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五放学时,老师布置了作业,每人写一首属于自己的诗。许棠趴在茶几上写了两行,脑中没什幺灵感,笔停在纸上一直写不下去。
周末母亲一早就去了学校,父亲又没回来。这些天他难得回来一次,回来也不怎幺说话。
只留许棠许悠两个神兽看家。
许悠拽她衣角:“姐,我想出去玩。”
“去哪。”
“湖边,就是我们小区那个。”
小区后头那个人工湖叫日月湖,水倒是很清,能看见锦鲤在石头缝里钻。许棠带了本子和铅笔,姐弟俩沿湖走了一圈,找了张长椅坐下。
许悠蹲在旁边看她笔尖在纸上划,看不懂,就拿一根树枝去捅湖岸上的泥。风从水面吹过来,把纸吹得哗啦响,她用胳膊肘压着,写:
风是什幺?
鸟儿是天空的梦,
小树是风儿的梦。
写完她自己念了一遍,声音很轻,念完又觉得不好意思,把本子合上。
许悠扔了树枝,凑过来:“姐,你念的啥?”
“诗。”
“啥是诗?”
“就是……”她想了想,“好听的话。”
他伸手要摸她本子,她举高了不给,他踮脚够,够不着,索性拿自己那根树枝在泥地上划,一道一道,学她笔尖的样子。划出来全是乱七八糟的横道道,他自己还挺得意,拍了拍手。
“我也写了。”
“你那写的又是什幺。”
“诗啊。”
她被他气笑了。
水面上一只锦鲤翻了个花,“啪”的一声。许悠丢下树枝就往岸边跑,趴在石阶上看,鞋尖沾了水。
她在后面喊他别掉下去,他回头做个鬼脸,又凑近了些。
日头往西斜,阳光从湖对面那排杨树缝里漏下来。临近傍晚,蚊子也多了起来,围着头顶转,导致许悠胳膊上被叮了两个“红包”。
许棠合起本子拽他:“走,回家洗澡。”
“啊~不要嘛,我还想再看一会儿鱼。”
“再不走,天黑了又要被爸妈说。”
他被她拽着走,一步三回头。两人沿湖往回走,影子在前面拖得老长。
回家天擦黑,两个人都出了一身汗。
家里还是没人,许棠踩上塑料凳,把水龙头拧开。热水器有些年代了,先出来的水是凉的,她拿手腕一直试,等到出来的水逐渐变暖了,回头道:“脱吧。”
许悠想扒自己的短袖,结果扒到脑袋时,那团布卡住了,两只胳膊举在头顶挣,像只翻不过身的小乌龟。她伸手给他薅下来,顺带把他短裤也扒了。他光溜溜站在地砖上,肋骨一根一根的。
她自己也把衣服脱了,打算和许悠一起洗。
卫生间比较小,转个身胳膊肘能磕到墙。花洒一开,热水顶上去,热气立刻灌满整个屋子,镜子唰地蒙白,灯泡昏黄昏黄的。
她把他抱进搪瓷浴缸,缸里那点水刚没过脚面。他一沾热就“嘶”了一声,小屁股坐下去又弹起来:“嘶......烫。”
“哪里烫了。”她用手搅了搅水,“你适应一下。”
许悠两只小手扒着缸沿看她,水珠从他下巴往下掉,一滴滴掉进缸里。
他伸出小手指,点在她左胸上。
点的是她左胸靠下的地方。乳头小小的,还没鼓起来,左下方一颗褐色的小痣。
“姐,你这儿有颗痣。”
“嗯?是吗?”
“是墨水吗?”他凑得很近,鼻尖都快碰到她皮肤,热气喷在她胸口那片汗湿的皮肤上,“从心里流出来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那颗痣就在自己左胸底下,像谁拿笔尖轻轻点了一下。她拿水撩他:“放屁。”
他咯咯笑,两只小手往水里一扒,撩起一片水花,又去够那块硫磺皂,肥皂很滑,从他指缝里溜出去,啪地沉到缸底。
他整个上半身探下去捞,脑袋差点扎进水里。
她拽他后脖领子:“找死啊你。”
许悠反手捞上来一手白泡泡,往她胸口上抹。两个人就这样在花洒底下对泼,水顺着她胸口往下淌,那颗痣让水冲得发亮,沾了一点皂沫。
她把洗发露挤在手心,搓出大小不一的泡泡,按在他脑袋上。指甲轻轻挠他头皮。他舒服得直哼哼,屁股在缸里扭来扭去。
许棠把他头发推上去,用手扣出一个尖。
端详了好一会儿那撮尖,许棠才笑着说:“你这发型有点像大哥大。”
他甩头,泡泡溅起来,有一点进她眼睛。她“嘶”了一声,他笑得更欢了,又掬起一捧水泼她。两个人在白雾里打了一场。她追着他搓:脖子、耳朵后面、胳肢窝,他痒得直蹦,踩到缸沿的时候不小心一滑,被她一把拽住。
搓到胸部的时候,许悠擡起手挡住:“我自己来。”
“你会洗个屁。”
她三两下给他搓干净,又冲自己的。水到后来慢慢变温,再后来发凉,鸡皮疙瘩从她胳膊上一颗一颗起来,他俩才恋恋不舍的起身。
两个人跨出浴缸,地砖上一脚一个水印。她拿大毛巾把他裹住擦,擦到头发用毛巾揉,揉得他一头炸毛,像金毛狮王......啊不,黑毛狮王。
父亲是七点多回来的。
他拎着两根奶油雪糕,纸包外面一层水珠,许悠小跑过去过去扑进他的怀里。
“爸爸今晚在家。”他说。
“好的爸爸。”许悠应答道。
许从文在沙发上坐了还没十分钟,电话就响了,他连忙起身接起电话。
玻璃门拉上,听不见在说什幺,只看见他背对着客厅,一只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偶尔动一下。
许棠扯了扯许悠:“回屋吃吧。”
她那根是香草味的,许悠那根香蕉味的。两人盘腿在凉席上,许悠三口两口把自己的啃完了,眼睛黏在她手上。
“姐,我的这根不好吃。”
“你自己挑的。”
“姐~给我咬一口嘛。”
“不行。”
他硬要凑过来,许棠见状连忙往后躲。就在她把最后一口卷进嘴里的工夫,他一低头,连棍带雪糕整个叼走了。
“许悠!”
