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章 雏鷇折足,流丹荧荧

耿照睁开眼睛,才发现自己汗流浃背。

他依旧抱着石欣尘,坐在云石墩后方,背倚忌飏的水精雕像,仿佛他俩撞作一处坐倒在地,不过是一霎眼前的事,但附在优昙跋罗的残躯之内,与血角侯领军的“卅三神异”喋血鏖战、终被青袍男子斩断臂膀的体感无比真实,在强敌环伺下的绝境中对峙了大半个时辰的疲惫虚乏还残留于体内,左肩连臂处隐隐作痛。

雕像之后,耿照正对着的柱殿底墙上,倏忽现出个约两丈见方的巨大空洞,露出墙后的空间来:

白玉砌成的王座上铺着白虎、黑罴,以及其他叫不出名字的猛兽毛皮,地面上还有更多,随意但不甚凌乱地堆出了一摞看似十分舒适的皮垫子;贴墙散置着书架木柜一类的古朴家俱,但架上全是空的,即使曾摆设价值连城的珍玩珠宝,也早已被人整批搬空,料想屉柜之内亦复如是。

这个墙后的隐密空间,某方面回答了耿照对于法身厅内这足够容纳几百人的广袤空间里,为何无一处能用来睡觉休息的封闭空间的疑惑。

这样看来,能出入法身厅的恐怕只有接受或交出“无漏心果”传承的圣教最高层,应该也不会很频繁;传承前后在这间密室里稍事歇息,毋需过于华贵铺张的设置,或许带点苦修的味道更符合仪式的肃穆庄严感。

只比他稍晚片刻,怀中的女郎也深吸一口气醒了过来,却如梦魇中惊醒的小女孩般胡乱挥臂挣扎,絮喘着娇呼“别碰我”、“走开”、“好疼”,直到被耿照满满搂紧,抱着少年结实的臂膀垂泪啜泣起来:“我手断了……那人……那人斩了我的臂膀……好痛……”时哭时醒,未能完全摆脱烟丝水精的影响。

耿照在墙后密室和温泉间犹豫片刻,还是将玉人抱到温泉池畔,撕下半截单衣袖管,浸水拧干,细细与她揩抹头面。

石欣尘温驯地任他摆布,始终偎在他怀里,不让稍离,让想取几件毛皮给她保暖的少年苦笑着打消念头。

这娇撒得无比任性,耿照只觉可爱极了,并无不悦,搂着她轻拍背门,就差没唱起摇篮歌来,心想她睡会儿也好。

自入法身厅,石欣尘所面对的冲击委实太多太强,易地而处,耿照也没把握自己能缓过劲来。

石欣尘在他面前越来越常显露自己,不再强撑着“玉观音”的完美形象,益发自在,这是好事。

无声拍哄女郎的同时,少年百无聊赖,思绪渐渐飘向远方。

首先是这段血腥的心识何来。

他一直以为忌飏雕像身下的石墩是以云石錾成,此际才发现是块巨大的烟丝水精,其中的“烟丝”无论数量或密度都远超三奇谷里那一块,细想之下也非全无道理。

三奇谷之物是玄鳞专用,此间的水精不知承接了几代“无漏心果”之主收授传承的过程,烟丝指不定就是这些经历的具现,混浊到让少年误以为是云石水纹,岂非合理之至?

再来,就是那名唤“优昙跋罗”的僧人。

与玄鳞的意识同步相仿,在优昙跋罗出招的瞬间,六度万行、万法归一等概念一一掠过耿照的脑海,他立时便理解了那是什么。

但,万法归一是与执中贯一同代齐名的佛门圣剑,无论是天霄城的文书记录,抑或耿照幼时听过的英雄谭,皆未提到优昙跋罗此人,其活跃该是略早于骧公武皇的横空出世,被彼时尚未混一武林的灵囿庄设计围杀,不幸殉难于此。

