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指令落下,封骁精神域深处发出刺耳的金属崩裂声。那些禁锢着上将本源的黑色锁链开始一节一节断裂。
大部分的系统能量化作实质的代码洪流,如同回巢的暴风涌回沈清舟的脑海之内。但在精神力未满的情况下强行运作,代价远比想像中更为惨烈。
当锁链彻底断裂的刹那,一小部分系统能量和缠绕在上面的、沈清舟尚未回流的残余灵魂能量,竟跟着锁链一同碎裂,化作无数飘散的光点,永远消散在虚无中。
强行填补精神力所带来的反噬与灵魂损耗,让沈清舟的身体产生了难以言喻的剧痛。他原本紧紧扣在封骁腰际、布满血痕的手指,因为这股剧痛猛地一颤,力度松开了一点。
察觉到怀里少年的力道松动,封骁以为这小鬼快要撑不住了,当即咬紧牙关,长臂一揽,将沈清舟牢牢护在怀里,用自己的脊背挡住海沟里那些不断腐蚀过来的墨黑雾气。
「小鬼?!」
封骁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慌乱,沙哑的声音刚一出口,怀里的动静却让他整个人僵在原地。
随着系统本源能量的大幅回流,无数串耀眼的数据代码如同萤火虫般绕着两人飞舞。在那些唯美而潋滟的光晕中,少年的身形在封骁怀中拉长,原本稚嫩的面容退去,线条逐渐变得清冷而深刻。
十岁孩童的衣物承受不住骨骼突长的力量而裂成碎片,自他白皙的肩膀与脊背滑落。在代码微光的映照下,沈清舟变回了他原本二十多岁、清冷而颀长的青年模样。那具身躯宛如上好的白瓷,此时布满了被周围黑雾腐蚀出的成片血痕,斑驳的暗红顺著白皙的锁骨与胸膛淌下,透着一种惊心动魄的破碎感。
封骁瞳孔骤缩,几乎是本能地扯开自己宽大的军大衣,将怀里赤裸的青年一把裹住,严严实实地按在自己滚烫的胸膛上。
就在大衣裹紧的瞬间,上将的本源彻底回归。
废土黄沙中的并肩作战、人鱼深海他与他共死、赛博世界从高楼跃下、寒潭禁地他看着他流血、以及那座被刺眼红光彻底吞噬的帝国地下实验室……
不同世界的记忆片段,浸透了骨血与灵魂的偏执,在这一刻扎进脑海,与他现有的意识熔铸在一起。
封骁的眼神在一瞬间变了。原本属于联邦上将的沉稳与决绝褪去,底色里那股野性和狂放,在猩红的眼底彻底爆发出来,眼神狠戾得像一头在荒野上撕咬猎物的孤狼。
他想起来了。
他全都想起来了!
「……清舟。」看着怀里黑发在金光中散落,恢复成清冷俊美模样的帝国首席军事顾问,男人的声音粗砺而颤抖,在低沉的嗓音中收拢手臂,那力道像是要把青年的骨血都揉进自己的身体里,失控地在青年耳边低喘。
沈清舟因为灵魂碎裂的剧痛而微微仰起头,修长白皙的脖颈拉出一道脆弱的弧度。他没有推开男人粗暴的拥抱,反而擡起布满血痕的手臂,反扣住封骁布满汗水与血迹的后颈。
他将额头抵在男人的肩窝,滚烫的吐息喷洒在男人干裂的皮肤上,长睫颤动,声音里带着强自压抑的沙哑:「封骁……抓到你了。」
那团被封骁当作容器锁在体内的母体能量,本能地感受到了完整灵魂带来的致命威胁。那团混乱黑雾惊恐地在封骁体内挣扎,意图撕裂肉体逃逸。
体内再次传来被利刃搅碎般的剧痛,封骁搂紧了怀里失而复得的爱人,眼底燃烧着本源与联邦战神叠加的战意。他擡起头,喉咙里溢出一声冷戾的低笑:
「进了老子的地盘,你他妈还想往哪跑?」
「接入精神域。」
沈清舟脸色苍白,即便此时灵魂受创,但他那双墨色的瞳孔却依旧冷彻精密,不带一丝波澜。他没有退缩,反而将那浩瀚如海的精神力化作最精确的导航信标,撞入了封骁那暴动的精神域中。
宏大的金色精神力瞬间开拓出战场,将封骁那片原本被墨黑污染、摇摇欲坠的精神海强行撑开。
无数道璀璨的金色信标破空而出,带着冷冽的破空声,直挺挺地钉在那团不断扭动的黑雾之上。每一道信标落下的位置,都精准地标记出了母体能量流转的节点与弱点所在。
