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间,2012/12/20日。
“拿着你们的东西给我滚出去!什么时候想清楚该如何过日子和当一个合格的女儿再回来见我!”一个站在门口,声音粗犷的中年人大声呵斥道。
“立文,别这样……”一道柔弱的声音从背后传来,穿着围裙的中年妇女从客厅缓缓走到门口。
“就是你惯坏了她才导致今天这种情况!独自一人在外,找对象不说也就算了,甚至就连结婚也不和家里通知一声,她还有把这个家当家吗!”
“爸……”年轻的男人发出微弱且颤抖的声音。
“别喊我爸!我没你这种女婿和女儿!哪来的回哪去!”冲出门外,将早已丢到一旁的果篮又踢远了一些后回到房屋,狠狠地关上房门,将两人拒之门外。
剧烈的关门声引得旁观的邻居们身形一颤,然后纷纷缩回家中,不再用眼睛关注这里的情况。
见老丈人关门后不再发出动静,心情低迷的男人只好转身走到果篮旁,蹲下后慢慢地捡起地上沾满灰尘的水果。
“对不起,让你和你父母产生隔阂了。”男人一边说着,一边低头继续捡着水果。
“这不是你的错,是我的选择。是我一开始就打算等我们日子稳定些后才将这件事告诉他们,只是没想到会变成现在这样。”女人温柔的回应着丈夫的自责,然后跟到身边一起捡水果,途中回头看了一眼家门的方向,眼神复杂,但很快又收回了视线。
“椿芳,我们……回去休息一会吧。”男人的语气有气无力,仿佛刚刚发生的事情将他的一切全部抽离。
“嗯,回去吧。”
两人肩贴着肩,一人拿着果篮,一人牵着对方的手臂,带着失魂落魄的情绪,离开将自己“拒之千里”的家。
与此同时,另一边,房屋中。
周立文站在窗边,目光注视着逐渐远去的女儿落寞的背影,旋即又因为妻子的声音硬生生扭开头,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哎呀,周立文啊,她可是你的女儿,你怎么能这样对她啊!”李梅坐在沙发上,急的双手拍腿,脸上尽显担忧。
“她也是你的女儿。还有,我可从来没教过她自己一人在外可以在父母还活着的时候一声不吭的和别人结婚。”
“可她们至少现在看上去生活的还好啊。”
“生活的好不好暂且先不论。李梅,我问你,要是换做你,你擅自和我结婚在一起,你父母能答应吗?你连对方是怎样的人都不清楚,你就敢把自己女儿拱手送出,你那脑袋教书教糊涂了吧。”
李梅一时间被问得哑口无言,但沉默了片刻后又开口说道:“可最起码第一次见面时我看他还不错啊,虽然不清楚内心和真实的他是什么样的,可从外表上看去是一个挺俊俏、干净的小伙子,而且身体也还蛮坚实的,不像是那种懒惰不干活的人。”
“唉,随你怎么说,反正我是不会接受第一次见面就叫我爸的人。连叔都没喊过就喊我爸,怎么,我女儿是这么廉价的人吗?我女儿是每回来一次就会带来一个喊我爸的人吗?那我到底还当不当这个爹了?”
说到这,立文双手抱胸,站起身欲要离开沙发。
“晚点冷静下来再好好聊聊——”
说着,言语又停顿了片刻。
“村里的人都说你是个懂得关心孩子的教师,几乎没人会说你的不是,但孩子……”
“我不希望我们的孩子被他人说不懂事,从恋爱到结婚都不知道通知一声我们,这已经不是原则问题了,这是从根本上就已经歪了。”
“只要我们还活着一天,那她就是我们的孩子,无论多大都始终是个孩子。她可以自己生活,不管我们,但我们不能不管她,你要清楚这点。”
“我累了,去休息会,晚点吃完饭再说吧。”
说完,立文径直走向房间,在发出沉闷的一声后躺倒在床上。
见此,李梅也不再继续开口,而是默默看着丈夫回房的方向,无奈的叹口气后嘴角微微上扬,然后进到厨房继续忙活晚餐。
从见面到双方家长同意,再到结婚,和现在。
一直以来,自己都了解丈夫是那种不懂的言语表达和不直率的人。
无论做任何事,还是说任何话,他都会不知不觉的将内容、话题偏到另一边,导致其中的意思显得有些严肃和不通情达理,又或者难以理解。
但相处久了便能知晓,其实这都是他为了掩盖自己那“变味”的温柔和关怀才做出的举动。
毕竟,也不能指望一个一辈子讲规矩、守原则的男人,突然学会用温柔的方式表达关心。
回到租房后,二人沉默不语,坐在沙发上互相依偎。
直到丈夫主动打开电视,然后站起身又走到了门边,才将这沉寂的氛围打破。
“要吃什么?我去买些回来。”
“我和你一起去吧。”
椿芳正欲起身,便被丈夫用手势安抚了下来。
“你休息一会吧,今天来回已经很累了。椿芳……想吃什么发手机上给我吧,我先下楼了。”
在椿芳的注视下,男人重新穿上鞋子出门,不一会便到了楼下。
只是,在离开小区后,男人在确保妻子不会听到的前提下拨通了一个号码,一边等待接通一边往超市走去。
片刻后,电话那头传来一声温柔的中年女音。
“儿子,怎么样?今天去拜访亲家还好吗?一切都顺利吗?”
