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9章 以玄弑玄,之谓重玄

耿照并未忘记,拥有这般面孔的可不只石欣尘,还有厌尘姑娘。

然而,孪生姊妹虽有着宛若照镜的脸蛋,身材却截然不同,以云石裸女胸乳之沃,只能认为雕者所摹,必然是石欣尘无疑。

“难怪……难怪他说‘是你’。”伏在少年背上的女郎喃喃低语,恍若梦呓。

“欣尘姑娘说的是谁?”

“方骸血。”石欣尘回过神来,迟疑了一下,轻道:“在山上那会儿,他出手袭击父亲时,见我赶到,露出诧异的神情,直呼:‘原来是你……居然是你!’接着大笑不绝,目光很……很是淫邪。当日我与他乃是初见,始终不明白他为何那样说——”语声渐渐沉落,终至不闻。

高低错落的裸裎女像宛若路引,沿石窟边缘一路蜿蜒,来到一处略为开阔的空地。

居间有座远眺似是莲台的座子,材质瞧着亦是云石,再近些才发现是由畸零的女体交叠穿插,非是几座雕像胡乱堆就,而是在一块巨型云石上直接雕出无序拼接的胴体,错位的胸乳、臀股与手足分开看无不是性感尤物,拼成这副模样就只是活生生的炼狱光景而已。

石欣尘来到近处,惊觉那些个四向戟出、胜似巨兽牙骨的“莲瓣”竟是藕臂玉腿之类,“呀”的一声别过头去,娇躯轻颤。

雪肌的冰冷便隔着两层单衣,都能清楚传递到少年身上。

耿照将她放下,褪了上衫将女郎裹起,柔声安慰:“你在这儿等我,我上前瞧一眼便回。”石欣尘的手连着衫襟揪紧他,螓首乱摇,小女孩般惊慌无助的模样令人心疼,但耿照有不得不去的理由。

“莲台”中央,有个黑呼呼的、人形也似的异物拱背垂首,半边身子微塌,隔着五六丈远实瞧不清面孔——耿照甚至不敢肯定它有没有脸——须得趋前一探。

离开此间的线索,没准儿便着落在那物事上。

石欣尘毕竟不真是无助的女童,娇悚片刻便咬牙松手,屈膝环抱,微抬玉颔,示意他快去快回。

即使两人从未谈过此事,耿照明白欣尘姑娘心中所想,必与自己一般。

若说有谁能雕出这一窟子石像来,离三昧肯定是首选。

自入此间,耿照没见着有锥凿之类的雕錾工具,能徒手将坚硬的云石当成泥巴土块来拿捏,舍三才五峰等级的高人其谁?

按刁研空之言,随生命走到尽头,离三昧的人性也将复苏,那可是压抑了百年的七情六欲、贪嗔痴疑,耿照不是没想过一旦爆发的剧烈程度,但亲眼目睹圣僧扭曲的情感——和欲望——具现到这般骇人的模样,对欣尘姑娘还是太过残酷了。

天霄城先祖舒远对骧公的执迷相较于此,简直不值一哂,耿照几能听见女郎心中偶像轰然倒地、碎成齑粉的声音,能懂她在经历九死一生,来到寻找圣僧的旅途终点之际,为何突然失去了面对他的勇气。

早知如此,说什么也要阻止女郎踏上法身厅之行,奈何悔之晚矣。

耿照环顾四周,确定没有危及石欣尘的陷阱浮石、潜伏人兽后,才缓缓走向莲台。

台顶并非平整一片,远望时所见的“阶梯”只是交错支离的手臂长腿。

起伏翻覆的乳房、玉背、臀股,以及夹杂于易于分辨的部位间,溢出、填补得毫无罅隙的畸零片段……那些无比写实的虬鼓肌束、毛发纹理和骨骼暗影,令耿照想起了独孤天威的“云上烘”,只是更大、更扭曲,更畸形错落,宛若由数不清的冷硬女体交融而成的狰狞魔物,置身其间,教人禁不住头皮发麻。

