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秋的庆王府,梧桐叶落了一地金黄。
秦丰立于院中,一柄青锋剑在晨光里翻转如银龙。他着玄色练功服,袖口挽至小臂,露出常年习武留下的紧实线条。剑风过处,枯叶被卷起又落下,他却不看落叶,只盯着剑尖那一线。
自五岁开蒙起,秦丰的每一天都是满的。晨起练剑半个时辰,辰时跟着前朝致仕的翰林学经义,午后再随府中供奉的武师研习骑射,夜里还有西席来教授策论。王府上下都说,这位世子爷是拿命在读书、拿命在练武。
剑锋忽地一停,秦丰收势而立,长出一口气。额上、颈间的汗顺着下颌滚落,浸湿了衣领。
海棠端着铜盆侍立在一旁,早已看入了神。她是王府中的三代家生子,规矩学得最是周全,站姿永远端端正正,眼神永远低垂。可那低垂的眼帘底下,藏着一汪不敢让人看见的秋水。
见秦丰收剑,她忙上前两步,将帕子从托盘中取出,双手递过去。
秦丰接过帕子,随手往脸上擦了两下。海棠看着他随意至极的动作,张了张嘴,到底还是没忍住,轻声开口:"世子爷,奴来。"
说着,她已从袖中又取出一条干净帕子,小心翼翼地踮起脚,替秦丰拭去鬓角、颈侧那些他方才没擦到的汗珠。她的动作极轻,像怕惊动了什幺。
秦丰微微低头,任由她服侍。海棠的手指隔着一层薄帕,触到他滚烫的皮肤,指尖还是抖的。还是对于昨夜的事,太过羞赧。她不敢擡头,只盯着自己帕子上那朵绣了一半的并蒂莲 —— 那是她夜里偷偷绣的,日日揣在怀里。
"海棠。" 秦丰忽然开口。
海棠手一颤,帕子险些掉下去:"…… 奴在。"
"今日的药,煎了幺?"
"煎了,在炉上温着。" 她垂下眼,声音恭敬小心。
秦丰 "嗯" 了一声,转身往屋内走。海棠望着他的背影,胸口那点隐秘的欢喜与卑微,便又沉了下去。她跟了世子十二年,从他开蒙时就在他身边。她知道他每天酉时三刻温书、亥时歇下,知道他读书读乏了爱喝茶胜过爱甜食。她比谁都了解他,也正因为了解,才更清楚那道隔在两人之间的天堑有多深。
他是庆王府世子,是先帝第九子庆王唯一的嫡子。而她,只是个连姓氏都没有的侍婢。
海棠轻轻叹了口气,把那方绣着并蒂莲的帕子收回袖中。
屋中,海棠已经替秦丰又更换了件竹青长袍,正就着铜镜理正衣冠。他今年十九,再过一年便及冠。及冠之后,便要议亲了 —— 这件事,府里上下也都是心中有数的。
自入秋以来,太妃身边的嬷嬷便常往各家走动。今日是哪位尚书府的姑娘,明日又是哪家侯府的嫡女,媒人的帖子一张张递进府来,像枝头将落未落的花,被风吹得晃晃悠悠。秦丰听小厮私下嘀咕过几次,只当没听见。
他重新拿起桌上的书卷,正待翻开,忽见门房小厮快步进来,躬身禀道:"世子爷,太妃请您过去一趟。"
秦丰眉头几不可察地一动,放下书卷:"太妃可说何事?"
"回世子爷,小的不知。" 小厮低着头,"只瞧见太妃身边的花嬷嬷方才从您这边出去,又让人来请。"
秦丰略一沉吟,理了理衣袍:"知道了,我这就去。"
他走过廊下时,海棠正端着药碗候在门口。见他出来,忙行了一礼:"世子爷,药还热着 ——"
"先搁着,回来再喝。" 秦丰脚步未停,只撂下这一句。
海棠端着碗站在原地,望着那道青竹色的身影穿过重重廊庑,消失在通往太妃院子的方向。她垂下眼,药碗里的热气氤氲起来,模糊了她的视线。
庆王府的格局,满京城没有几家能比。
庆王是先帝第九子,其母是先帝贵妃。当年先帝诸子争储,夺嫡之祸牵连甚广,唯有这位九殿下自请出京、闭门读书,从不沾那些腥风血雨的事。也正因如此,当今圣上登基之后,对这位兄长一直礼待有加,赐府邸、加俸禄、荫其子嗣,满朝文武都看得分明。
而庆王府这些年来最要紧的一件事,便是世子秦丰的功名。
太妃坐在罗汉床上,正由花嬷嬷伺候着喝燕窝羹。她虽年过五旬,眉眼间仍看得出当年的雍容,只是眼底那股精明,藏也藏不住。见秦丰进来,她放下羹碗,笑得和蔼:"丰儿,来,坐。"
秦丰依言行礼,在太妃下首坐了:"孙儿给太妃请安。"
"你日日苦读,祖母知道你辛苦。" 太妃拍了拍他的手,"今儿叫你来,是想同你说件喜事。"
秦丰垂着眼,没有接话。
太妃端起茶盏,慢悠悠道:"你也到岁数了。再有一年便及冠,亲事也该定下来了。前两日,礼部侍郎家的夫人来府里走动,提起他家嫡出的三姑娘,模样好,性子也温顺,读书识字样样不差。祖母看着,倒是个好的。"
她说着,看了秦丰一眼:"你呢,意下如何?"
秦丰沉默了片刻,才开口:"孙儿如今一心扑在明年的春闱上,怕是分身乏术,委屈了人家姑娘。"
太妃闻言,目光微闪,放下茶盏:"丰儿,你这话就不对了。成家立业,先成家,后立业。你娶个知书达理的媳妇进门,也好替你打理府中事务,让你安心备考。" 她顿了顿,声音压低了几分,"你父王当年不争不抢,圣上才念着这份情。可恩宠这东西,是靠不住的。你若有心,明年的科举便是顶要紧的一步 —— 只要你入了仕,咱们庆王府,才算真正立住了。"
窗外有风穿过梧桐,吹落几片叶子。
秦丰沉默良久,终于起身,向太妃行了一礼:"孙儿明白了。只是春闱在即,还请祖母容孙儿过了这关,再议亲事。孙儿…… 想先给王府挣一份前程。"
太妃望着他,半晌,缓缓点了点头,眼中却透出一丝满意的笑意。
秦丰退出去时,日头已偏西。他走过长廊,远远看见海棠还端着那碗早凉了的药,站在廊下等他。
他脚步顿了顿,忽然道:"药凉了,再去热一热吧。"
海棠 "嗯" 了一声,转身要走,又听他补了一句:"今日…… 辛苦你了。"
海棠怔住,背对着他,眼眶忽然有些发酸。她没敢回头,只低低应了声 "是",便快步走远了。
秦丰站在原地,望着那道纤细的身影消失在廊角,良久,才缓缓收回目光,走向书房的方向。
夜色渐沉,庆王府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
那一方绣着并蒂莲的帕子,还静静躺在海棠的袖中,像藏了十二年的心事,无人知晓,也无人敢问。
(秦丰:老婆委屈屈~海棠:你都要娶老婆了,你还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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