优昙跋罗和离三昧一样能预见未来,此一惊世骇俗的异能显然是源自于无漏心果;至于方骸血何以没有这方面的能力,耿照猜想和修为、传承,乃至骨骸的完整程度有关。

这也解释了圣僧刻意留下尾指的原因。

优昙跋罗运用“未来之视”的能力已臻化境,甚至能在心识之内留下信息,与来自四百年后的耿照对话;须得看过多少可能性,才能控制到如此精细的地步,耿照简直不敢想像。

那句“你们把这式剑法带给她”里的“她”意指何人,少年尚无头绪,但这相当于告诉了耿照,二人必能生离此地,多少让他稍稍放心,深庆没有急着离开法身厅。

最后是离三昧的那句“别告诉她”。

按常理推想,指的该是厌尘姑娘失贞的真相,但他本就没打算越俎代庖,介入姊妹俩之事;除了厌尘姑娘自己,耿照不以为谁有资格向欣尘姑娘透露此节,便是石世修也无立场插手。

毕竟追根究柢,是他将圣僧迎来舟山供养,女儿受辱,山主也不能说是全无责任。

离三昧能见未来,当知耿照绝不会轻易透露,何须多此一举,要他噤声?

耿照直觉圣僧交代的并非此节,想不通还有其他什么不好告诉石欣尘的,同六度万行之剑交与何人、又要交什么出去一样——毕竟就看了一眼不可能学会——全无头绪,也只能见招拆招,走一步算一步了。

他隐约觉得还有件事须得细想,倒不如说就是为了此事,才放下石欣尘,径自思索起来,怪的是怎么也想不起。

“原来烟丝水精里的经历……是那样可怕。”

蓦听女郎嘤咛一声,自怀中撑起,终于缓过气来,喃喃低道:“听你先前说得轻巧,没想过竟这是般真实。我的左臂到现在还疼。”勉强一笑,不知怎的,这几句听来有种故作镇定的异样。

她的人也是。俏脸苍白,气息紊乱,半点也不像修为深厚的内家高手。

耿照含笑以对,没有鲁莽探问或试图抚慰。

那对欣尘姑娘的信任太失礼了,他也考虑过每个人对钻入他人残识的适应性不同,或许她只是更容易受影响,又恢复得慢些。

“那不是真的。你的手还在,好得很。”逗了她几句,石欣尘仍微蹙柳眉,神思不属,似带薄愁。

耿照扼要分享了水精中所历,像是与她对一对有无不同,末了才随口道:“圣僧雕刻石像,原来是为了不让方骸血得到最后一截指骨。我本以为欣尘姑娘知此节后,必感欣慰,明白圣僧不是有意……轻薄,但瞧着欣尘姑娘还是挺介意哩。”

石欣尘浑身一震,霍然起身,轻轻拂去耿照的扶持,单脚跳开,连同背转身去的决绝姿态,充满两人初识时的那种警戒防备,甚有几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感觉。

耿照不明白自己说错什么,知她外柔内刚,是激不得的性子,但过度顺着她也是不行的,小心翼翼保持距离,不远不近跟着。

“你没细看那些石雕,是不是?”女郎径往前去,并未回头,突然冷不防地问他。

耿照素来眼贼,碍于本人就在眼前,不想被当成登徒子,且身处险境,注意力全放在周遭有无危险威胁之上,确实不曾细瞧。

再说了,恁圣僧雕得活色生香,比得了背在背上、抱入怀中的真美人?

贪看死物,得不偿失,耿盟主自不为也。

“这……”少年讷讷挠头,有些不好意思。“石雕有甚不对么?”除了没穿衣裳之外。这个问法似乎让空气凝结得更厉害了。

石欣尘单脚跳到了冷池畔。

耿照其实不确定是不是冷水池,但霜白的池面一如牌楼外的护城河,接近时亦觉寒冻逼人,直觉是引了护城河水来。

至于如何在有温泉的地热环境中维持冰凝,怕又是佛使的不明黑技术。

近冰处霜滑,耿照担心女郎踩着了,只靠单脚支撑,跌跤可就大大不妙。

然而石欣尘的下盘功夫非同小可,着地时稳如立柳,晃都不晃,更难得的是动静无不圆转如意,毫不费劲。

耿照不禁想起“铁脚仙”三字,若非她先得了“玉观音”的美名,没准儿此号更适合女郎。

她背影的那股冰冷凝肃,以及其下隐动如雷滚、似将压抑不住的浓烈情绪,连结冰的冷水池也相形见绌。

果然有事,耿照心想。会不会她在烟丝水精内,也看到了别样风景,一如优昙跋罗大师留给他的心语?

“石雕的左胁乳侧,有一枚小痣。”她轻道。

耿照差点没听清,愣了一愣,不知何意。

石欣尘半天没等到他的反应,霍然回首,加重语气道:“那脚趾呢?你也没看见?”