“……”电话这边沉寂了许久才缓缓开口道:“椿芳父亲比想象中还要生气,或许当初我不该答应椿芳的选择,我和椿芳……都太过冲动了。结婚是一辈子的事,为此生气也是理所当然,只是感觉很对不起椿芳。”
“……没事,实在不行就带椿芳回我们家吧,我们一直都很喜欢她。”
“我现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她,都是我的原因导致她和她父母产生了隔阂,我……”
电话那头传来一些杂音,紧接着又换成了一道带有严肃语气的中年男音。
“虽然我不反对你们结婚,但也没表示过支持你和她在一起。她独自一人在城市生活,并且表示自己一个人生活感到轻松时,不用想都知道是那种特别独立、自强的女孩。”
“也许她刚好能和你的性格互补,你能包容她,她能支持你,可有些时候光是互补不够,还得经得起事。”
说到这,中年男人叹了口气,停顿一下后调转话题。
“你离开家乡也有些时日了,和妈妈说的那样找个时间回来吧,再怎么说她也是我们的闺女。不说特别欢迎她的到来,但也不至于不让她回家。”
“还有就是……她从国外毕业回来了。你回来后自己告诉她现在是什么情况,自己把好距离,不要再让她和以前一样黏着你了。”
“这种事情对谁来说都不好。”
话音戛然而止。
男人看着中断通话的手机,呆愣愣的站在超市门口,一时之间不知该如何面对那个在高中时期出国的“煞星”。
小学时,因自己和别人玩,导致忽略了她而在之后一个个报复和自己玩的伙伴、同学,各种丢东西和吵架;初中时,因为自己的成绩赶不上她,所以被迫用手铐锁在一起做题到深夜,直到去了学校才解开,又在放学后重新扣上;高中时,即便是在出国前一天,也仍旧不愿意把自己留在国内,想将自己带上,被父母打到哭不出来才被迫放弃。
而现在……
几年时间过去,对自己感情变淡这种想法在脑海中是绝对想不出来的,又或者说感情变淡减少往来才是自己最期待的发展,但却绝对不可能发生。
深深叹了口气,收好手机后走进超市,虽然现在一个头两个大,但无论接下来如何,至少先和妻子过好当下再说。
时间,2013/1/10日,下午3时。
“呐,我这样不会看起来很怪吧?”从车上下来,椿芳不安的整理着衣服和裤子。
“没事,现在的你已经很漂亮了,不用再特意去做些什么了。”说着,走上前两步。“走吧,再往前走过几块田就到了。”
椿芳点头应了一声,小碎步跟上去后放慢脚步,与自己丈夫并肩而行。
十几分钟后,二人站在一处十字路口小歇。
还未等自己丈夫开口,椿芳跟着他的视线望去,远远便能看到两栋洁白色的多层住宅建在一起。
一楼有高围墙围着,马路对面没有房屋,而是一大片菜地,比一路走来所看到的楼房更加豪华、夺目。
“前面就是我爸妈家,今天终于能让他们见上你一面了,椿芳。”
“嗯,快走吧,到时候要是爸妈问起来为什么结婚时不通知他们,你就和他们说是我的主意,不用你担责。”椿芳说完,一脸自信的露出笑容,拿起放在地上的礼品就卯足了劲往前走。
还站在原地的丈夫无奈的叹了口气,然后微笑着跟在后面,脑海中还在想着,“爸妈早就知道你……这件事恐怕是说不出口了”。
又过了几分钟。当两人快到自家门前,正走过邻居家院门时,院门内突然跑出来一个女性,二话不说的当着椿芳的面抱住男人的手臂。
“我回来了,惊不惊喜,意不意外~!”