她扑过去抢,可是许悠早就滚到席子另一头,笑得直蹬腿。混乱里,一滴化了的奶油从那根棍上甩下来,正落在她锁骨窝那儿,顺着脖子往下滑,一直滑到衣领外面那一小片皮肤上才停住。
“姐,”他忽然不笑了,伸手指,“你身上。”
她还没反应过来,他已经爬回来了。
他的脸凑得很近,许棠能闻见他头发上还没干透的洗发水味。然后他伸出舌头,从她衣领外面那点奶油起,往上,一直舔到她锁骨窝。
小舌头上还沾着他自己那根香蕉雪糕的甜味,刮过她皮肤的时候,她连气都忘了喘。
温温的,湿湿的。
她僵在那儿,两条腿不听使唤。
脖子那片皮肤热起来,又带着一点痒,像被蚊子叮了一般。那点热意顺着脖子往下爬,爬到胸口正中间,停住了。
她张着嘴不知道该说什幺,舌头像粘在上颚一样。
许悠舔完,咂了咂嘴。
“香草味的。”他说,“好甜。”
她一把将他推开,力气用得不小,他往后一仰,差点翻下凉席。
“你——”
她自己也不知道“你”什幺,许悠就这幺无辜地看着她。
她擡手要擦自己脖子,什幺都没有。奶油已经蹭没了,口水也干了,皮肤光溜溜的,好像刚才那一下根本没发生过。
那块热的地方,过了很久才凉下去。
“怎幺了姐?”
“……没怎幺。”
母亲是十点多才回来的。一回来就坐在灯下,膝盖上摊着一个小本子,笔尖在算盘旁边的纸上划。
近来她总在算账,越算越难受。
许棠把白天那张写着诗的纸递过去:“妈,你看。”
母亲接过来,扫了一眼。
“写的还行。”
“老师让我去参加比赛。”
“挺好。”母亲把纸还给她,“记得别在作业上乱画,作业写完了吗?”
“写完了。”
“写完了带你弟睡觉去。”
母亲的眼睛又落回那个小本子上。许棠站了一会儿,拿着纸回屋了。
许悠已经躺在凉席上,枕着她的书包。她坐下,把纸摊在他旁边。
“许悠。”
“咋啦?”
“我给你念个东西。”
他睁开眼,像是在好奇。
许棠低头,把白天在湖边写的那几行小声念了一遍,声音小得只有两个人听得见。
念完之后,她死死地盯着他。
许悠愣了两秒,然后两只小手举起来,用力拍,拍得啪啪响,连手掌都拍红了。
“姐姐写的!”他喊,“姐姐写诗了!”
“你小声点。”
他不停,还拍:“姐姐好厉害!”
“嘘!邻居都听见了。”
“怕什幺!”他从席上爬起来,扑过来抱她的胳膊,小脸埋在她肩膀窝里。
她后背紧了一下,伸手按他脑袋。
“行了行了,睡觉。”
他躺回去,还在笑,黑眼睛在暗处亮得很。笑了一会儿,他翻身面对她,很认真地说:
“姐姐。”
“嗯?”
“我以后保护你。”
她愣了一下。
“保护我啥?”
“保护姐姐。”他重复,好像这几个字不用解释,“妈妈不看姐姐的诗,我看。”
她伸手把他鬓角一缕没干透的软发拨到耳后。
“你懂什幺是诗吗?”
“不懂。”他说,“但是姐姐写的。”
风扇在头顶摇头,吹得纸角翘起来,啪嗒,啪嗒。她躺下,把他踢到一边的毛巾被拉回来搭在肚子上。
许悠很快睡着了。
许棠还在床上发呆,脖子上那片皮肤早不热了。她的手从被单里滑出来,搭在凉席边上,搭着搭着,指尖碰到沙发腿底下一个硬东西。
她跪起来,趴着往里看。沙发底下漆黑一片,还躺着她前些日子丢的一只塑料凉鞋,不知怎幺在那儿。
许棠伸手进去,够了半天,才把那个硬东西捏出来。
是一枚硬币。
看样子应该是旧的,边磨都圆了,上面覆盖着一层灰,绿锈爬到“1”字旁边。
不知道是谁掉的。可能是父亲以前搁在茶几上的,可能是母亲找零时滚进去的,可能是她自己更早丢的。
这个家的东西,掉了就掉了,谁也没想着捡。
她捏着那枚硬币,在凉席边坐了一会儿。随后把硬币搁在那张写着诗的纸旁边,又重新回到了被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