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熊黛黛准时到达教室。
江迟述难得没趴着睡觉,坐在座位上翻一本什幺东西,封面黑乎乎的,熊黛黛没看清。
她轻手轻脚走过去,把书包放好,从里面掏出英语书。
“那个……昨天谢谢你的英语书。”
江迟述翻了一页,没擡头:“嗯。”
“我、我今天带了所有的书,不会带错了。”
“嗯。”
熊黛黛咬了咬嘴唇,不知道还能说什幺。
她偷偷瞄了一眼他手里的书,好像是本什幺机械图册,密密麻麻的线条和标注,她看一眼就头晕。
“看什幺看。”江迟述把书一合,转过脸来看她。
熊黛黛立刻低头看课本,耳朵尖红红的。
“把英语书翻到第四十八页。”他说。
熊黛黛赶紧翻。
翻到四十八页,是一篇阅读文章,讲什幺环境保护的,单词又长又难。
她盯着看了半分钟,第一句话都没读完。
旁边伸过来一只手,抽走了她的书。
江迟述扫了一眼文章,拿起笔,在文章上刷刷画了几道线。
“第一段,画线的部分都是重点。第二段,开头和结尾。第三段,只看第一句。”他把书还给她,“背这些,考试够用了。”
熊黛黛看着那些被他标出来的句子,还是觉得多。但她用力点头,认真地把那些句子抄到笔记本上。
抄到一半,她忽然反应过来了一件事情:他怎幺知道老师要考这些?
她转头看他。江迟述已经重新翻开了那本机械图册,侧脸线条被阳光勾得很漂亮。
他感觉到她的视线,眉头动了一下。
“又干嘛。”
“你怎幺知道老师要考这些?”
“猜的。”
“可是你猜得好准……”
江迟述翻页的动作停了一秒,然后他擡起眼看她,嘴角弯起来:“熊黛黛,你是不是真的傻?我提前看过考纲。”
“考纲?老师没发……”
“我进办公室拿的。”
熊黛黛瞪大了眼睛。进办公室拿?那不就是偷?
“你……你不能偷东西的……”
江迟述盯着她看了两秒,然后趴在桌上笑起来,笑得肩膀直抖。
熊黛黛被他笑得又慌又急,伸手想拽他袖子:“你别笑了……偷东西不对的……”
他笑够了,擡起头,眼睛里亮亮的。
“我没偷。我跟老师说了一声。”
“那、那老师为什幺会给你?”
“因为我考第一。”他往后一靠,懒洋洋地看着她,“考第一的人可以提一个要求。我提了看考纲,老师就给了。”
熊黛黛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幺接。
考第一……在她有限的认知里,考第一的人应该都是那种很认真很听话的学生,像班长那样,戴眼镜,坐得笔直,笔记记得工工整整。而不是江迟述这样,上课玩手机,下课捉弄人,还把她课本藏起来的家伙。
“你骗人。”她小声说。
“我骗你干嘛。”
“考第一的人都……都很认真的。”
江迟述歪了歪头,那表情像在打量一只说了什幺蠢话的小动物。
“熊黛黛。”
“嗯?”
“考第一的人分两种。”他竖起一根手指,“一种是像你这样的——拼命学还学不会。”又竖起第二根手指,“另一种是我这样的——随便学学就会。你说气不气人?”
熊黛黛看着他竖起的食指和中指,认真想了想,点头:“气人。”
江迟述又笑了。
“行了,抄你的笔记。”他伸手把她脑袋按下去,按向笔记本的方向,“课间检查,背不下来一个句子,今天的中饭你就别吃了。”
熊黛黛赶紧低头抄。抄了一会儿,她小声问:“那如果我背下来了,你请我吃饭吗?”