离三昧甚至不是把雕像打碎之后再重新堆叠组合起而是就着一块巨岩径自雕出整头怪物。

心中能浮现如此异景的人,就算不是彻底疯狂,也离全疯不远了。

莲台中央的黝黑物事,是具盘膝而坐的裸尸,深色的肌肤并未完全脱水,还带着些许弹性也似,仍能辨出生前的模样,比起髑髅更接近人形,益发使得表面的干瘪凹陷透着诡异。

不知是不是错觉,耿照总觉带琥珀质感的遗体似乎微微透光,颇有几分荫尸之感。

圣僧比他想得更瘦削也更高大,披头散发,满面于思,即使双颊凹陷,能看得出生前绝对是名美男子;双肩宽阔,胸膛薄而结实,手脚十分修长。

除了眉心那颗朱砂痣,离三昧浑身上下没有半处符合少年对“僧人”的想像,反而更像一名狂人或野汉。

而且遗骸实在太瘦了,瞧着十分违和,却又说不上来是哪儿不对劲。半边身子如消了气的羊皮囊般软软塌陷的坐姿也是。

比起没有肉,更像……没了骨头?耿照心念微动,向遗骸伸手。

指尖碰上干燥粗糙如陈纸的浅褐色肌肤的霎那间,一股异识突如其来地攫取了耿照!

天旋地转过后,少年仿佛被扔进一具陌生躯壳,难以言喻的愧疚和自厌涌上心头;耿照花了点时间适应,意识到这是身体主人当下的心情。

五感知觉朦胧得像是被浸在深水里,又像隔了层膜向外看,声音、肤触等无不是氤氲缭绕,若有似无,没半分真实感。

过了好半天——也许只有一霎眼——耿照才惊觉这具躯体一丝不挂,身下压着同样赤裸的少女,雪肌如玉、鸽乳娇伏,布满细汗的胴体嫩如豆腐一般,更衬得勃挺的尖细乳蒂酥红诱人,掺杂着汗水腥咸与一丝血锈的淫蜜气味鲜烈异常,嗅着十分熟悉,居然是石厌尘。

她的俏脸较印象中更年轻,甚至带有一丝少女的幼嫩与腴润,即使刚刚才被变成了女人,毕竟没能甩脱稚气,布满潮红的小巧脸蛋儿兀自轻喘,双手死死撑拒着男儿胸膛,瞠目狠笑,切齿咬牙。

“你……这个无耻的假和尚!不许……不许你这么对欣尘,听到没有?你若敢这般对她,我必杀你!”

(原来厌尘姑娘的清白,竟是——)

耿照不及惊诧,眼前景象又变,仍是在离三昧的躯壳内,依旧见其所见,历其所历,只不过场景换到莲台之上。

僧人伸出了枯木般的指尖,在身前起伏如波的裸像胸腹之间刻下十六字:“执手而拜,吾骨付汝,随风化境,古今独步。”指入石中,果如刻划湿泥,毫无阻碍。

刻毕右掌一翻,便即不动,姿态宛若观音垂杨枝,视界逐渐黯淡下来。

耿照还想再瞧得清楚些,蓦地浑身剧痛,痛楚的根源来自体内极深处,仿佛骨骼被硬生生震成了齑粉糜浆,再一股脑儿地自毛孔中汲出,疼得他仰天狂啸,眼前倏白——

“……耿照、耿照!你醒醒……耿照!”

耿照闻声惊起,差点撞着了摇晃他的石欣尘,背心汗浃,颅内隐隐生疼,咽底难抑强烈的反胃感。

自从摆脱了刀尸的控制,他已许久没有这种识海遭受强烈侵扰、以致影响肉身的不适感,难以言喻的无助涌上心头,须得奋力摇头,像要把这荒谬的念头逐出脑海般,但一动头又疼得厉害,思绪在抽痛间艰难地恢复运转。

石欣尘轻轻拨开他的眼皮观视,又替少年把了脉,睁着一双妙目关心问:“还有哪儿不舒服?想吐不?”耿照忍着晕眩,摇了摇头。

“我……我怎么了?”

“你突然倒地抽搐,连眼睛都吊起来,像风痫发作。吓得我。”但石欣尘很清楚少年没有痫症。

她连日来多次为他推血过宫输送内息,说来有点羞人,若搬运周天、连接脉息也算“肌肤相亲”,石欣尘这都嫁不了别人了,对少年体内诸元的了解没准儿还超过他自己。

她直觉是圣僧遗骸惹的祸,却不明白是怎么办到的。

“方才发生了什么事?你是不是……碰了什么东西?”