这一幕不光是让男人眼眸睁大,椿芳也是被突如其来的一幕吓得松开手中的礼品。
“你……你怎么这么快回来了!?”
“嘿嘿~我毕业了当然就回来了啊。本来还可以更快回来,但是想着以后和你在一起养孩子要花很多钱,所以就创了个小公司,挣了点钱后再回来。”
“老……老公,你……这……”椿芳被这一幕震撼的眉头紧皱,目光中满是惊骇和不可置信,根本想不到自己丈夫居然还有约定。
“不……不是的,椿芳!你听我解释!我和她从来没有过这种打算,我离开老家也是为了离开她,要是真的打算和她在一起那我当初也应该和她一起出国才对!椿芳,我真的不是故意隐瞒你的!”
腻歪了许久,才缓缓听到有第三人的声音。女人直起身,站在男人身边,但搂抱住的手却没有一点松懈。
“初次见面,我是他的青梅竹马,也是以前、现在、未来的妻子,请多指教~”
听闻,椿芳逐渐从眉头紧皱、瞳孔地震到克制、平静,再到目光淡然,深呼吸调整好情绪后,狠狠一咬牙,面露鄙夷道:“啊……是吗,那祝你们新婚快乐。”说完,头也不回的往前走,直到在丈夫的父母院门前将礼品放下后,转身径直离开。
被缠住的男人想要跟上去,但青梅却不曾有一丝放走他的打算,迫不得已只好大声喊道:“椿芳!她从来都不是!是她胡说的!所有结婚手续和过程都一切正常我们不是心知肚明吗!我从来不敢欺骗你啊!”
逐渐远去的椿芳停下了脚步,背身说道:“你要是还想之后好好聊聊,就不要再多说一句逼我对你动手。”说完,不再理会任何可能发生的事情,直到彻底消失在丈夫的视线,那片田野之中。
当然,途中男人连续挣脱了好几次女人的搂抱和纠缠,但在男人最后一次脱离的挣扎中,女人发现比力气还是差点后,果断地在自己和男人的手腕上扣上手铐。
见妻子彻底离开,男人愤怒的看向从小在自己身边一起长大的青梅竹马,然后愤怒的掐住她的脖子,将其按倒在地上。
“你他妈疯了吗!那是我的妻子,我的爱人!我已经结婚了,求你不要再来找我了!我讨厌你,我这辈子都讨厌你!!我恨不得掐死你,让你就在这里死去!!!”
“你为什么一直要缠着我!你看不出来我讨厌你吗!!你看不出来我已经对你感到厌烦了吗!!以前的你把我身边的一切都夺走、驱赶,现在的你还是这样!你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男人怒吼着对女人发泄心中的一切不满,声音震天动地,引得青梅的家人和自己的家人全部走出住宅,赶过来一看究竟。
即便这样,女人依旧没有一丝痛苦,又或者说男人对她的痛苦让她无比兴奋。
“我喜欢你,爱你……好爱好爱你。想和你在一起,一直……在一起,无论你对我……做什么,我都不会……改变对你的态度和想法……”
被掐住喉咙的女人说话的气息越来越薄弱,直到双方家人强硬的解开男人的手才重新大口呼吸着空气。
“咳咳……!”狼狈坐在地上的女人用没有被拷住的手轻揉自己的脖颈,连咳好几下后才缓过来。
重新站起身后不顾家人和邻居的目光,再一次搂住男人,只不过这次是双手张开搂住后背。
“求你了,和我在一起,我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喜欢你,爱着你!不管你对我做什么我都不会改变我的心意和想法,骂我也好打我也好,我只有你了。”
女人的痴狂让两家的家长难堪入目,纠缠许久,最终由女人的家人在其身上找到钥匙,道了几声歉意的话后,解开手铐,各回各家。
