斗服的低级英雄。

他们站在警察的防线前面,手里拿着武器,但不敢随意上前。

距离太近了。怪人的爪子只要稍微向内收缩一公分,就能直接切断女生的喉管。

那个怪人显得非常暴躁。它不断地在原地左右踩踏。它那张布满獠牙的嘴来回开合,从喉咙里发出呼哧呼哧的粗重喘息声。

它并不在意面前的警察和英雄,它的眼睛在四处打量,头不断地左右转动。它提着女生的手臂正在不停地收紧。

女生因为疼痛和窒息,双腿在半空中疯狂地乱蹬。

红色的运动鞋踢到了怪人的膝盖,怪人烦躁地甩了一下手臂。

女生在半空中像个布娃娃一样被晃动,发出更加凄厉的尖叫。

安全屋内,随着这阵穿透力极强的尖叫,学生群体里的恐慌开始蔓延。

几个低年级的孩子捂着耳朵放声大哭。

老师们疲于奔命地在各个区域穿梭,试图让他们安静下来。

安保人员站在控制台前,通过对讲机和外面的人沟通,额头上全是汗水。

“防线前压不了……人质情绪彻底失控……那家伙的神经快到极限了。”

声音从对讲机漏出来。

王语嫣坐在角落的地上。她的双眼看着屏幕。

画面上的红蓝闪光投射在她的瞳孔里。她的脸侧面没有表情。

那双因为长期练剑而在虎口处留下茧子的手,平稳地放在制服的裙摆上。食指的指节微微贴着拇指。

她看着屏幕里那个疯狂挣扎、五官因为恐惧而扭曲的女生。看着那个因为女生的挣扎而越来越焦躁、随时可能捏断她脖子的怪人。

时间在僵持中一分一秒地流逝。

怪人的喘息声通过扩音器传进来,甚至能听到它利爪刮擦在女生衣服拉链上的金属声。

它的动作幅度越来越大。警察那边的枪口已经齐齐瞄准了它,但没有一个人有把握在不伤及人质的情况下进行击杀。

王语嫣把手从膝盖上拿了下来。

她双手撑在绿色的环氧地坪上,双腿用力,慢慢地站了起来。

由于她的动作,身旁的一个同学朝边上挪了一下。

王朝阳的反应比任何人都快。在王语嫣站直身体的那一刻,他那只端着水壶的左手猛地一扬,一把抓住了王语嫣深蓝色羊毛开衫的衣角。

他的手指攥得很紧,手背上的筋骨显露出来。

王语嫣停下动作,转过头看着他。

王朝阳也站了起来。手里的水壶随着他的动作撞在大腿上,发出沉闷的水声。

“去哪?”他问。声音压得很低,只在他们两人的空隙里传达。

他的眼睛盯着她的脸,没有看那个大屏幕。

王语嫣的视线在他的脸上停留了一秒钟。

“外面在僵持。”她看着他,语调平顺,没有起伏,就像是在念课本上的陈述句,“那个女生这样哭下去,对面的神经会断。她会死在那边。她死了,对面就会失控,外面会发生交火。”

“老师说不能出去。防爆门关了。”王朝阳没有松手,手指把那块毛线衣料攥紧、起皱。

“防爆门旁边有一个手动逃生通道。那里的磁吸锁没有通电,可以从里面推开。”

王语嫣转回身,目光再次投向远处的铁门。

“我出去。把她换回来。情况就会变。”

她的手伸了过来,盖在王朝阳攥着她衣角的那只手上。

她的手很凉。手指的根部有些粗糙。

在一年前的那个夜晚。在那个充满大火、废墟和无休止爆破的西郊。

那一晚之后,他们在道场。他给她涂药水。她握着剑。

王朝阳感觉到手背上的温度。

她的动作并不粗暴,也没有猛地甩开。只是用大拇指按在王朝阳食指的关节上,施加了一个平稳向下压的力道。

王朝阳的五根手指在那层压力下,慢慢地、一点点地松开了。

深蓝色的毛线从他的掌心滑落。

“我很快回来。”

王语嫣收回手。

她弯下腰,捡起放在地上的蓝色双肩书包,并没有把它背在背上,而是像拿一个普通的包裹一样,提在手里。

她转身,迈开步子。走向前面。

王朝阳站在原地。手里空着,依然保持着半握拳的姿势。他看着那个穿着白色衬衫和深蓝色羊毛衫的背影,在人群的缝隙中穿梭。

所有的老师和安保人员都在关注着那些哭闹的孩子和墙上的监控屏幕。

王语嫣走到了防爆铁门的右侧。

那里有一扇涂着红色油漆的小型防火门。上面写着“紧急逃生”。

她把书包放在地上。双手放在红色的金属横压把手上。

腰部发力,双臂向前推。

“咔哒。”