耿照都懵了。什么脚趾?什么左胁的小痣……这些到底代表什么?

石欣尘怒极反笑,尖翘的琼鼻下冷冷一哼,突然跃返至耿照身前,玉指并戟戳他胸膛,嗓尖色厉,势若倾天龙挂,倏忽卷至:

“你……你同厌尘妹妹好过不是?怎不知在她左乳下方,近胁腋处有枚小痣?怎不知她双脚尾趾的趾甲非是常见的半片尖菱,而是浑圆如珠贝一般,与众不同?你……把她当成了什么?你把我妹妹当成什么!”抡起粉拳胡乱扑打,咬唇不吐一声哽咽,眼眶儿却红了。

耿照不敢闪避,也没敢贸然拥她入怀,手臂差着寸许没碰着,已能察觉原本温软的娇躯绷如钢片。

石欣尘是当真恼怒,非是撒娇扮痴,虽未用上真力,拳劲倒也不小,碧火真气自行护体,耿照挨得几下不觉疼痛,唯恐反震伤了玉人,准备一不对时便即闪躲,以免硬碰。

他与石厌尘每回欢好,不是在铸炼房,便于夜半静舍内,四下无人,黑灯瞎火的,厌尘姑娘需索既猛烈,体毛又茂盛,着实不曾发现她胁下有痣;交媾时便曾见得,事后也记不清了。

至于趾甲之美,确实是厌尘姑娘诸多诱人处之一,与姣美的玉腿一般的令人痴迷。

但“浑圆如珠贝”的趾甲其实并不罕见,反倒石欣尘自言的“半片尖菱”耿照不曾在其他女子脚上看过,或也只是没多留意罢了。

女子之足固然美丽,不算是他最常注意的地方,过往只关心是否匀润修长、肤触腻滑;会迷上又细又直的足胫、弯翘妍丽的足弓,乃至玉趾那诱人的气味口感,还是在尝过姚雨霏的美腿之后,始知过往多殄天物,身在福中不知福。

这下被石欣尘一顿抢白,百口莫辩,连他自己都不由得反省起来;与石厌尘虽是露水姻缘,彼此心知肚明,不过是身体契合,才有交欢取乐的默契,但是不是太不关心人家了?

感觉似乎挺薄情的——

正觉内疚,却听石欣尘捶着他的胸膛哽咽道:“你以为……你以为你对厌尘妹妹做的事,我半点也不知道么?我和她连体共感,那破瓜的疼痛……是钻心刺骨的疼,第二天甚至下不了床……我一辈子都忘不了。

“厌尘什么都不肯说,怎么问都不松口,突然就不见了人,只留书说要闯荡江湖……从那刻起,我便知是你做的。唯有你,能让厌尘宁死也不说一句,但她保护的不是你,是我!是怕我这个没用的姐姐心碎,她才天涯飘零,尝尽辛苦……这恶是你做的,罪魁祸首却是我!都是我……”

耿照悚然一惊,才知话里的“你”编派的竟不是自己,而是离三昧。

欣尘姑娘是抱着什么样的心情,为圣僧保守法身厅的秘密?

她在山上为不知流落何处、不知生死如何的孪生姊妹担忧时,有没有被无尽的悔恨与内疚吞噬?

是不是曾深深厌弃过对离三昧付出真心的自己,又无比困惑于他为何对妹妹出手,对她却不曾稍稍逾矩?

这一切的疑问纠结,在石欣尘亲睹这满窟不堪入目的裸女石雕的一瞬间,随之爆发的至烈情绪又是什么?

是恶心、鄙夷、失望,还是不值到恨透了那个傻傻付出的自己,只想仰天大笑?