旁边安静了几秒。
“想得美。”
然后他的一只手伸过来,把她笔记本上刚刚抄好的一行字给划掉了。
“重抄。这行写歪了。”
熊黛黛:“……”
她低头一看,明明没歪呀……
第二节课课间,熊黛黛正对着那篇英语文章磕磕巴巴地背,一个男生晃到了他们桌前。
男生个子比江迟述矮一点,大概一米八左右,五官很开朗,笑起来露出一颗虎牙,校服穿得规规矩矩的,和江迟述的风格完全不同。
“哟,江狗,新同桌?”男生把胳膊撑在熊黛黛桌角上,低头看她,“你好啊小妹妹,我叫贺川,江迟述的发小,也是他唯一的朋友。因为除了我没人受得了他。”
熊黛黛擡头看他,又看看江迟述。江迟述连眼皮都没擡一下。
“你好……”她小声说。
贺川笑眯眯地看着她:“你就是那个转学生吧?我听说江迟述让你坐他旁边,你知不知道这个位置之前空了多久?”
熊黛黛摇头。
“从上学期开始,谁坐他旁边谁倒霉。被他整走了三个。”贺川竖起三根手指,“你是第四个。”
熊黛黛的脸一下子白了。
贺川还在说:“你别看他长得好,内心黑得很。上个月他把隔壁班一个男生的——”
“贺川。”江迟述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刚好压住贺川的话头,“你很闲?”
贺川举起双手做投降状:“行行行,我不说了。”他拍了拍熊黛黛的肩膀,压低声音但完全没有要瞒着江迟述的意思,“小妹妹,你要是被他欺负了,来找我,我帮你。不过我也打不过他,最多帮你骂他几句。”
熊黛黛点点头,又摇摇头,自己也搞不清楚自己在表达什幺。
贺川笑了一声,又看了江迟述一眼,忽然皱了皱眉。
“江狗,你笔记呢?”他指着熊黛黛桌上那本被画满线的英语书,“你什幺时候开始做笔记了?你不是从来不记的吗?”
江迟述没说话。
贺川的表情慢慢变得诡异起来。
他看看江迟述,又看看熊黛黛,再看看那本明显是江迟述字迹的英语书,嘴巴张成了一个圆。
“我操。”
“闭嘴。”
“你——”
“贺川。”江迟述擡起眼,那眼神冷得贺川的嘴自动合上了。
贺川举起双手,退后两步,脸上的表情像发现了什幺惊天大秘密。
他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指着江迟述,嘴巴动了动,无声地说了几个字。
熊黛黛不知道他说的是什幺,但江迟述知道他的尿性,肯定知道他在说什幺。
江迟述把手里的笔扔了出去。
笔擦着贺川的耳朵飞过去,钉在门框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教室里瞬间安静,全班都往这边看。
贺川吓得跳起来:“我操你大爷江迟述!差点戳到我!”
“下次就不差了。”江迟述站起来,慢悠悠地走过去把笔捡起来,经过贺川身边时拍了拍他的肩膀,低声和他说话。
熊黛黛坐得近,听见了。
“再在她面前乱说话,我就把你小学尿床的事印成传单全校发。”
贺川的脸瞬间涨红:“你他妈——”
“滚。”
贺川滚了。
江迟述走回来坐下,脸上的表情和平时没什幺两样,好像刚才差点把一支笔射进自己发小脑袋里的人不是他。
熊黛黛缩在座位上,大气都不敢出。
“你……你真的会把他小学尿床的事印传单吗?”
江迟述看了她一眼。
“你猜。”
熊黛黛把嘴抿成一条线,不敢再问了。
但她忍不住想,贺川刚才到底说了什幺,让江迟述生气成那样。
中午的时候,熊黛黛的英语文章磕磕巴巴背完了。
江迟述靠在墙上听,听完没说话,站起来就往外走。
熊黛黛以为他不满意,赶紧跟上去:“我、我是不是背得不好?我可以再背一遍……”
江迟述停下脚步,回头看她。
“食堂。吃饭。”
熊黛黛愣了一下,然后小跑着跟上他,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两个人走在去食堂的路上,一个高一个矮,一个走得不紧不慢,一个跟得跌跌撞撞。
经过走廊拐角的时候,几个男生从对面走过来,其中一个撞了熊黛黛一下,把她撞得往旁边歪了两步,差点摔倒。
“走路不长眼啊?”那个男生回头瞪她。
熊黛黛还没来得及道歉,江迟述已经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把她拽回自己身边。
他看了那个男生一眼。
就一眼。
那个男生的脸色瞬间变了,嘴唇动了动,最终什幺都没说出来,低着头快步走了。
熊黛黛擡起头看江迟述,他脸上又没什幺表情了。
他扶着她胳膊的手没有松开,一直扶着她走进食堂。
食堂里人很多,江迟述把她带到一个角落的桌子前,让她坐着别动,自己去窗口打了两份饭端过来。
一份放在她面前,一份放在自己面前。
熊黛黛看着面前的餐盘,红烧肉、青菜、番茄炒蛋,还有一碗汤。
她擡头看他,开心地说:“谢谢……”
“吃你的。”
“噢噢。”
她低头乖乖吃饭,一粒米都没舍得剩下。
吃到一半她忽然想起来什幺,擡起头:“你请我吃饭,我请你喝饮料吧?”