“就摸了遗骸一下。”想起因己之故,终究迫得石欣尘掠上莲台,直面离三昧之尸,他心中颇为歉疚,正欲开口,石欣尘已瞧出他的心思,抢白道:“你不赞我一跳一跳的,来得也挺快?活像头大兔子似。”虽有些勉强,能随口说笑,足见心魔已去大半。

人称“玉观音”的石欣尘,气质雍容娴雅,身段匀润修长,与“兔子”的形象相去甚远。

但那双肥硕乳瓜于点足间抛甩跌宕,仅靠肚兜束缚,肯定如两头大雪兔争相踊跃,呼之欲出,光想像也够动人心魄的。

耿照本想开几句兔子玩笑,想起在圣僧遗骸之前,又于无意间得知离三昧竟是夺取厌尘姑娘清白的祸首,戏谑之心大减,乃至无言。

幻境中,石厌尘的切齿之恨扑面袭人,失身离三昧绝非她所愿,更担心孪生姊妹同遭毒手,不惜出言恫吓;她之所以离家远游,约莫也与此有关。

此事却绝难对石欣尘出口,只能留待厌尘姑娘自己决定要不要说、何时与她分说,不容旁人越俎代庖。

怕被石欣尘看出有异,耿照撑地而起,见离三昧留字处被刮得狼藉,已难分辨写的什么,举目不见利器,心念电转:“定是方骸血得了传承,以《铣兵手》刮去‘随风化境’字样。”莲台下另一侧,散落着沙弥所穿的短褐、单衣棉裤诸物,想来亦是方骸血所遗。

思虑至此,是谁剥去了遗骸的衣物,简直毫无悬念。

“……所以‘随风化境’四字,是出于圣僧的留书,然后又被方骸血刮去?难怪八叶院的典籍未曾提及。”石欣尘听他诉说虚境所见,微蹙柳眉,喃喃自语。

构成莲台的畸零“尸块”中独独没有头颅,女郎免去转头便与自己面对面的尴尬。

石欣尘不肯让他再碰遗骸,两人退到莲台边,与尸骸保持七八尺距离,并肩坐在一具拱腰如弓的裸裎女体上。

“这具遗骸……”耿照小心翼翼地问。“真是圣僧么?”

石欣尘淡淡一笑,笑容之中难掩苦涩。

“面孔身形确实是他。我虽未见过圣僧赤……赤身露体的模样,但他左手缺了尾指,是在来此的大半年前忽然离山,返回时已莫名残缺。那会儿连厌尘都不在山上了,就算是她也不知道。”

换句话说,除了四病,此事便只石欣尘知晓,“遗骸是伪造”的可能性微乎其微。

而尸体的左手确实没有尾指,退万步想,适才那意识残留的异象也非谁都能任意生成,耿照只是再三确认而已。

因为综合眼前及残识中所得,将无可避免地得到一个极其荒唐的结论——

“方骸血得到‘随风化境’……是圣僧有意为之?”石欣尘不由得瞠大美眸,连嗓音都变了。

“只能认为是这样。”

耿照抱臂沉吟。

“圣僧能预见未来,就算方骸血坠落瀑布、圣僧在此圆寂两事均不可免,仍有大把的手段不让‘随风化境’落入方骸血之手。但在残识中看来,却非如此,事实上是恰恰相反。”

确实。无论是以“执手而拜”试图引导,抑或以“古今独步”的狂妄说帖投方骸血所好,纵使离三昧复生,怕也难以自清。

在今日之前,即使石欣尘对圣僧的余情渐趋淡薄,不知不觉间接受了耿照,正视“少年对她更重要”的内心渴望,毕竟离三昧横跨了女郎的童年和整个青春,意义非凡,实难接受圣僧或有不可告人的一面。

但石窟里令人难堪的扭曲景象,彻底粉碎了他在女郎心底的最后一丝美好,她多希望陪自己前来、目睹这一切的不是耿照,又多庆幸来的是他。

而耿照提出的证据,还远远不只这一项。

“我一直在想,圣僧为何将莲宗至宝的无漏心果,取名为‘随风化境’,这四个字究竟有何意义,但其实我们想错了。名字根本不重要,便叫‘双兔神功’也无妨,重点在于另取别名。”

“为何是双兔?”石欣尘大感疑惑。

“啊,不小心说出来了……不重要。没事。随……随口举例罢了,没什么。”耿照面红过耳,赶紧挥去心头绮思,定了定神,正色道:“若非如此,会发生什么事?莲宗若听闻无漏心果重出江湖,必定调遣精锐,倾巢而出,不将方骸血和无漏心果拿下,决计不肯善罢甘休,说不定还轮不到七玄七砦收拾他。”

石欣尘只是不喜算计,不代表不懂算计,一点就通,越发觉得少年所言严丝合缝,离三昧此举绝非巧合。况且耿照还有第三项依凭,补强论证。

他重新将石欣尘负起,沿岩壁和云石雕像的分布继续往前走,要不多时,便见道路止于一面光滑如镜的削平岩壁之前,其上镌着两人熟悉的莲火图样,脱离此地的“神仙门”居然出现得如此猝不及防,瞧着像某种拙劣的玩笑。

“……我猜的。”耿照听着有些无奈,石欣尘几乎能想像他苦笑的表情。

“忒多石像,固然是执念深重,但我见过另一位同样念念不忘、也以雕刻抒发情思的执妄之人,数十年的苦恋无果,而那人只须雕一座玉像即可,用不着这许多。我便猜想,数量也许才是圣僧此举真正的目的。”

方骸血急躁无智,让他得了“随风化境”便即离开、莫节外生枝的绝佳办法,就是用满坑满谷的妖艳裸女砌条路,引他到神仙门前,毋须考虑吃饭睡觉的难题,此地还有甚好留恋?