耿照简直无法想像。

“……他跟我说了两件事,”石欣尘抬起头,白皙的小脸爬满泪痕。

她是哭起来很好看很好看、比甜笑更撼动人心的类型,但此际耿照只觉心碎而已,仿佛胸臆里一股一股地淌着血。

“在烟丝水精之内,就在优昙跋罗大师圆寂之后,我忽然见到了他。”

少年瞠目结舌。

但这是完全可能的——离三昧既知归还指骨的秘法,当然也知在烟丝水精里留下音声形影的诀窍,甚至不缺发动机关的媒介。

断指的动机除了避免方骸血得到完整的无漏心果,至此又多了“留话予石欣尘”一项。

耿照怀疑烟丝水精传递的信息,还能因人设事,如优昙跋罗交代他的事,石欣尘肯定是不知道的,否则也谈不上“别告诉她”了。

离三昧留予石欣尘的话语,料想亦如是。

“他跟我说了两件事。”女郎不知少年心中所想,轻声续道,朦胧的泪眼如梦似幻,宛若梦游的小女孩。“他向我道歉,说那日一时把持不住,侵犯了厌尘,那是因为她……她太像我了,他忍不住。

“厌尘强迫他立誓,绝不能如此……如此对我,除非他与我两情相悦,决心还俗,与我结为夫妻,永不相弃。他答应了厌尘。”

石欣尘说着笑起来,边哭边笑,泣不成声。

“我妹妹……是不是很傻?会做这种事的男人……怎么可能娶妻生子,永不相弃?更别说还俗了,那能要了他的命。他到死都是‘圣僧’,是莲宗八叶院的护法狮子王,游戏人间,一尘不染,所目皆过客,天地为逆旅,我又算得了什么?甚至称不上好看的皮囊。

“他还说,他对厌尘所做之事,以及雕出这一窟子不堪入目的猥亵石像,皆是无漏心果的遗患所致,身不由己,是压抑了百年的凶猛人欲于生命终末爆发,成了众生躲不过的‘劫’,从他选择以非情之身守护心果时便已注定,无法可解。但他只爱我,惟此事不变。

“这儿雕的全是我——是他心里的我,完美的、不朽不灭的我。他要我知道这点。”

耿照本以为石雕虽有胸乳之盛,离三昧或于失神之际,不小心也刻进了石厌尘的小痣和趾甲等,欣尘姑娘才崩溃如斯。

没想到离三昧不惜断指留念,也要向女郎表明心迹,以免在生命尽头留下的狂态,令平生挚爱误会自己的用心。

——既如此,石欣尘为何如此哀伤?

圣僧的示爱,难道比满窟的裸裎雕像更令她崩溃?

“看看那些雕像!你看看她们……看看她们的脚!”

耿照已分不清她是哭还是笑,石欣尘涨红了小脸,双泪滚流,吼得撕心裂肺:

“他爱的,是有双正常腿脚的女人!不是我……不是石欣尘!我是生了只鸟爪的怪物,他只爱我像人的脸蛋,像人的奶子和屁股,这些他心心念念的,全刻在石像里了!

“但这只脚……这只像妖怪一样的鸟爪子,他不想看它,不想碰它,宁可染指无辜的厌尘,哪怕她没有丰满的屁股奶脯,也好过我这头怪物!”

女郎哭得不能自已,抱胸蜷身瘫坐在地,不甘地搥打地面,背脊颤抖。

“又不是……又不是我想这样的……呜……他到死都不肯看我,看看我真正的的样子,看我变成怪物的这条腿,宁可躲在这儿,刻下无数虚假的石欣尘……那些根本不是我!我没有那样的腿子,我没有那个命!”

她哭喊得嗓子都哑了,额发摇散,无比凄艳;美眸中瞠满血丝,犹不解恨,银牙咬碎,双手“嘶啦”一扯,撕开了衬裙的裙摆,扯下加高的厚衲绣鞋,不顾指甲在雪肌上留下了凄厉的红痕,发疯似的半褪半撕,狠狠拽落稀碎的罗袜,自戕般对少年露出心中最痛的那一处。

时间虽短,耿照终于瞥见女郎总是深藏起来的右脚。

石欣尘肤若凝脂,肌色如生乳般腻白,但她的右脚掌却较肩、腋、玉背等同隐于衣下的部位更苍白,带点真羊脂玉似的透,既似肉芝,又像以玉胎碾成的小巧玩物,浑没半分真实感。

身高近乎男子的厌尘姑娘,足弓亦较常女修长,同为双胞胎的石厌尘当和孪生姊妹一样,但这只脚掌却明显小了一圈儿,毋须与石厌尘乃至她自己的右脚摆在一块,就能清楚看出它的蜷萎与羸弱,仿佛被骤雨打蔫了的栀子花苞。