这只怪物在联邦海域无往不利,那是因为联邦人体内的异能与本源都属于这个世界,自然能被它轻易当作养分吸收。可现在,沈清舟和封骁两人的精神本源来自另一个维度的帝国世界,这股超越世界法则的力量,母体根本没办法吞噬。它那原本大口啃噬的獠牙砸在金色的本源上,瞬间被震得崩碎,发出无形而痛苦的尖叫。
「封骁,左翼三十度,引力节点,切断它。」
沈清舟的身影在金光中凝实,他站在精神海的核心下达作战指令。
「收到。」
封骁一声狞笑,精神力化作一柄燃烧着狂暴烈焰的巨刃,顺着沈清舟标记出的路径,狠狠一刀将那处引力漩涡劈成两半。
母体被逼入了绝境,疯狂地反击。它将整片精神海搅得天翻地覆,无数根漆黑的触手带着污染性的毒素,铺天盖地地朝着两人拍砸下来。
那种直击灵魂的剧痛让封骁闷哼一声,精神体上的火焰被黑雾腐蚀得嗤嗤作响,甚至连沈清舟的脸色也更加白了几分,嘴角溢出一丝精神力受损的血迹。这头怪物的体量太大了,即便是跨维度的本源力量,在它拼死一搏的临死反扑下,依然砸得封骁的精神防线开始龟裂。
「别管防御,右手边,那是核心的跳动频率,直接碾碎!」
沈清舟的声音依旧没有一丝颤抖,他调动所有能用的精神力,化作一张巨大的金色罗网,兜住那团暴躁扭动的黑雾,将它固定在原地。
「给老子……死!」
封骁双眼底血光大盛,上将本源与魔尊碎片的暴戾在这一刻完全融合。他根本不顾周围拍砸在身上的触手,任由那些黑雾将自己的精神力撕扯得残破不堪,以一种近乎两败俱伤的狠绝姿态,将所有的本源力量凝聚在双手,狠狠贯穿了母体核心那亮着微光的中心。
「轰——!」
母体在不甘的嘶吼声中轰然炸开。
失去了源头,那些原本在精神海里肆虐、叫嚣的墨黑雾气,在金色光芒的净化下,终于如同冬雪消融般,逐渐消散、干枯,最后化为纯粹的死寂,再也无法掀起任何波澜。
母体被彻底剿灭。
「呼……」
沈清舟身形微微一晃,有些脱力地吐出一口浊气。他那精密运转的双眼此时终于浮现出浓浓的疲惫,擡起手,有些吃力地回收了残存的精神力,随后灵魂一晃,脱离了这片平息下来的精神域,重新回到了现实。
封骁长臂拥着披着军大衣的沈清舟,紧绷的肌肉稍微放松下来,胸膛剧烈起伏。战斗结束了,他本该像以前无数次那样,把这个用冷静面具掩盖所有疯狂的帝国顾问狠狠揉进怀里,告诉他老子这次真没死。
可是,怀里人的身体却轻得不正常。
因为刚才强行用自己的灵魂能量来填补精神力空缺,再加上在精神域中超负荷调动精神力与母体搏杀,沈清舟的双眸此时有些涣散,那双一向冷彻精密的墨色瞳孔,竟然找不到焦点。在他眼底深处,一串串微弱的金绿色系统数据代码残影,正像全息投影信号不良一般,疯狂地错乱、扭曲、闪烁。
沈清舟连呼吸都变得极其微弱,布满血痕的皮肤,竟然开始变得半透明起来。
沉寂了整整一个世界的系统机械音,在接收完大量回流的系统能量后,终于重新开机。那声音没有带来任何重逢的喜悦,而是在沈清舟的脑海里炸开了密集的红字警报。
【警告:当前损耗度:45.8%。】
【检测到执行官神经元损耗度即将跨越 50%不可逆损伤线,系统将立即启动核心权限,强行切断维度相容,将执行官精神回收至帝国特级监护室。】
这一次,远在帝国的监护室显然吸取了以往的教训。根本不给沈清舟任何开口、或者利用最高权限驳回回收指令的机会。在警告弹出的瞬间,一道强悍不容抗拒的维度牵引力,便化作无数道冰冷的光束,开始强行将沈清舟这具不稳定的数据体从这个世界剥离。
封骁根本不知道沈清舟这一路走来隐瞒了多么惨烈的灵魂损耗。 他只看到怀里的沈清舟,从指尖、到白皙的肩膀,再到那清冷的面容,竟然在代码的错乱闪烁中,半个身子都快要化作跳动的破碎代码,变得透明、虚无。
大衣里包裹着的温热肉体,正在变成一堆抓不住的金绿色光点。
「沈清舟!」
