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的暖气开得太足,熏得西迎头脑发胀。
她妈葛恩端着茶杯,姿态优雅地同对面的三甲医院张院长寒暄着最后的客套话。
张院长五十出头,保养得宜,精神头比不到三十的年轻人还强上几分,笑呵呵对坐在旁边神游的西迎说:“小杜刚从国外回来,年轻有冲劲是好事,但进了咱们院,可得收收性子,千万别太随意。毕竟救死扶伤,人命关天啊。”
葛恩微笑应下,在桌下用手肘暗暗撞了一下女儿的腰:“听见没,张伯伯提点你呢,还不快敬杯茶。”
西迎懒洋洋地掀了掀眼皮,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红唇勾出个标准却敷衍的弧度:“谢谢张伯伯,我记下了。”
张院长笑了笑,又说要给西迎介绍几个青年才俊,葛恩说正愁这事呢,女儿眼看三十,四舍五入即将奔四了,就知道整天瞎玩,连个正经对象都没找到,把老杜气得够呛。
合着她以前谈的都不正经呗。
西迎今晚被灌了不少酒,胃里正泛着微酸,就盼着酒局结束回家里呼呼大睡。
不然,进了医院还有几天能偷懒?
那地方连她这个外行的都知道不是人能呆的,偏偏杜厅长和葛局长下了死命令——进不了市二院,不准进家门。
真是忍心把他们的宝贝闺女推进火坑。
走出酒店旋转门,十一月的夜风已经有点冬日的瑟缩,西迎缩着脖子,姿态有点不雅,快快走近一辆奥迪A5。
一坐进轿车后座,西迎便踢掉了累人的细高跟,整个人像没骨头似的陷进真皮座椅里。
一点没学到葛女士半分淑女风范。
葛恩欠身坐上来,转头看着女儿这副散漫模样,真是一个头两个大:“你刚才在饭桌上那是什幺态度,张院长跟你说话,你连头都懒得点一下!”
司机小王把门关上,沉默地发动车子,汇入夜色中流光溢彩的车流。
他瞄了一眼这个常在老板口中不着调的女儿。
西迎支着脑袋看窗外倒退的霓虹灯,刚染的棕色长卷发顺着椅背滑落,质感顺滑的丝绸长裙裹着玲珑有致的身段,首饰不多,却格外有品味。
是很舒服的长相,偶尔流露出几分和年纪不符的少女情态的娇憨,一看就是从小被家长保护得很好的女孩。
“妈,我已经很配合了,笑得苹果肌都僵了,你摸摸?”她声音含混,带着点鼻音,听起来像是撒娇,又像是单纯的敷衍。
葛恩伸手戳了戳她的额头:“你以为进这家三甲医院很容易吗,也不看看你前几年在国外读的那个野鸡博士,跟人家医院的临床科室八竿子打不着!”
“要不是你赵叔在背后出面托关系、砸资源,忙前忙后给你运作,你那张洋文凭在国内就是张废纸!”
她赵叔卫健委的,跟葛恩从小就认识,小王上周刚载过。
人与人之间真是有天堑之别,小王从读书到现在努力了大半辈子,到头来也不过是给人家当司机。
西迎闭着眼,神色间没有任何反抗的意思。
从小到大,她穿什幺衣服、读什幺学校、走什幺路,全都被父母安排得明明白白。
不过他们有能力、有眼界、有人脉,做个咸鱼,又有什幺不可呢?
“是是是,多亏了赵叔帮忙,也多亏了太后娘娘您运筹帷幄。”西迎睁开眼,歪过身子挽住母亲的胳膊,红唇微嘟,作势就要往葛恩保养得宜的脸颊上亲。
葛恩被她这副没正形的样儿闹得没脾气,嫌弃地推开她的脸:“少来这套,口红别蹭我脸上,赶紧坐好!”
西迎低低地笑了一声,揉着有些发胀的太阳穴,重新靠回窗边。
天空不知何时飘起了细雨,雨刷器摇摇摆摆地刮擦着挡风玻璃,路面湿滑,反射着对面车道刺眼的远光灯。
“——吱!”
车子刚驶过十字路口,侧面突然冲出一辆失控的超速轿车。
小王吓了一跳,不过专业素质过硬,猛打方向盘并死死踩下刹车。
轮胎与湿滑的地面剧烈摩擦,紧接着便是“砰”的一声闷响,两车狠狠剐蹭撞击在一起。
巨大的惯性让车尾剧烈甩动,西迎还没来得及反应,因为没系安全带,整个人便不受控制地往前狠狠扑去。
额角重重磕在前排座椅的金属挂钩上,一阵尖锐的剧痛之后,温热的液体顺着眉骨缓缓滑落。
“西迎!西迎你怎幺样,别吓妈妈?!”葛恩扶着歪掉的发髻,见女儿满脸是血,大惊失色。
车厢里弥漫着一股刺鼻的橡胶焦糊味,前排的小王也撞懵了,正慌乱地解安全带。
西迎捂着流血的额头,翻了个痛苦的白眼。
半晌:“我靠……”
对方刹车不及,撞上了人行道一对年迈的老夫妻,倒在路上生死不明。但现在这个年代,没路人敢动他们,肇事男司机妻子打了120。
十分钟后。
警笛声和救护车的呼啸声由远及近,红蓝交替的灯光将这片混乱的街区彻底照亮。
交警迅速在雨夜里拉起警戒线,疏散周围拥堵的车辆,葛恩正情绪激动地同肇事车主理论,司机给她撑着伞。
西迎裹着一件黑色羊绒大衣,坐在敞开的车门边缘,无聊地甩腿,两条雪白的小腿在两片布料下一晃一晃,双手托腮,看着路边的小野猫发呆。
它好像也受伤了。
红旗大街288号附近就是派出所,警察到达现场很快,周边路口被封锁。
手机几分钟前收到了杜道宁的问话:【西迎,没事吧?等爸爸会开完来接你。】
目前现场没有人关注西迎,她还有闲心给爸爸发了几张小野猫的萌照,附上一个可怜兮兮的表情包:【照片.jpg】、【照片.jpg】、【非洲萌宝流眼泪.jpg】
【爸爸,它看起来好喜欢我,你说能不能......】
杜道宁过了两分钟回:【黄脸流泪.jpg】
【你奶奶对猫毛过敏你又不是不知道,等你工作了再说。】
西迎见怪不怪,撇撇嘴也不再说这事了。
“伤者在哪,让一让,120急救!”
清冷低沉的男声穿透嘈杂的雨幕,伴着匆忙却稳健的脚步声朝这边逼近。
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护人员拨开人群快步走来。
为首的年轻男医生身材极高,宽肩窄腰白大褂,胸口别着工作牌,透着一股禁欲又利落的气场。
西迎原本正低头按着纸巾止血,听到这个极具辨识度的声音,忽然擡起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