一声极为干脆的金属脱扣声。但在安全屋嘈杂的环境中,这声音并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防火门被推开了一道刚好容纳一个小女孩通过的缝隙。

一股混杂着雨后泥土气味和微弱硝烟味的冷空气顺着缝隙钻了进来。

王语嫣侧着身子,从缝隙里穿了过去。

门在她身后依靠闭门器的力量,缓缓重新合拢。最后的“砰”声被隔绝在地下室的墙壁内部。

走廊里的光线比地下室要暗得多。墙壁上只有绿色的紧急出口指示灯散发着微光。

台阶上的水泥地有些阴冷。角落里散落着一两只在撤离时跑掉的红领巾和一只黑色的单只球鞋。

那是混乱留下的痕迹。

王语嫣顺着台阶往上走。她的每一步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轻微的“啪嗒、啪嗒”的鞋底摩擦声。

一共二十四级台阶。

走到底,前方是通往教学楼一楼大堂的双开玻璃门。

透过玻璃门,能看到外面的天空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操场上的几盏高杆探照灯被打亮,强烈的白光交织着警车的红蓝闪烁。

风穿过一楼大堂开着的感应门,吹动着立柱旁边宣传栏里的纸张,发出“哗啦啦”的翻卷声。

王语嫣推开玻璃门,走进了风里。

深秋初冬的风刮在脸上,刀割一般的触感。她身上只有一件单薄的衬衫和羊毛开衫,冷空气瞬间夺走了体表的温度。

她没有缩脖子,也没有把双手插进口袋里。两只手自然地放在大腿两侧,手指微微弯曲。

她走出了教学楼延伸出来的那片巨大阴影。

脚下的材质从大理石变成了塑胶跑道。暗红色的塑胶地面上积着几处水洼。水面上倒映着不断变幻的红蓝警灯。

前方三十米处,就是对峙的中心。

探照灯的光柱在她的周围扫过,将她的影子在跑道上拉得很长,又在瞬间缩短。

“喂!那个小孩!”

最外围的一个警察首先发现了她。

他举着防爆盾,站在警车旁边,手里拿着对讲机,转过头看到一个八岁的小女孩正一步步地朝着那个极度危险的区域走来。

“你在干什么!危险!马上退回楼里去!”

警察的声音从扩音器里传出来,带着明显的焦急和惊怒。

周围的几个特警和那两名低级英雄也转过了头。

怪人所在的方位,因为这一声通过喇叭放大的喊叫,也出现了一阵骚动。

那个被称作怪人的生物偏过了那颗长着粗毛和獠牙的头颅,灰白的眼睛跨过警车的防线,盯向了那个正从黑暗的跑道走向光亮处的人影。

它手里勒着的女生似乎是因为怪人注意力的转移,得到了片刻的喘息,“哇”的一声干呕起来,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王语嫣没有停下脚步。

警灯的光打在她的脸上,照出她没有表情的面孔。由于刚从温暖的地下室走到寒冷的室外,她的嘴唇有些发白。

“拦住她!”

前面的警察对着身边的同伴喊道,试图分出一个人去把那个女孩拉回来。

但王语嫣没有给他们靠近的机会。她走的路线完全避开了警察的掩体,直接走向了警车防线和怪人之间的那片缓冲空地。

她在距离怪人十米的地方停了下来。

十米。

这是一个对于那种体型的怪人来说,只需要两个跨步就能触碰到的致命距离。

风很大,吹起她校服裙子的下摆。黑色的皮筋有些松了,几缕发丝被风撕扯着,在她的脸颊上拍打。

她没有去理会那些头发。

眼睛平视着前方。视线越过那个哭得快要昏厥的女生,直接对准了怪人那双灰白色的眼睛。

“她太吵了。”

王语嫣开口。

她的声音不大。没有使用任何扩音设备。只是用一个八岁女孩本来的音量,平稳地陈述了一个事实。

但在这片空旷的、除了风声和对襟的嘶吼声之外只有哭叫声的操场上,这句平稳得没有任何起伏的话语,却诡异地穿透了所有的杂音。

没有颤抖。没有恐惧引发的高音。

警察这边的动作全都停住了。所有人的目光都锁死在这个不知死活的小女孩身上。

怪人喉咙里的呼噜声停了两秒。它那双灰白的眼睛死死地盯着王语嫣,前爪在女生的脖子上抓出了几道血痕。

“你抓着她,你的手一直在抖。”

