育幼院的门是木头的,雨浸透了,颜色深一层。伊格尼斯把人交给门口的中年女人,说了句“先住下,有事通知我”,就走了。没回头。
翎在院里待了下来。
不哭不闹,饭吃得少,话也少。多半自己坐在树下,看叶子滴水,或者沿墙根慢慢走。院里的孩子很快就不注意她了。大人也觉得省心。
两个月后的一天午后,暴雨困住了所有人。翎在走廊里闲逛,经过一间平时锁着的偏房,门没关严。她推门进去。里头堆着旧书和废纸。她抽出一本最薄的,翻开。纸上是密密麻麻的墨字。有些字一看就知道怎幺念,有些眼熟但叫不出来。她就一页页翻。
中年女人从走廊经过,看见门开着,进来一瞧,愣住。
“你识字?”
翎擡头,没慌,点了一下头。
女人不太信,随手扯过一本更厚的,翻开一页,粗手指戳着一行字:“这个呢?”
翎低头看。嘴唇动了动,轻念了几个字。声音小,但字正腔圆。念完就低下头,不再多说。
女人站了一会儿,把书抽回去,语气硬里软了几分:“可以看。别弄坏。”
这事传到院长耳朵里。老妇人拄着拐杖来看了一回。翎坐在桌前,手搭在书页边,背挺得笔直。院长在门口站了很久,没进去问。
她心里有数:这孩子的坐姿、翻书的手指,不像普通人家养出来的。院里的孩子已经够多,只要不惹事,她不想捅破这层窗户纸。
过了几日,院长出门替院里讨过冬的钱粮。最后一站是伊格尼斯府上。少年坐在厅里,听她一笔笔报亏空,点了头。院长起身告辞,临出门时像想起什幺,随口提了一句:“对了,您前些日子送来的那位姑娘,还在院里。怪的是,她识字。认不全,但能自己看书。”
伊格尼斯的手指在扶手上停了一下。
他想起那条湿漉漉的巷子。墙根底下坐着的女孩。黑头发微卷,眼睛很黑,说自己叫翎。当时他就是觉得她不该在那儿,顺手拎进了育幼院。之后杂事一缠,就忘了。
“她怎幺样?”
“不吵不闹,自己待着。吃得少。”
伊格尼斯没接话。往后靠进椅背,看着窗外。院长识趣,又提了提冬衣和木炭,躬身告退。
厅里静下来。
他一个人坐了一会儿。本来没打算再管这件事。一个路边捡来的孩子,送进育幼院,已经算仁至义尽了。可“识字”两个字卡在脑子里,怎幺都甩不掉。
他见过太多流浪儿。脏、饿、眼里全是算计。那个女孩不一样。她坐在墙根下,背挺得笔直,看人的时候不躲不闪。现在又听说她认字。这就不只是“可怜”了。
是“不该”。
不该被扔在那种地方,跟一群粗粝的孩子一起,慢慢磨掉身上那点东西。
第二天午后,他去了育幼院。
院子不大,泥地被雨泡得发软。孩子们在屋檐下玩石子。翎坐在角落一棵树下,手里没书,就看着地面。
听见脚步声,她擡起头。
还是那眼睛。黑,干净,没什幺波动。看见是他,也没惊讶,没起身,就看着。
伊格尼斯在她面前站定,打量了一会儿。她比两个月前干净了些,头发梳过了,衣服换成了院里的,有点大,袖口折了两折。背还是挺着。
“站起来。”
翎看了他两秒,慢慢站起来。
“跟我走。”
她没问去哪,也没回头。跟在他身后,上了马车。
车厢里安静。伊格尼斯坐在对面,看着她。她靠着车壁,眼睛看窗外,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
“往后,”他开口,语气平平的,“你住我那儿。旁系远亲,父母双亡,来投奔。别跟人多说别的。”
翎转过头看了他一眼,点了一下头。
“还有,”伊格尼斯补了一句,“什幺事都听我的。”
她又点了下头。没问为什幺,没问不听话会怎样。就是接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