江迟述正在喝水,闻言放下杯子,看着她。
“你有钱?”
熊黛黛摸了摸口袋,掏出来三块五毛钱。
她姑姑给她的零花钱,这个星期就剩这幺多了。
江迟述看着那三个硬币,沉默了两秒。
然后他被她整笑了一下,伸手把那三块五拿过来,握在手心里。
“行,收了。明天给你带。”
“带什幺?”
“你管我带什幺,吃你的饭。”
熊黛黛低头继续吃。
江迟述把那三个硬币装进了校服内侧的口袋里,那个口袋刚好在心口的位置。
啧。
他在干什幺啊。
他觉得自己有点奇怪,可感觉这三块五毛钱比什幺都重,莫名其妙就想放在这个位置。
下午的体育课,熊黛黛跑步跑得慢,被老师罚多跑一圈。
她跑得气喘吁吁,脸涨得通红,跑到最后几乎是拖着腿在挪。
江迟述坐在操场边的看台上,手里转着那三个硬币,看着她一圈一圈地跑。
旁边的贺川凑过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
“喂。”
“嗯。”
“你是不是——”
“不是。”
“我还没说呢。”
“不管你想说什幺,都不是。”
贺川看着江迟述的侧脸,他的眼睛一直跟着操场上那个矮矮的身影。
熊黛黛终于跑完了,扶着膝盖大口喘气,汗水把刘海粘在额头上,整个人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狼狈。
江迟述站起来,下了看台,往操场走过去。
贺川在他身后喊:“你去哪?”
江迟述头也不回:“买水。”
贺川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操场上的熊黛黛,摇了摇头。
“操傻子是犯法的,江狗。”
江迟述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回过头来,看着贺川,嘴角慢慢弯起来,那笑容里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坦然。
“无所谓。我没道德底线。”
贺川目瞪口呆地看着他走远,半晌才回过神来。
“江狗,我对你很失望。”
江迟述的声音远远飘过来:“嗯,感谢封神。”
贺川:“……”
贺川从没想过自己的朋友道德底线居然这幺低下,他知道他没道德没底线,但也没想到这幺低。
熊黛黛跑完最后一圈,腿一软坐在了操场上。
她低着头喘气,眼前忽然出现一瓶水,瓶身上全是水珠,凉丝丝的。
她擡起头,阳光刺得她眯起眼睛,逆光里站着一个人,高高的,校服外套搭在肩膀上,手里拿着那瓶水,低头看她。
“跑个步都能跑成这样。”江迟述把水递给她,语气嫌弃,“你还能干点什幺?”
熊黛黛接过水,拧了半天没拧开。
江迟述叹了口气,把水拿回去拧开,又递给她。
“喝。”
她咕咚咕咚喝了半瓶,擡起头来冲他笑,嘴角还挂着水珠,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江迟述,你真是个好人。”
江迟述站在原地,手插进口袋里,捏着那三个硬币。
他低头看着她笑盈盈的脸,心里想:完了,这傻子骂人呢。
他没说话,伸手把她从地上拽起来,还帮她拍了拍她裤子上沾的灰。
“走了。下节课要迟到了。”
熊黛黛跟上他的脚步,这次跟得更近了一点,近到两个人的影子在地上几乎要叠在一起。
江迟述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影子,放慢了脚步。
熊黛黛正认真地盯着前面的路,怕自己再摔倒。
她也不知道旁边这个人已经悄悄把步子缩小了一半,就为了让她跟得上。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个高,一个矮。
矮的那个终于追上了高的那个,两个人的影子真的叠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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