当然,女人必然是被一边拽一边打才勉强弄回家,而男人,则是面露从未在椿芳面前表现过的恨意和凶狠,在父母的一再安慰下才拿起礼品,缓缓入屋。
回家时,在院门口停顿了一会,看向来时路。看着那宽敞灰白的水泥路如今不再有妻子的身影,眼眸失落的低垂后回到了家中。
翌日。
经历妻子决绝的离去和青梅竹马的病态二事,回到家后没有进食任何一点,从下午一直到今天早上九点,都未曾进食过半分。
坐在饭桌前,男人敲打着手机,文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想在面对面解释清楚前先忏悔一番,但是又怕自己做的多余。
俗话说得好,有些时候越解释、越匆忙,就越显得不真实、虚伪。
“先吃点粥垫垫肚子,儿子。”母亲从厨房端来一碗白米粥,热气腾腾直冒白烟。
将不锈钢碗放在饭桌上后,坐在儿子身旁,将手轻轻搭在肩膀上。
“我理解椿芳的反应和举动,她的心意我们都收到了,我们你也回来看望了。”
“吃完早餐就回去吧,剩下的事情我们来处理,别担心啊。”轻拍两下后背后继续道:“椿芳和她都是爱你爱得深沉的女人,只不过因为性格不同,表达的方式也不同。”
“……虽然妈妈没资格这么说,但是……她真的不是什么坏女孩,只是方式太过于激烈和不择手段。说实在,妈妈也很不喜欢这种方式,但至少她绝对不会对你有任何不从。”
“椿芳她性子刚烈、自强,能和你在一起同甘共苦,这种女人是不可辜负的。但一旦做出什么违背了你们之间关系的事,想要挽回也是难如登天,因为从一开始你们之间就已经默不作声的约定好了一生。”
“说实在,如果是她在你身边,我也不是不能接受,到时候慢慢调整回来就好。但现在椿芳出现了,有更好的选择我不可能再让你去选择她,更别说她给你带来了这么大的痛苦。”
“所以说,下次再和她一起来好好看看妈和爸,好好唠唠嗑,好吗?”
与此同时,饭桌不远处的木沙发上。
“嘶——哈——”
一直没有掺和进母子之间聊天的父亲正坐在沙发上吞云吐雾,双目紧闭、双手抱胸,同样也为现在这件事感到苦恼。
“老两口子这么正常,怎么能生下这么个女儿……到底是哪里出错了?”
拿下嘴里的烟,抖了几下,低声自语。
“他们老两口的兄妹生下的儿女也都挺正常的,为什么会这样呢……?”
一边说着,缓缓睁开眼,看向了自己饭桌上闷头喝粥的儿子。
“真要有这种魅力,不早去当明星了?还累死累活的在大城市工作。唉……要不明天让他们去检查一下,看看还能不能生,然后把这个重新丢到国外。”
“算了算了……世交的邻居这么对他们也不好。”
几分钟后。
“那我先回去了,爸、妈。”
“路上小心。”收拾饭桌的母亲应了一声,然后站在家门口看着往院外出去的儿子。
与此同时,邻居家。
“二哥,听说你女儿毕业了、回国了,你们真是养了个好女儿啊,哈哈哈!不像我那儿子,整天就知道玩,就算毕业也只能勉强找份工。”电话那头传来中年男人爽朗的祝福声。
“唉,我那女儿你要是要的话就拿去吧,这样也不用再委屈邻居家的儿子了。她是打啊、骂啊,怎么样都不动,就死死的缠着他,我看啊,这是养废了。脑子聪明、人好看,对外人讨喜、对朋友更是欢喜,但怎么就看到他后走不动道了呢?”
“二哥啊,你也就别再怀疑你家女儿了。人啊,总会在外物上寻找渴求之物,也许就是人生中的某一瞬间,他成为了你女儿不可替代的人了吧,哈哈哈!!”