石欣尘说它是“鸟爪”不是没有原因的。

只比女童略大、充满少女感的白皙足弓蜷握着,四趾微屈如爪,只有拇趾正常前伸。

即使受痿躄的影响而发育不良,她的脚趾仍是修长而纤细的,异常清晰的骨感,使得“蜷屈”的视觉效果更强烈。

那浑圆的足趾——致圆的恐非是肉,而是被薄薄的半透肌肤裹起的趾骨——如细小的珠串玉粒,紧并到像是过于用力,引发痉挛乃至于微微变形,脚掌连着蜷趾向内翻,但耿照知道欣尘姑娘并未出力,是少时曾罹患的疾病,让她有了这样一只异于常人的病足。

通称“痿躄”的不治之症,常见于婴孩,夭折的几率极高。

染病的孩子起初高烧不退,渐渐开始有部分的肢体使不上力,终至肌肉凋萎致残。

躄者,残足也,这种病最常影响的便是双脚,故称“痿躄”。

石欣尘十二岁时染上痿躄,就算是离三昧也无法阻止病魔侵蚀少女的身体,她的右小腿肌肉逐渐蔫萎,脚掌和足趾如抽筋般偏转蜷缩,即使痊愈之后,右脚的萎缩变形仍在持续,原本身手灵活、内功底子出色的少女须持杖方能站立。

过人的意志力终使她迅速练回了内外武功,单足之稳远超从前,但毕竟无法还她一条骨肉停匀的好腿。

其时两姊妹虽有一样的脸蛋,身材发育已大不同,长期被藏匿起来的石厌尘,有着一眼即知的叛逆眼神和气质,无法取代孪生姊妹,况且石欣尘罹病的事知之者众,颇碍偷龙转凤,但最关键的还是圣僧只喜欢欣尘。

石世修不敢将二姝悄悄调换过来,除了厌尘难制,更多是顾及圣僧的心情,唯恐此举触怒了僧人,从此与衣钵无缘,石欣尘才得继续以“山主独女”的身份活在这个世上,而非成为厌尘妹妹的影子。

意识到少年的视线,尽管石欣尘心潮澎湃,却骤尔清醒过来,下意识地缩腿入裙,尖声道:“别看我!别看……别看它!”呜咽一声倏然立起,单足一屈一蹬,倒纵而出,裙若转蓬,整个人轻轻巧巧落于霜白一片的冷水池上。

“别……欣尘姑娘!别这样……快回来!”

耿照急急掠去,不敢贸然径至女郎身畔,唯恐冰层支撑不住两人的重量。

池面在温泉侧畔维持霜冻,已属难能,少年不以为池冰有厚到能承载二人的地步。

万幸石欣尘并未一脚踩破冰面,跌入水中,耿照只得就着池缘伸出手,苦苦唤回,女郎却恍若未闻,无魂附体直似梦游。

“我到底做错了什么,耿照?”

她笑得眼睛眯成了两弯眉月,失载的泪河蜿蜒直下,流个不停。

“是因为我拼命想活下来,挺过几天几夜高烧不退,多活了这些个不属于我的年月,老天爷才这般惩罚我么?是不是在那时死了更好,就不用再承受这些了?

“父亲、厌尘、阿好……没有人敢多看这条腿一眼;照顾我的嬷嬷,每回为我修剪趾甲时便叹气流泪。我原以为……以为圣僧是不一样的,若非有他,现在被关在山上某间屋子里不得见人的,就是我了。为此我愿意为他而死。”

石欣尘缩着肩颈环抱双臂,娇躯颤抖,抵颔摇头,又笑又哭。

“可圣僧也不敢看。不是说众生平等么?不是说白骨红颜么?我宁可他别说爱我,他爱的才不是我!这些雕刻就当是他发狂了,脑子不清醒了,临死之前无意义的宣泄,也好过这般虚伪——”

“……我看。给我看。”

石欣尘错愕地抬头,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都什么时候了,还有心思说这个?

(再好色……也不带这样的啊!)