自是快快走人。

“你看天上。”耿照伸手一指。

“这满天的星斗,瞧着像是名为海鳐珠的夜明珠,我在它处曾见,只是没多到能排出斗宿来。连伸手难及的头顶上都这般煞费苦心,要说此间没有其他秘密,我是万万不信的。”

石欣尘依言仰望,依稀辨出垂落四野的夜穹是个巨大的扇形,两人一路走到这里,不过是沿着扇形的圆弧边缘而行,所见仅止于法身厅的最外围,洞窟内尚有大片区域不曾去得。

若非耿照提醒,女郎骤见那莲火图形,怕也是要一头钻出,俏脸微红,始知徘徊在生死边缘之际,急躁无智本就是人性。

她不稀罕什么秘密,况且石欣尘也受够保守秘密了,以其持重,赶快离开此地毋宁更像她会做出的决定。

耿照正想着要如何说服她深入探索法身厅,找出离三昧轻易交出“随风化境”的原因,背上的女郎却爽快道:“既如此,我们便回头罢,瞧瞧这法身厅到底藏了些什么。”隐隐带着一股难言的奋烈决绝,反而令少年犹豫起来。

“还是我先带姑娘出去,多携食水工具,做好准备,再回来——”

“别婆婆妈妈的。”背上温香腻滑的娇躯扭动起来,差点背之不住。

“你若不去,我去便了。放我下来!”耿照又好气又好笑,不免觉得闹起小孩儿脾气的欣尘姑娘可爱极了,虽隐约察觉这反应不寻常,仍背女郎循原路折返。

方骸血没发现裸女像后别有洞天,是有原因的。

两人从石雕布置最密处寻隙钻入,几经艰难才寻得有路,但见脚下、身侧的云石波纹颜色愈走愈深,从浅灰到近乎墨色般深浓,当作路障摆放的裸女像也随周遭改变颜色,同时越来越多石制的部件如檐角、柱头散落两旁,由于通体如墨,须得细瞧才能辨出,也可能是被破坏得太过严重,体积形状甚为零碎,容易忽略。

走着走着,眼前骤然开阔起来,在屋脊起伏的低矮建筑群前,凭空竖起一座牌楼,高约两丈,作五间六柱十一楼的形制,朴拙厚重,古意盎然。

如此外观理当予人雄伟的感觉,然而牌楼高则高矣,其下容人通过处不过丈余高,起不了慑人的效果,出乎意料地凸显出精巧感,仿佛再大上两三倍、乃至三四倍,才是本来样貌。

牌楼之前,一道曲折的霜白路面蜿蜒迤逦,如蛇般回绕而过,状似护城河;其上寒气逼人,竟是条丈余宽的结冰河面。

河道宽度划一如以尺规,透着浓浓的人工感,却未见铺砖之类的设置,又不像人为沟渠。

耿照背着石欣尘一跃而过,驻足于牌楼下。

来到近处,才发现牌楼所用的石材如黑曜石般晶亮微透,又似颜色更深的紫水精,通体不见榫卯接缝,周遭地面皆是相同质地,敢情这偌大的牌楼竟是硬生生从山腹矿脉中雕出来的。

黑曜石质坚而易解裂,等闲难以加工,更遑论雕成如此巨物,光凭自身重量就足以使整座牌楼应势坍垮,碎成无数晶渣,这材料必不是黑曜石。

无论是耿照或石欣尘,都想不出有符合这般外观质性、又能承重,同时便于加工打磨的石材。

两人齐齐仰望,良久无声,连惊叹都发不出,毋须交谈也能了解彼此心中的震撼与疑惑,也知对方无有答案,极有默契地把时间留给了眼睛。

牌楼上自有题字,耿照全然不识,原以为是神仙门外那疑似代表“法身厅”三字的异形文字,石欣尘却仿佛听见少年的心语,轻摇螓首,仰着头喃喃道:“这是古籀文,我刚好认得,刻的是‘重玄门’三字。玄之又玄的重玄。”