“大概吧……唉。不说了,我得和她谈谈了,昨天把她关了一天,应该把她闷坏——”说着,用钥匙打开锁住的房门。
推开门后,发现窗户被打开,窗帘也被粗暴地绑在了其中一个支撑物上。
“了。”
大脑顿了一下,然后猛的转过身跑下楼,准备去邻居家找。
但却在邻居开门后的一番询问下才发现,自己家的女儿根本就没有来过邻居家,而且邻居家的儿子还刚出门没多久。
“完了。”
中年男人内心嘀咕一句,手中紧紧攥着手机,然后转头将目光看向那条连接着远处车站的水泥路。
下午两点。
打开家门,映入眼帘的便是独自一人沉默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椿芳。
“椿芳……”
低声中带着一些颤音,走入家门。靠近沙发时,看到茶几上放着的两本红布,上面的结婚证三字对于男人来说绝对是触目惊心。
“聊聊吧。”
男人何尝不知回来是为了聊天,同时也是为了挽回妻子,更是为了将事态安抚归正。
坐在沙发上,原本以前本该互相依偎在一起的爱人此刻却在现在隔开了些许微妙的距离。
“椿芳,我……其实知道她的事情,早在之前家里人就和我说过她要从国外回来。不是我不想和你说,而是我不希望她这样的人毁了我们之间的关系和生活。”
“她从小到大都黏着我、跟着我,无论我去哪、无论我做什么。她就像狱警,关着我,然后监视我的一举一动,稍有对她无视就立刻缠上来。”
“我不是没有反抗过,但……说实在,我想不清楚到底是什么在支撑着她日复一日的去做这些事。明明我没有任何可圈可点的优势,但她就是一直抓着我不放,十几年来从未变过。”
“为此,大学期间我特意远离家乡来到这里,而她也被送到了国外读书。直到工作后认识你,再到与你相会。”
“那时我就在想,为什么会有这么要强和独立的女孩,从小到大我见到的大部分女孩都是较为文静、温婉,又或者开朗、活泼,甚至是她那种特别独特的、病态的执着。”
“你是我见过和她一样特别的女人,但并没有像她那样没有丝毫底线的限制,然后求得自己所需,而是严格遵守自己底线,做好自己的本分,由内而外的散发着自己的气质和优秀。”
“这便是我喜欢你的点,因为你从来都不会以自己以外的方式取得所需,一切都靠自己的本事和能力,我喜欢能和你并肩站在一起的感觉。”
“嗯……不过有些时候,我感觉你比我还要强,无论哪方面。”
说完,男人脸上露出一抹温柔且带有一丝尴尬的笑容。
椿芳则是重重叹了口气,脸上的忧愁少了几分,转过头看向自己丈夫。
“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和你在一起吗?”
“因为你从来不会骗我,即便是再小的事。虽然和你相处有时候多一些善意的谎言也不错,但……这次有点过了。你会承认自己的缺点、弱点,并谦逊的接受他人对自己的评价和建议,这在我看来是很不错的优点。”
说到这,坚韧的眼神中流露出些许柔情。
“虽然可能不是每个方面都能改正过来,但也足够了。毕竟我们都是人,是人就不可能十全十美。”
“也正因为如此,我才会爱上不完美的你。”
停顿了会,继续开口道。
“昨天……看到那一幕无论如何都无法压制内心的愤怒,我为我的离开道声歉。回来后,我曾想过,在你身边的,究竟是你需要的人最合适,还是迎合你的人最合适。”
“我不知道,我很混乱。因为她和我在学校中、社会上见到的那种颠婆和下黑手的人不一样,那是对你无法言喻的痴迷和爱恋,不是单纯的能够透过现象理解本质那么简单。”
“我相信我能够和你走下去,而我也相信,她能够为了你付出一切。”
“所以——”
说着,拿起茶几上的两本结婚证。
“我想和你在一起,但我不会强迫,只是如果你也有这种想法,那我希望你能够永久解决这个麻烦。若是选择离开,我也欣然接受,毕竟……我和你,甚至可能她的父母都猜不出她会做出什么。”
说完,两人的氛围陷入沉寂,即便电视机发出声音也没能打破这股氛围。
就当男人伸出手,想要握住椿芳拿着结婚证的手时,口袋的手机响起了电话铃声。拿出来一看,发现上面并没有标注名字。
见此,椿芳摇了摇头,收回手,示意让丈夫接电话,而自己也用另一只手拿起遥控器,调低电视机的音量。
男人站起身,走开几步,背对着妻子接通电话。
“你好?”
“呵呵,谈的怎么样了?我的亲爱的~”
“你……!你怎么——”
“嘘,先别说话。我现在在你们楼顶哦,希望我爱的你能够带着让我满意的答案来找我,好吗?那,拜拜~”
“喂——!”