刚刚融合了记忆的帝国上将鹰眸瞬间染满了焦虑,眼角甚至因为极度的惊恐而泛起骇人的猩红。他按着青年的肩膀,指节因过度用力而发白,扯开嗓子破口大骂:
「沈清舟!你他妈又在跟老子玩命!谁准你每次都这样算计自己的?!你天天让老子不要失控,但你看看你现在这副鬼样子!」
封骁深吸一口气,试图调动体内刚刚完整回归的本源力量,想像之前几个位面那般,将自己的灵魂能量反灌给沈清舟。可是这一次,那些涌动的能量穿透了沈清舟那具逐渐虚化的成年躯体,在空气中打了个旋,随后便又无奈地重新回到封骁体内。
维度隔绝。
系统的回收通道已经将沈清舟锁定抽离,在这个概念下,他们两人虽然相拥,却早就已经处在了截然不同的世界维度。
「为什么灌不进去……操!为什么灌不进去——?!」
封骁整个人在这一秒彻底慌了,上将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崩溃的恐惧。他看着自己那双沾满血迹、却只能在虚无重影中无力穿透的大手,无论他多么用力地想要去抓紧怀里的人,掌心捞到的却只有一片冰冷而散碎的光斑。他的胸膛在剧烈震颤,牙关咬得咯咯作响,眼前的视线被一片突如其来的酸涩模糊,只能无助地试图用大衣将那些快要飘散的代码粒子兜住。
「封骁。」
沈清舟隐瞒了脑海中尖叫的神经元损耗度警报。他看着眼前这个为他暴怒、为他心疼到快要发狂流泪的男人。
他微微仰起头,那只惨白、骨节修长的手指顶着维度阻隔的巨大斥力,轻轻抚过了男人英挺的脸颊。
迎着男人偏执而发狂的注视,沈清舟那双涣散的眼眸里,勉强聚起最后一线温柔的光。他没有流露出丝毫对这具身体即将消亡的恐惧,神色依旧是帝国首席顾问特有的冷静与从容,只是那清冷的嗓音此时轻得像是一阵风:
「我只是先一步回帝国等你。」
指尖在触碰到男人脸颊的最后一秒,终于失去了实体。沈清舟定定地看着他,薄唇微启,下达了这五个位面以来,最后一个指令:
「封骁,跟我回家。」
语音刚落,帝国首席顾问那具修长优雅的躯体,在这一刻,终于化作最后一缕金绿色的流光,被帝国系统强制抽离,彻底消失在了天地之间。
原本被他握在掌心的实体不复存在。沾着斑驳血迹、因为男人先前恢复成人体型而变得破碎的小孩衣服,带着残存的体温,软绵绵地自封骁僵硬的手臂间滑落。
那枚闪烁着微弱金光的联邦战神徽章也跟着滚落下来,发出啪嗒一声脆响,孤零零地躺在地上。
封骁盯着自己空落落的掌心,那片先前被沈清舟指尖抚摸过的皮肤,此时凉得惊人。即使理智清楚地知道沈清舟并非死亡,而是回归了帝国,可那种眼睁睁看着爱人在怀中碎成代码的光景,依然像是一把生锈的锉刀,将他的心脏搅得血肉模糊。
「沈清舟……」
男人喉咙里溢出一声沙哑的低吼。他猛地弓下腰,将那些能证明沈清舟存在过的布料和徽章一把抓进手里,狠狠按在自己满是血污的胸口上,力道大得像是要把那些死物勒进自己的骨血。
海沟深处的死寂蔓延开来。封骁低着头,额前散落的黑发遮住了他猩红的鹰眸,只有那因极度隐忍而剧烈颤抖的脊背,彰显著这位帝国上将临近失控的戾气与偏执。
「老子准你先走了吗?」
他咬紧牙关,将口中的铁腥味吞了下去,每个字都像是从齿缝里磨出来的:
「沈清舟,给老子在帝国洗干净等着……老子这就回去掀了那座监护室。」
下一刻,封骁体内那股沉寂的帝国本源力量毫无保留地全面爆发。他的灵魂脱离了这具联邦身体的束缚,化作一道比沈清舟回归时更为刺眼的金色流光,沿着沈清舟残留在虚空中的金绿色代码轨迹,撕裂了位面壁垒,朝着帝国世界的监护室全速追杀了回去。
干涸的海沟中,只剩下一具属于「联邦上将封骁」毫无生机的冰冷肉体。
而那具高大的躯壳,在灵魂离散、彻底死去时,依旧保持着双臂紧紧交叠、将怀中之物护至心口的最深防御姿态,将那叠残破的衣服与徽章勒在怀里,再也没有任何人能够分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