耿照复诵了一遍,对理解没什么帮助。

石欣尘轻拍他的肩头,耿照顺着女郎白皙的柔荑所指,发现牌楼一侧有贝屃驮着的巨型石碑——牌楼不是用来表功,便是用于颂节,必有说明来由的设置。

石碑的材质与牌楼同,连着贝屃一体雕就,同样不靠接卯组合,接地无罅。

铭文也是石欣尘说的那种古籀。

女郎从他背上下来,双手扶碑,抬眸凝神细辨,微歙朱唇,喃喃诵读:

“鸿蒙未判,太始无端。象孰为名?气孰为精……苍起东兮,白踞于央……南溟朱焚,玄……玄蟠北荒。流分四化,介毛羽鳞……浑沌相争,窃胜者虫,令与固之,始有生灵——”

碑铭约两百余言,四字一句,听着像是韵文。

石欣尘差不多读了三成,才轻捏眉心转过身来,倚碑坐下歇息;睁眼见耿照蹲下陪伴、面露关怀,心头乍暖,微笑道:“古籀我许久未温习,功课都搁下啦,半天才读了这么点儿,着实没用。这碑上前三分之一,说的却是个神话故事,但我从未听过。”

其实她是过谦了。

所谓“古籀”,指的是鳞族一统天下前后,直到建立玉螭王朝初期,用于典章国本的古老文字,由于涵盖的地域、宗族甚广,鲁鱼亥豕,郭公夏五,本是常事,并非单一一套有系统有条理的文字,极是难学,遑论精通。

石欣尘能识读到这种程度,已足见布衣名侯的庭训非同凡响,绝不一般。

“碑上说,天地诞生之初,原是一片浑沌不明,如气化般飘渺。这股气一分为四,化成了东苍龙、西白虎、南朱雀、北玄武四股,也就是我们所熟知的四灵。”

四灵都想压倒对方,成为原初的那个“一”,斗争的结果最终由苍龙胜出。

“有趣的是,”石欣尘笑道。

“撰写铭文的人似乎恨极苍龙,至少在我读到的部分,未曾出现过这个‘龙’字,都管它叫虫,还冠以伪、窃之类的贬抑说法,是我从其他三方倒推回去,方知指的原是东苍龙。若非如此,还能读得更快一些。”

耿照陪她笑了一阵,才道:“现实里似乎也是这样,有没有可能是比喻?我听一位大儒说过,神话多为现实假托,说了怕掉脑袋的事儿,索性推给上古的神仙鬼怪,皇帝老儿没法寻祂们的晦气,只得吞下来。”

石欣尘自不知所谓“大儒”,乃是名震天下的“龙蟠”萧老台丞,柳眉微挑,既诧且喜,不禁多瞧了少年几眼,抿笑道:“你倒有见识。我父亲从前也说过类似的话,可见不是白疼的你,你爷俩儿真是一鼻孔出气。”轻叹了口气,道:“不过我没读出借古喻今的讽刺,只有浓浓的仇恨。如此恨意,必有所指,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苍龙得胜后,明白已回不去那个“一”,不仅如此,若四灵继续翻腾于浑沌之间,纵使不死不灭,亿劫之后仍是一片虚无,于是强押着手下败将们一同沉眠,浑沌由此固化,成为有形天地,从中诞出生灵,而后才有了继承鳞、毛、羽、介等四灵之胜的万物之灵——人族。

前三分之一的碑铭就说了这么个天地起源的故事,不惟石欣尘,连耿照也是初次听闻。

东洲神话自有诸般神灵精怪,但鳞族、毛族之别是在信史后才出现,与政治权力的递嬗、部族和疆域的争端等息息相关,而非怪力乱神。

硬要说的话,大概只有身为上古帝皇的应烛、玄鳞、滂坠等稍稍沾边,西山并没有什么白虎神,北关也没有玄武神这样的说法。

按现今史家通说,咸以为是在民智未开的蒙昧时代,为巩固王权正统,玉螭一朝才刻意将皇脉神化,同样是出于统治的需要。

便是在信仰龙王大明神的东海百姓间,也没几个成年人会真的相信应烛化龙飞去,返回幽穷九渊的神仙乡云云。

接下来的三分之一碑文,讲的却是耿照耳熟能详,甚至曾亲身经历的事,即玄鳞消灭南境风陵国一统东洲,身为风陵遗族的忌飏兄妹忍辱潜伏于暴君身边,意图诛恶复国,最终不幸失败,举族遭戮的悲剧。

石欣尘说“如此恨意,必有所指”并非凭空臆测,耿照听到这里,几能笃定撰写这石碑铭文之人,就算不是风陵国忌飏兄妹的后人,也必是站在同情南境遗民的立场,提及玄鳞时,极尽咒骂之能事,在多半用于庙堂国事记录的古籀文体中实属罕见。

他将在三奇谷的烟丝水精内所见,一五一十地说与女郎听。

石欣尘美眸滴溜溜一转,雪靥微斜,支颐瞧他,似笑非笑。

“既是在三乘论法会上,莲台坍垮后才有的奇遇,彼时陪在你身边的,怕不是水月停轩的染二掌院罢?你以身代入暴君玄鳞的视角,对陵女胡天胡地时,现实里又对染二掌院做了什么不礼貌的事?”