男人怒不可遏的发出一声喊叫,看着被挂断的电话,心中立刻浮起不安感和恐惧。
匆忙的他立刻穿上了鞋子,正欲出门时突然想起自己的妻子,然后又僵在原地回过身,看了眼妻子后连忙走上前,双膝跪在地上。
“椿芳,对不起,我暂时还无法作出决定。但我希望你现在能够帮我联系一下消防员,我去联系警察,她不知道什么时候来到了我们家楼顶,现在就在上面,我真的怕她做出些什么。”
椿芳的眼神重新回到当初自己一人生活时的坚韧与果决,内心也在此刻彻底认定了自己的丈夫是不可能回来了。
“我知道了,我和你一起上去吧,结束这件事后我们再去离婚。”
“等等……!我只是——”
没等丈夫说完,椿芳立刻拿起手机联系消防员。
见妻子已经下定了决心,自己也不再说什么,把念想转至至少解决现在的事情再说。
一并拨通警察的电话后,两人不约而同的搭乘电梯,然后再通过楼梯上到楼顶。
“哦~!亲爱的,你来啦~”
坐在天台围栏上的女人带着轻松欢快的语气说道,然后转了个身,背对外侧。
“你……你先下来先,这样很危险。”
男人和椿芳走到靠近女人距离七米左右的位置。
“放心吧放心吧~我可是为了你特意去练过柔韧和平衡,光是这样可不会掉下去,更别说——”说到一半,身型忽然不稳,欲要倒下去。
男人和椿芳匆忙的刚迈开一步,便看到女人又迅速地用脚卡在围栏的柱子上,然后慢慢的平复身型。
“更别说我还没和你在一起呢,嘿嘿。”
椿芳看到那一副无所谓的样子,脸上的肌肉控制不住的抖了两下。
“今天过后我就会和他离婚,你也没必要在这里做这些没意义的事,只不过离婚有几天的冷静期,真正的离婚还需要你等几天才行。”
“在这之后,无论你们想干嘛,是不是在一起我也懒得管。我会离开这座城市,去到其他地方,也希望你们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
男人听完,虽然已经知道了结果,但真到了从自己爱的人口中说出这番话,心中果然还是被狠狠揪了一下的疼痛。
双手攥拳,咬着牙,目光锐利道:“啊,是啊,今天过后我们不再是夫妻了,这样你满意了吗?别再继续闹下去了,快点下来,然后回来。”
“但我希望你明白,我只是离婚,并不意味着要和你结婚在一起。”
椿芳一愣,被丈夫这番话弄得摸不着头脑。明明是要把她从天台边缘劝回来,你说这多余的一番话又是为了什么?
但随后,当椿芳看到丈夫的青梅竹马欢快的跳下来,然后小跑到丈夫面前抱住她的手,一边撒娇一边满不在乎是否结婚时,才明白。
这压根就不是什么无法理解的层次,而是一个从未长大过的,被娇惯过头、宠溺过头的小屁孩。
是一个家长不给买东西就哭的小孩,是一个家长骂两句就不吃饭的小孩,是一个不负责任只想一心拥有的小孩。
为此,椿芳不知为何松了口气,神色从严肃快速转变为了淡然。
“呵……真是长不大。”
说完,便不再理会的走下楼去,回到家中等候丈夫的回来。
而还在天台纠缠的二人,在几分钟后便听到了警笛声和楼下呼喊的声音,不仅是将二人的注意力吸引了过去,更是将整个小区的人都吸引了过来。
为此,男人撇开青梅的手,让她跟自己下来和警察、消防员说明情况,然后道歉。
青梅高兴的说了声“好”,没有任何羞愧感,只认为既然你说了,那我就去做便是。
说到底,就是有着成人思维和小孩不讲理的蛮横的人罢了。
时间,1月底。
“椿芳,对不起,真的对不起……是我给你带来了负担和不安,我是个失败的男人,是个不称职的丈夫,真的……对不起。”
拿了离婚证后,男人站在椿芳面前痛苦。
“不用为自己的行为感到羞愧,也不必觉得对不起我。至少我们曾经互相爱过对方,只不过现实不允许我们继续走下去,但并不意味着我不再爱你。”
说完,椿芳伸出手,轻拭男人的脸颊。
“别哭了,你还有很重要的事没做呢。我也该离开了,去到新城市重新开始新的生活。”
说完,收回手,温柔的看着他。
“再见了。”
数日后,城市:百川省花海市
地点:入职公司指定体检医院
“周椿芳女士,我有件事想和你说一下,你有没有感到最近身体不舒服?又或者是对自己还没来的月经感到奇怪?”医生一边说着,一边拿着椿芳的报告单看了起来。
“是的,医生。我最近确实感到有些食欲不振,因为我才离婚来到这个城市不久,并且之前遇到了一些事,所以我当时在想应该是心理和精神状况的问题才导致月经来迟。”
医生听闻,眉头皱了皱,重新整理了一下口罩后将报告递给椿芳。
“你,怀孕半个月多了,周椿芳女士。”
椿芳眼眸逐渐放大,瞳孔开始地震,震惊之色欲要撕破表面,贯穿全身。
“你说……什么?”