“让我看看你的脚。”

耿照其实无意撩拨,是被女郎一顿梨花带雨,哭得心都碎了,顿生敌忾,拍胸脯道:“管旁人怎么说,又不是给他们看!我看,只给我看便是。按我说,只要是生在欣尘姑娘身上的,都好看!让我看看你的脚。来!乖,听话。”

石欣尘不及抹泪,小脸已“唰!”一声胀红。

少年分明不是在调情,这几句说着无比正经,体己共情之意,拳拳溢于言表,在她听来却说不出的淫猥,尤其与那股子霸气全然扞格的、宛若拍哄稚儿的口吻,勾得女郎绮念丛生,冒出的全是难以示人的羞臊画面。

她又窘又气,又莫名心慌起来。哪知耿照不觉哪里有问题,正气凛然,伸手踏前一步,乘着逼人气势,便欲开口。

别再说“让我看你的脚”了——

女郎缩起羞红的粉颈,仓皇掩耳,仿佛这句话能剥去她所剩不多的衣物,攫住病足一路啃吻进腿心里似;惊慌毕竟盖过了心尖丝痒,和那一缕她决计不会承认的暗暗期待,本能朝后一跃,落足时却听得“喀喇!”一声梆脆迸响,未及转念,整个人已没入碎裂的冰层中!

“……石姑娘!”

耿照眦目欲裂,想也不想便扑向冰窟,“扑通”一声钻入其中!

虽已闭住口鼻,冰水涌入耳中的瞬间仍不禁眼前一黑,旋又被钻入脑壳儿的急冻疼醒,再被骇人的寒冷夺去意识,复遭侵入鼻腔的冰水一刺回神……反复几度,整个人几乎动弹不得,如铅块一般,僵直地沉入黑呼呼的池底。

(糟……糟糕……)

血行之法需要热身的缺点在此暴露无疑,碧火功虽能自行发动真气护体,但那是应对倏忽而至的危机,于一瞬间生出的本能反应,无法进行更精细的操作,运功御寒的复杂度远高于此。

在沉入冰渊的当下感应不到内力,实际就等于没有内力。

耿照在昏醒之间,已不知骨碌碌地吃进了多少水,鼻腔、喉管、肺中痛如冰刀攒割,意识停留的时间急遽缩短,滞于一片漆黑的间隔越长,就连不自觉的呛咳抽搐也无法延长清醒,仿佛是发生在别人身体里的事。

他已许久许久,不曾如此贴近死亡了。

偶一闭目,再睁开时,耿照赫然发现置身于一片极静的黑,深水、冰割,痛苦的溺水痉挛……等全都消失不见,伸手却能清楚看见五指屈张,只有缓缓下沉的感觉不变。

黑渊并非无底。

越接近底部,某种沾粘着四周、似是恣意伸进无尽黑暗,固定在少年看不见的远处的雪白丝络忽然现形,层层穿插交叠,在黑渊底部缠成一个卵形巨茧,从尺寸上看,茧中所裹约莫便是个成年人的大小。

圆滚滚的形状也像。

耿照无声落在茧壳上,只觉轻飘飘的,周身全不受力。

纯白无瑕的茧丝摸着十分光滑,他下意识伸手去撕扯,拉耷着揭起一片信手扔去,一撕再撕,更不稍停,如受茧中物召唤……要不多时,静谧的空间里悬浮着条条碎碎的糸缕,茧壳像是薄了些个,隐约露出底下的人影来。

他只想看看底下到底是什么。

这个不断在意识里冒出的白茧已困扰少年多时,清醒时他却总不记得,又或轻易被外界的各种纷扰变化转移了注意力,从未如此刻这般接近谜团。

他忘了是怎么来到这里的,忘记在坠入黑渊前发生什么事,一门心思只想揭开谜底,发了疯似的解裂着茧壳,直到突然意识到:以周围漂浮的“残骸”,哪怕这茧厚如土方,差不多也该穿了,为何始终停留在人影依稀可见,似乎还有点越来越清晰的味道,却始终难以看清?

疑心骤起的下一霎眼,顿觉天地倒反,眼前一暗,映入眼帘的只余一片透着背光的灰白,其上似有阡陌纵横的丝缕痕迹,阻绝视野,始终无法全透。

耿照愣了一愣,赫然惊觉是身在茧中!

(怎会……怎会如此!)

“放我……”他以肘使劲撞击,茧壳却只发出砰砰的闷钝回响,着手处难以施力,莫说撕扯,连刮都刮不下半点皮屑,手感与先前能轻易破坏的布帛质性全然不同,耿照越推越绝望,渐渐吸不到空气,不由喊出:“放我出去!快放我出去……喂!”

“……别老作茧自缚啊!睁开眼来!”