耿照没想到这都能被活逮,心头“喀登”一声,满面通红,支支吾吾,恨不得有地洞能钻,稍挡欣尘姑娘那霜冷如剑的锋锐视线,于破颅之际略止血瀑,残喘苟延。

石欣尘无声盯了他半晌,突然“噗哧”笑出来,笑得前仰后俯,屈指不住轻拭眼角,耿照都看傻了。“欣尘姑娘你……没生气么?”

“我生什么气?我又不是你的谁。”石欣尘好不容易笑完,兀自边揉肚子,边舒缓着笑酸了的面颊肌肉,玉靥涨红,更显肌色欺霜赛雪,如覆奶蜜。

“倒是你,啧啧啧。一边是累世贵胄的舒氏少主,一边是手握兵权的北镇之女,十个……不,一百个耿照揉作一团都惹不起的女子,你竟一口气惹了俩,这要怎生收拾才好?”

说起女子喝醋,耿盟主经验老到,此际多说多错,不如老老实实低头噤声。

石欣尘却把柔荑伸来,抚他手背的那股腻软动人心弦,说不出的宠溺;抬头见女郎星眸微眯,笑意温柔,爱怜横溢,耿照不禁看得痴了。

少年口风甚紧,人又世故,虽颇历佳人,罕与人吐露情爱之事。

尽管不乏宝宝锦儿这样贴心体己的慧美红颜,但毕竟对着女子说另一名女子的事,此乃大忌,活活被马踢死都不冤。

师父武登庸是能说这事的,老人却总嫌徒弟婆妈,说日九身边也不只一名女子对他好,人家处理得何其爽利,你怎就不学学那小胖子云云。

耿照没开口都挨骂,自不会往火坑里跳。

如石欣尘所言,他招惹的不仅全是美女,个个来头不小,还对少年死心塌地,这要说是烦恼,未免也太招人恨。

正因如此,耿照才烦恼得不得了。

耿照个个都想宝惜,人人都满不愿辜负,亦知“但求一心人”才是红颜们心之所欲,偏生他谁也放不下,不管娶了哪个,皆对其余有愧。

意浓是这样,红儿也是这样;宝宝锦儿从不争抢,难道就能撇下她了?

横疏影远走海外,霁儿迄今仍下落不明,都是心上牵挂。

便是媚儿、任宜紫或显或隐的绵绵情意,耿照也非无所觉。盈幼玉痴心一片,更是少年躲着她的真正原因。

“你连中书大人的独生女——”石欣尘倒抽一口凉气,只觉荒唐到几欲失笑,偏又笑之不出。

她与耿照既有暧昧情愫,又无合体之实,不存结缡之想,隔了这层薄薄的窗纸老没捅破,便不算利益相关。

再加上女郎年长他许多,又有对待幼弟一般的宠溺纵容,少年不知不觉将心中久藏的烦恼倾出,哪怕畸零破碎,想到什么说什么,也不怕欣尘姑娘责备——这样的任性自在,反映了两人间的亲昵非比寻常,石欣尘心底甜丝丝的,连仅有的一丝醋意也抛到了九霄云外,认真为少年思索起解法来。

“你的问题,不在娶哪个,更加不是不娶哪个,而是有的人你根本娶不了。”

石欣尘环抱沃乳略作沉吟,才含笑摩挲他手背,缓道:“大丈夫三妻四妾,哪有什么问题?以你现今七玄盟主的身份,迎娶江湖女子固然轻而易举,门阀氏族、当朝权贵的门槛之高,却是你构不着的。

“‘刀皇之徒’这块招牌看似有用,实则难使。莫说武登前辈年事已高,他老人家数十年前便已弃官弃爵远遁,镇北将军要结这门亲,还得看辖内武登国人的反应。一弄不好,让代侯以为朝廷有意对付自己,动起干戈来也非不可能的事。”