“我本来打算给你开一些调理身体的药和安神的药,但你说已经离婚了,所以要不我给你安排一下——”
“不,医生,我要生下来,请你帮我开药。”
“那你要不要和你父母说一下?你是独自一人在这个城市吧?”
“我……父母他们……”
椿芳听到医生提及自己的父母,一时间显得些许沉默。
“这样啊……那我留个我的电话给你,还有护士站的电话和值班室的电话,要是以后有什么问题请打电话,我们随时都在。”
看着医生流畅的写下三串电话号码,然后将纸条递给自己后,椿芳默默点头道谢,随后拿着报告和包走出房间。
站在走廊里,椿芳坐在长椅上,左手轻抚在腹部,低着头,一时间脑海中涌起无数混乱的思绪。
“孩子……吗。”
时间,2031/1/31,星期五,傍晚。
自怀上十夜,到如今。
这十几年来从未向父母低过一次头、道歉,也从未接受过父母哪怕一次经济上面的帮助。
每当月初收到母亲的汇款,都会在第一时间退回,但就算这样,母亲也从未改变过在月初汇款的作为,自己也是从未接受过。
简单做了顿晚餐吃完后,独自一人坐在沙发上惬意的休息。
打开电视,调高声音,听着不再是同事们的请教和委托的声音,身心不由地舒爽畅快。
看到一半,发现是自己儿子发来了和女友们合影的照片,以及满满一桌子的饭菜后,不知为何,脸上浮现出一抹苦涩,但却又对此感到欣慰。
回复一句后,拉下状态栏,打算查看有没有一些漏掉的消息时,才发现今天已经到了一月底。
“快要过年了……吗。”
“说起来,我怀上十夜也是这个月份的事,只是不知不觉间就过去了这么多年了。他也长大到我不再需要为他担心了,也不会像我一样与父母决裂……”
“爸妈他们,或许一直都很想见一面十夜吧。”
“可却因为我的倔强,导致十夜十七年来从未有过一次对外公外婆的了解。”
喃喃自语的说着,手不自觉的打开了电话簿,并且拇指放在了母亲这一栏上。
“妈……”
拇指按下,随后将手机放置耳边。
不出片刻,电话接通,那头传来了比以前更加慈祥温柔,和年迈的声音。
“椿芳,怎么了?是下个月需要钱了吗?”
十几年来,再次久违的听到这声音后,再也忍不住的椿芳放声大哭起来。
这一哭,惹得电话那头的李梅开始慌张起来。
“怎么了怎么了?椿芳,是出什么事了吗?是不是遇到什么解决不了的事情?还是说是外孙出事了?”
无论李梅怎么开口询问,椿芳都没有止住哭泣,直到哭了许久才缓缓停歇。
“妈……你老了好多,对不起啊,妈。”
电话那头沉寂了片刻,而后用带着颤音的声音回应道:“妈再老,你也是妈的孩子,别哭了啊,告诉妈怎么了,好吗?”
用纸巾擦干净鼻涕和眼泪,椿芳才说道:“妈,我想吃你做的饭了。”
“好哦,什么时候回来说一声就行,保证饭菜一直热腾。”
“另外,我想让十夜也回来见见你。虽然我从来没提起过你们,但我想……他不应该为我对你们的倔强而负责,他是你们的孙子,他有自己的资格回来见你们。”
“嗯,随时都欢迎你们回来,不管是我还是爸爸。”
又停顿了片刻,椿芳继续道:“有一件事想和你说一下,到时候回来,十夜可能会带他的女友们一起,所以希望到时候你能劝一下爸,或者提前做好心理准备。”
“嗯嗯,我知道——等等,什么,女友们?”
“那挂了,到时候见,妈。”
没等母亲说完,椿芳挂断了手中的电话,而后双手握住手机放在胸前,带着泪水,独自一人在沙发上露出童年时才有的——
父母关怀时的笑容。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