优昙跋罗带笑的年轻嗓音发聋振聩,如在耳畔,轰得耿照猛然开眼。

酸涩刺疼贯入眼中,直是无孔不入,哪怕阖上眼睑都难以阻绝,痛得他死去活来,抓紧意识不敢断线,片刻才想起置身冰层之下。

稍稍适应寒冻之后,察觉海鳐珠的微光穿透头顶冰壳,映入池底。

这座冷水池决计不是什么无底黑渊,然而却是极深,便说有三两丈耿照也不意外,正因如此,才予人“无尽沉沦”的错觉。

本以为池底黑黝黝的难以看清,凑近才发现在深黝之上,赫然覆了层崎岖错落的晶壳,六角棱柱状的水精结构四向歧出,宛若巨大的枪尖;沟隙内所填,非是远眺时以为的池底泥,而是色作浓绿的苔藻。

苔藻与晶柱间似有鱼影,然而一动也不动,无法确定是否是活物。

而这样的晶苔共生,耿照绝非初见。

(是……是圣藻池!)

但莲台下蜿蜒指向的秘池,明显是以圣藻为核心形成的生态,池底的水精地壳远不如于三奇谷内所见。

此地似乎介于二者之间,晶壳与苔藻维持着某种微妙的平衡,得以在如此寒冻的环境里养活鱼介类的生命。

晶壳之下,依稀嵌着什么圆弧状的怪异隆起,活像是巨型的海螺之类,池底之黑便是来自于此,更衬得扬发闭目的石欣尘白皙如玉雕,安详得像睡着了一般,缓缓坠向池底叉出的晶柱。

以柱尖的锐利,一旦碰着了怕不是皮开肉绽,纵有浮力,难保不会被体重径行压穿。

更何况玉人的琼鼻下无半点气泡逸出,耿照心知不妙,一拧熊腰向下钻去,手足并用,抢在触底前搂住了石欣尘,泅返冰层。

水中虽是极寒,怀中娇躯犹温,他没敢耽搁,拼命蹬腿,突然周身一晃,大把大把的气泡骨碌碌自身下蜂拥直上,遮去大半视野;深水中声音阻绝,但耿照感受到某种低沉的震响,余波透水而至,像是偌大的池子被巨人端着一摇,水温生出微妙的变化,虽仍刺骨,却明显较先前略温,而热源肯定来自于池底——

“有什么醒来了”的异样悚栗唤起恐惧的本能,少年奋力泅泳,从裂隙将女郎推上冰面,这才攀住边缘破水而出,顾不得一接触空气寒意立即飙窜,抱起石欣尘冲出水池,突然间脚下一空,伴随喀喇喇的刺耳裂响!

耿照于半空中提劲,就着崩解中的冰层掠至池畔,踏上实地时气力一空,搂着女郎连滚两匝,忍痛坐起倒退,竟不敢停,蹭地挪移直至阶前,胆颤心惊,模样十分狼狈。

原本平整的池面,“哗啦!”翻起巨楯叉牙似的错落冰片,伴随丝丝迸响不住浮沉撞击、坍垮消融,最终露出爿角深黝池水,这才恢复了平静。

耿照意识到这一连串惊人的声响动静,乃池面冰层破裂所致,不是池底真有什么巨兽苏醒,回神时抖如摇筛,几止不住牙关磕碰,余热正迅速消褪,更能清楚察觉是什么在深水里保护了自己。

化骊珠。

在宿主彻底失能、闭目待死的最后关头,来自龙皇的遗惠终于发挥作用,为自救而救人。

这“自私自利”的脾性得自龙皇玄鳞直传,根正苗红,而化骊珠的表现简直无可挑剔。

耿照不仅溺水失温,还无法动用内力,具有强大复原异能的蛁血,在这种情况下也无用武之地。

化骊珠排除了前述一切关隘,在他抱着石欣尘脱出池面冰裂时,甚至能下意识施展轻功,提运的“内劲”必是骊珠奇力模拟而成;脱险后化骊珠撤去奇力,既无法以内力刺激它,骊珠老兄就此告假歇息,乐得继续装死,一分力都不肯多出。

少年忍不住想笑,然而想到一事,又不免笑之不出。

奉玄教以歼灭玄鳞为志业,该也考虑过哪天被龙皇逮到,反守为攻,一股脑儿杀进法身厅来的紧急情况。

若侦测到“玄鳞在此”,不知将引出何等屠龙机关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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