耿照一凛,却非诧于初闻此说,别开生面,而是师父也讲过同样的话,不想欣尘姑娘与他老人家所见略同,足见聪慧。

武登庸师徒循殷横野北上的路线,回溯此獠意欲何为,又因何而生,却先往越浦祭奠陶老实、安顿耿照的父姊于冷炉谷,又在渔阳盘桓,固是被牵扯进了奉玄圣教的阴谋,但武登庸亦有其他考量,故而谨慎行事,宁可牛步,不欲莽撞。

白马朝肇建,武登庸挂印而去,独孤弋顾念旧情,知他照拂族人的宿愿,未取消其爵位,仍保留所领,期待他有朝一日会改变心意,重返朝堂。

武登庸既无子女,也无兄弟,他这一支血脉可说是及身而止。

然而侯国不可一日无宰,族人遂推举族中少壮代表武登崇崛、崇峻兄弟代管侯府,定王派自是诸多刁难,欲断皇帝一臂,取得介入北关的绝妙机会。

萧谏纸神机妙算,早有准备,坚称神功侯是“奉诏远游”,出使海外的伊沙陀罗国去了,君臣俩在朝堂上一搭一唱地演起双簧,老着脸皮把傻装到了底,气得陶元峥吹胡子瞪眼,但也莫可奈何。

为防独孤容等死咬不放,萧谏纸让阿旮颁下诏书,封武登崇崛个散爵,易姓为“武”,食邑百户,比照中兴军退下的“长定侯”许乐、“毅成伯”吴善、上官处仁等,好歹让他挂个爵衔,鱼目混珠。

改易姓氏,是不让人在外头的武登庸以为朝廷欲夺其名位,生出异心。

当然独孤弋、萧谏纸都不以为刀皇是这种人,但武登一族里并不是没有担心的人,此举算是做给耆老们看,用以笼络人心,安定局面。

陶元峥无愧于“凤翥”之名,眼看败局已定,爽快放弃了无谓的纠缠,对太祖派的混赖处置照单全收,大开方便之门,反倒让武氏兄弟留下极佳的印象。

正所谓“升米恩,斗米仇”,食邑百户不算慷慨,尤其在苦寒的北关,有不如无。

为此放弃武登之姓,形同断绝了袭一等爵的路子,虽得眼前小利,实则后患无穷。

武崇崛、武崇峻兄弟若不接受条件,将失去领导一族的天赐良机,吞下又难免心有未甘,本以为陛下日后必有解套之法,谁知随着萧谏纸失势离京、太祖武皇帝撒手殡天,袭爵终成泡影,成了因小失大、目光如豆的活笑话,背地里饱受讥诮。

相较之下,逐渐掌握朝堂的定王与陶相左手给钱,右手给方便,对兄弟俩于内压下反对声音、向外扩张影响力的种种作为极之宽容,此消彼长,武氏兄弟再笨也知该投向哪一边。

武皇帝大行,各地官员进京赴国丧,陶元峥秘密安排武氏兄弟晋见定王,独孤容对二人好生嘉勉,便即离去,称得上宾主尽欢。

定王离席后,陶相拿出个木箱,交与兄弟俩,嘱咐回到领地再打开观视。

内中所贮,赫然是北关诸将参武登国的信件,当中甚至有镇北将军染苍群的奏折,若非陶相压下,后果不堪设想。

为报定王青眼,北伐时武氏兄弟率先响应,尽起大兵,自请为前锋,给足了独孤容面子,可里子也不虚。

死伤最惨重的旃州一役中,武崇崛冒着箭矢飞石登城,斩关开门,引入大军,功劳仅次于手刃“白狼王”浑邪乞恶的兽王解福瑞,圪州城之战更是兄弟俩的代表作,声威震动北关。

独孤容为此亲书了“刀益兵莱”四字,命巧匠制成金匾,赐予武崇崛,成为这位代侯行世的浑名,与“奉刀怀邑”互别苗头、分庭抗礼的意味不言可喻,武崇崛的形象也从乡下恶霸地头蛇摇身一变,跻身当世名将之列。

战后论功行赏,新皇帝将圪州并着相邻的堇、涂二州,划作武登新领,让举族迁往北关的西南处,自此远离终年不化的冰封线,来到四季有别的新天地,较太祖武皇帝的恩遇更厚,也巩固了武崇崛北关一霸的地位。

“刀益兵莱”武崇崛坐拥三州之地,堪称诸镇中数一数二的军头,顶的却是无法传子的散爵。

圪、堇、涂三州名义上是神功侯所领,“代侯”说来好听,其实就是侯府的总管而已;一旦武登庸回归,所有的荣华富贵须得双手奉还,武崇崛是半点留不住,“为人作嫁”四字都不足以形容这份惨淡。

因此石欣尘才说,以刀皇之徒的名义向北镇提亲,先不管染苍群怎么看待寒门女婿,考虑到此事对北关形势的影响,应允不如严拒。

如若不然,万一代侯心里犯嘀咕,以是朝廷有意削藩,这是整顿到自家头上来了,一掖脑袋便造起反来,何人担待?