王语嫣继续说道。她的声音在夜风中显得非常冷硬,像是在念诵一份毫无感情色彩的报告。

“你很紧张。她一直在哭,很大声。”

王语嫣的视线从怪人的眼睛移到它那只卡在女生脖子上的爪子上。

“她哭得这么大声,会让你听不清警察那边拉枪栓的声音。你勒得太紧,她会死。她死了,对面的警察就会立刻开枪,或者使用异能。你跑不掉。”

她用一种极其客观的逻辑,将目前的死局剥丝抽茧地摆在了怪人面前。

风声在操场上呼啸。远处的路灯在寒风中闪烁。

警察那边站在防线最前方的一名低级英雄,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握着武器的手心全是汗。

因为这个小女孩竟然当着怪人的面,把他们这边的底牌和攻击意图说得一清二楚。

但更让他震惊的是,那个一直处于狂躁边缘的怪人,竟然真的因为这番话,产生了一丝迟疑。

怪人那粗壮的手臂停止了无意识的收紧动作。

它灰白色的眼睛在王语嫣和不远处的警车之间来回游移。

它能听懂人类的语言,它也具备判断局势的能力。

此时的局面正在按那个女孩说的发展。手中的这个人质已经因为恐惧和缺氧失去了配合的能力,只是一个纯粹的、只会发噪音的累赘。

“把我换过去。”

王语嫣抬起右手,用食指直直地指着自己的胸口。

这是一个极其明确的指令性动作。

“我不哭。”

她看着怪人,眼神和刚才在道场里握住木剑时一样,没有丝毫的偏移,冷到极致。

“我也不会乱动。我比她好抓。”

全场死寂。

只有被电子喇叭放大的电流杂音还在空气中滋滋作响。连那个被勒在手里的四五年级女生的哭声,也在这诡异的安静中渐渐变成了无力的抽气。

一名特警放下了一半盾牌,转头看向指挥官。

“队长,这……”

指挥官满脸是汗,紧紧咬着牙。如果现在有一点刺激性的声音或者动作,那个怪人随时可能拧断手里的人质然后大开杀戒。

怪人盯着王语嫣。

它看着那个穿着单薄校服、在风中甚至有些发抖的小女孩。

她站在那里,确实没有哭。

她的眼睛里没有像手里这个废物一样对它的恐惧。

那种平静在这个场合下显得非常反常。

但也同样因为这种反常,让她看起来确实是一个非常“优质”、不会添乱的筹码。

怪人从喉部的气管深处发出一声低沉的闷响。

它那满是黑毛的手臂动了动,抓在女生脖子上的利爪向外松开了一点。

然后,它的手掌抵在女生的后背上,猛地向前一推。

“过来。”

一个极其沙哑粗粝的、像是两块石头摩擦发出的单词,从怪人的嘴里吐出来。

女生在这股巨大的推力下,双脚终于踩到了实地。但长期缺氧让她立刻双腿一软,踉跄着向前扑倒。

“别过去!”

警察防线后方的指挥官撕下对讲机大吼出声。两名特警立刻举着盾牌从防线后冲出来。那两名低级英雄也摆出了攻击姿态。

但王语嫣已经迈出了脚步。

她没有理会身后的喊叫。她的步伐跟刚才走出来时一模一样。不大,不小,不快,不慢。

“哇——啊!”

那个重获自由的女生从地上爬起来,连滚带爬地朝着警察的方向狂奔。

她一边跑一边发出凄厉的哭喊,完全没有回头看一眼那个替代她走向怪人的低年级学妹。

交错的瞬间发生在跑道的中央积水处。

女生带着哭声的风从王语嫣的身边掠过,带起一圈飞溅的水花。

王语嫣没有看她。

她继续往前走。走到那个高大的、散发着刺鼻酸臭味的怪人面前。

这距离近到她能清晰地看到怪人皮肤上因为变异而隆起的青筋,能看到它獠牙缝隙里残留的黏液。

怪人灰白色的眼睛看着她。

然后,那只带有三根锋利爪子的手,猛地按在了她的肩膀上。

“撕啦。”

羊毛开衫的肩部纤维被那并不锋利但极其粗糙的角质层瞬间挂破。

剧痛从肩膀的皮肤上传来。怪人的力气大得惊人,手指就像是铁钳一样紧紧箍住了她的锁骨,将其往后一扯。

王语嫣的背部重重地撞在了一个坚硬且布满粗硬毛发的腹部上。

那股难闻的、混合着某种生物腥臭的味道,直接冲进她的鼻腔。

她没有任何挣扎的动作。

双臂依旧放在大腿两侧,手指微曲。她背靠着怪人,甚至没有因为疼痛而皱一下眉头。

两名特警把那个获救的女生护在盾牌后,迅速往后退。所有的枪口重新在黑暗中对准了前方。

“人质!人质怎么办!”