“所以别伤这个脑筋。”女郎轻拍他的面颊,笑意既坏又甜,耿照总觉她是在幸灾乐祸,为他娶不了染红霞、舒意浓芳心窃喜,还故意摆出一副大姐姐的口吻来“安慰”,装都不装一下,令人气结。

“这是大人的旮旮旯旯儿,小孩甭管。”渔阳本地腔都出来了。

“欣尘姑娘脸上写的‘事不关己’四字,要不先抹干净?”耿照切齿狠笑:

“起码别让我看见,挺招人恨的。”

石欣尘轻舒藕臂,耀武扬威似的伸了个大大的懒腰,葫腰的曲线微微一侧,拧转间不见其腴,支棱着的两只绵硕乳瓜剧晃,连单衣肚兜亦难尽掩,可见忘形。

“确实不关我的事呀!”女郎咭咭直笑:“你又不娶我。”

耿照见过她在人前绝不轻易显露的娇俏与脆弱,万万没想到欣尘姑娘耍赖、耍泼起来,竟能这般教人恼火,偏又制止不了,恨得牙痒痒的,一把将她压倒在地,板着脸低喝道:“别再笑啦!再笑,我便——”本是开玩笑,忽然心生异样,一时无语,不住喘着粗息,面红耳赤。

石欣尘两只皓腕被压在耳畔,单衣襟散,这双手半举的姿势不免将奶脯拉得斜平,摊圆成两座细绵缓丘。

但女郎的乳量实在太过傲人,即使乳质绵如沙雪,举臂仰倘时仍厚厚堆成一大片,隆起饱满的绀青锦兜随絮喘起伏有致,耿照只瞥一眼便不敢多瞧,裆间硬得难受,却舍不得松开手。

石欣尘仅在被扑倒时“呀”了短短一声,既未挣扎,也没有出言制止,一双妙目定定望着他,俏脸微红,神情却十分宁定。

“这也是个办法。”她正色道,冷静的口吻与诱人的模样形成强烈的对比,令少年不知所措。

“要……要了我,我父亲不会拒绝你的提亲,毕竟他真的很中意你。娶得玉京石氏的女儿,哪怕是没人要的老姑娘,你也是世家贵胄啦,我俩……我俩的儿女或能与镇北将军、中书大人结亲,我若生得出来的话。但在你这一代绝无机会,这便是门第的残酷之处——”突然也闭上嘴,美眸圆瞠,视线仿佛穿透耿照,落在他脑后尺许的半空中。

耿照意识到她瞧的不是虚空某处,而是石碑——精确地说,是石碑的最末尾,因两人无端岔题,迟迟未能读到的最后一段。

他赶紧从她身上爬起来,拉起石欣尘时,女郎的目光未稍离碑铭,樱唇轻歙,如在梦中。

耿照听了半天,才确定她念的是“以玄弑玄,之谓重玄”。

之所以知道是“玄”字,而非同音异义的“悬”或“旋”,盖因即使是古籀,玄字的结构仍简单到能一眼辨出,最末的八个方块字里有三者重复,形与匾刻同,显是重玄之“玄”。

但这“以玄弑玄”,又是什么意思?

石欣尘冷不防地抓住他的手,回神眸聚,俏脸刹白。

“这儿是奉玄圣教的发源地。”女郎看着他,一字、一字地说。

“千年以来,它们只为了杀死玄鳞而存在,默默追索他的下落,寻找杀死他的方法。”

耿照没敢擅自提问,以防打断她的思绪,忍着满心惊诧点了点头,语带引导:

“所以第二个玄字,指的便是玄鳞。那么第一个玄是——”

——玄玄至寒之神。既知是奉玄教,答案并不难猜。

舒意浓曾对他说过,耿照也如实转述予石欣尘知晓,并无隐瞒。

两人都认为这是个虚构的假托或隐喻,并无实指,多涉经籍志怪、家学渊源的石欣尘没有看过近似的神祇之说,与耿照的看法相类,以为是奉玄教为了控制姚雨霏这样的乡下愚妇而编造的说帖。

但碑铭末段的记载,显然推翻了他俩的共识,才教女郎如此震惊。

“是北玄武。”石欣尘喃喃道:“为对付玄鳞,他们决定运用沉睡中的北玄武之力,即使会毁灭世界也在所不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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