低级英雄向着对讲机狂吼,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局势进入下一个死角。

“咔。”

怪人拉着王语嫣,向后倒退了三步。

在他们身后五米的地方,停着一辆破旧的灰色面包车。

那是怪人用来冲破学校侧门大闸的交通工具。

挡风玻璃已经在撞击中完全粉碎,车头凹陷了一大块。

怪人一只手锁着王语嫣的肩膀,另一只手拉开副驾驶的破车门。

它像提一个毫无重量的塑料袋一样,把王语嫣单手提了起来。

那种高度的悬空让王语嫣的下颌瞬间收紧,但她依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砰!”

怪人把她重重地扔进副驾驶残破的座椅里。粗糙的金属弹簧扎进她的腰部。

随后,怪人弯下一半巨大的身躯,挤进驾驶座。

引擎没有熄火,还在发出类似于拖拉机一样的轰鸣声和黑烟。

怪人那只变异的巨爪握住方向盘,另一只手按在档位上。

它转过头,看了一眼坐在副驾驶上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在控制的人类幼崽,发出一声粗重的喷气声。

挂挡,踩下油门。

排气管喷出一大团黑色的废气。

灰色面包车的轮胎在积水的塑胶跑道上打滑了半圈,摩擦出刺耳的尖啸声。

“拦住它!不能让它开出校门!”

指挥官的怒吼声从喇叭里传出。

警车发动,试图横向封堵路线。

但面包车已经像发疯的野兽一样冲了出去。

车头狠狠地撞开了停在边缘想要阻拦的一辆警车尾部。伴随着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灰色的面包含着火花,硬生生地从缺口处挤了出去。

速度在瞬间提到了最高。

“追!所有单位,立刻追击!”

红蓝警灯在操场上疯狂闪烁旋转。警笛声四起。

面包车冲上了校园的主干道,撞碎了早就被破坏的校门隔离栏,在柏油马路上留下两道深深的黑色轮胎印。

冷风从未打破的挡风玻璃狂灌进来,打在王语嫣的脸上。

她坐在破破烂烂的座椅里,眼睛直视着前方不断后退的街景。

肩膀处的衣服还在渗血,但她的手依然交叠着放在膝盖上。

车尾那两个暗红色的尾灯在漆黑的夜色中越来越小,几个呼吸间便拐入了一处没有路灯的岔道。

在警车的追逐声渐渐远去的主教学楼里。

地下安全屋的负二层。

空气依然沉闷。因为那个四五年级女生的回来,安保人员正围着她进行紧急的身体检查。几名老师在旁边安抚情绪。

其他学生被这一连串的变故惊呆了,甚至忘了哭泣。

控制台上的那一面二十九英寸的显示器依旧亮着。

屏幕上只剩下空荡荡的操场。水洼在地上反着光,远处是几个拿着手电筒在勘查现场的警察。

画面偶尔闪过一阵电子波纹。

在这块屏幕的正前方。

一个穿着灰色连帽卫衣的男孩站在半米远的地方。

他手里没有水壶。水壶在之前的某个时刻,被他随手扔在了角落的地板上。

王朝阳就那样站着。

他的双眼死死地盯着那块只有雪花点和空旷操场的显示屏幕。

双臂僵硬地垂在身体两侧。

他的两只手紧紧地攥成了拳头。

由于用力过猛,指关节已经发白。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修剪得极短的指甲,却依然因为那无法抑制的力度,深深地刺破了掌心的皮肤。

几点殷红的血液顺着手指的缝隙渗出来,滑落。但没有滴在地上,只是停留在那紧握的指缝间。

他的嘴唇紧绷成一条直线,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那双本来就不大的眼睛里,倒映着屏幕上那些散乱的色块。

他一动不动地站着。像一尊被抽空了一切情绪,只剩下最后一道执念凝固而成的雕像。

风穿过安全屋的通风管道,发出极其微弱的“呼呼”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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