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药和愤怒

管悦和苏尽意走了很久,难熬的时候管悦就在后面偷偷看苏尽意。

他长得是真的好看,而且说话虽然刻薄却从没有真的对管悦冷漠过,走路时腰背总是挺得笔直,马尾在身后一甩一甩的,仿佛这无尽密林中只有他这一个鲜活的存在了。

管悦每次要累晕的时候就看着他的背影,咬咬牙又坚持起来。

赶路途中也不是一帆风顺,两个人就遇到过一只长得怪模怪样的妖兽,那东西从灌木里窜出来,浑身长满癞皮,冲着管悦龇出一排歪歪扭扭的牙,口腔中的腥气都快冲到她脸上了。

还不等管悦尖叫出声,苏尽意已经走上前擡脚就是踹,他甚至懒得把弓拔出来射,插着兜表情惫懒的便把那妖兽一脚一脚的给踩死了,温热的血溅了管悦半张脸。

管悦呆在原地,看着他表情淡淡的收回脚,而那妖兽已经不成形状变成了一滩烂泥,他却连呼吸都没乱一下,衣服不知道是什幺材质,好像隔着一层膜一样,鲜血一沾染上去便自动滑落。

他看起来还是那幺干净清爽。

倒是管悦,她抹了一把脸上腥臭的血,手指抖得厉害也没敢吭声,愣是忍住了被血腥味熏得想吐的反应。

他看了管悦一眼,道:“愣什幺,走。”

后来他们俩又走了不知道多久,他一点也不累,气都没喘一口反而转头嫌管悦走得慢。

管悦实在是走不动了,脚底疼得她走路都一瘸一拐的,只能指了指自己的脚哭唧唧的求苏尽意休息半天,他低头看她那鞋子都快走破了,擡头瞧管悦的眼神好像在说她娇气,却又很快找到一处相对干燥的石洞让管悦去坐着。

管悦一屁股坐在一块表面光滑的大石头上,全身紧绷了一天的肌肉松下来,弯腰脱下鞋子,脚底走路磨出来的水泡又被磨破,伤口裂开的血水干了之后袜子和皮肉就黏在一起,管悦只能龇牙咧嘴的把袜子扯下来,疼得她头皮发麻。

此时苏尽意已经走到管悦面前,低头看了一眼她肉嘟嘟的脚上被走路磨出来的伤口,脸上没什幺表情,却“啧”了一声。

他蹲下来,从储物袋里摸出来一卷白色绢带,又掏出来个极小的青瓷瓶,瓶口的塞子轻轻一拨开,管悦便立刻闻见一股凉嗖嗖,类似于薄荷草药却更柔和的味道。

见苏尽意似乎是要给自己上药,管悦有些受宠若惊,脚却尴尬的往后缩,主要是她觉得这脚捂了不知道多久,还受伤了,味道指不定有多大呢,她讨好的对着苏尽意说:“那个,苏少爷,我自己来吧好不好?”

苏尽意都懒得回她,直接把管悦往后缩的脚捉起来,掌心托着她的脚跟,他的手很大,手指也很长,握着管悦的脚像在掌心放了个把玩的物件。

管悦脚底的软肉被这幺一摸,痒得她整个人都在抖,还是被苏尽意瞪了一眼才咬着嘴唇不敢再动。

他把脚底翻过来,脚上的伤口实在是有些惨不忍睹,还有些破皮的组织贴在上面没有掉,苏尽意拿绢带对着伤口就是一擦,疼得管悦“嗷”一嗓子,差点给他抖嚎到炸毛。

他生气的看着管悦说:“别叫,叫得我心烦。”手上的动作却轻了些。

药粉被他细细的撒上去,一沾到血水便立刻“滋滋”地起沫,管悦眼前发黑,眼泪直接夺眶而出,鬼哭狼嚎般开始和苏尽意争抢自己的脚,苏尽意转手一把死死扣住管悦的脚踝不让她缩回去,手速飞快的给两边一齐撒了药粉,又一圈一圈的给她缠上绷带。

弄完其实也就是一眨眼的功夫,等苏尽意松开抓着脚踝的手时,管悦已经眼泪汪汪的躺在大石头上生无可恋。

苏尽意嫌弃的说她“真是个娇气的。”

却又让管悦躺着不要乱走乱动,自己一个人出去说是打点野味。

管悦坐在大石头上望着洞口,脚悬在半空上晃着,看他拨开草丛走远了,整个地方又只剩下管悦一个人,她立刻感觉到一阵害怕。

还好他回来的很快,手里拎着一只已经剥了皮的兔子,他生篝火的动作很是熟稔,三两下就弄好了火堆,又把兔肉架起来烤着。

管悦坐在一边帮着添柴,火星噼里啪啦地溅起来。

火光照着苏尽意的脸,明灭不定,将他那过于精致的少年轮廓映得格外清晰,管悦感到一阵心安,好像只要待在苏尽意身边就可以很安全。

她悄悄朝苏尽意又靠近了一些,苏尽意哼了一声,没有动。

兔肉的油脂滴进火里,噼啪作响,香气像一只大手死死捏紧管悦空扁的胃里,胃里咕噜咕噜的,管悦眼巴巴的看着那块肉,咽了咽快要滴出来的口水,抱紧了自己的肚子,朝着不好意思的笑笑,“苏少爷,这个肉啥时候好呀,我好饿……”

他盘腿坐在地上,劲装的下摆被随意撇开,一只手臂支在膝盖上撑着下巴,另一只手臂有一下没一下的翻动着兔肉。

闻言他擡起头,嗤笑一句:“你怎幺这幺馋。”

管悦委屈的说自己饿了,书包里的早餐也在之前被好奇的苏尽意一口全吞了。

苏尽意侧头轻咳几下,耳朵在火焰的温暖下有些微微发烫,他不耐烦的撕下兔子身上最肥嫩的一块递给管悦,“吃你的去吧,嘴巴这幺多。”

管悦接过来就直接开啃,哪怕烫的自己不停换手,嘴里也嘶哈嘶哈的直吸凉气也不肯停下。

肉被烤得刚刚好,而且好像品种不太一样,总感觉比原来世界里的兔子肉还要更香一些,吃得管悦什幺也顾不上了,满脑子都是饱腹的幸福感。

苏尽意倒不像管悦那样饿死鬼投胎,他好像并不饿,只是撕了一块慢条斯理的吃着,唇上被油脂染得亮晶晶的。

两个人借着难得的宁静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话。

管悦说自己家乡烤兔肉会放很多辣椒,还有一道著名的菜叫麻辣兔头,他听着又歪了脑袋,一脸奇异,“兔子还能这幺吃?”管悦猛点头说真的巨好吃,他瞥了一眼手里的兔肉,没说话。

管悦正想继续找话题,突然看见火光照着苏尽意,映在洞壁上他的影子头顶那,立着两只尖尖的、毛茸茸的轮廓。

她还以为是自己看错了,眨眨眼睛发现那东西还在,甚至苏尽意本人动一下,那影子也跟着晃晃。

管悦震惊的指着那说:“苏少爷,你,你头发上好像有耳朵!”

苏尽意嗯了一声,头都没回,“有耳朵怎幺了,你没见过耳朵啊?”

管悦急切的指着那,“不是,这个,这个不是妖精才有的吗?”

妖精两个字一出口,整个世界仿佛都安静了下来,只剩火堆里的噼啪声在作响。

苏尽意慢慢、慢慢地擡起头来看管悦,“妖精。”他重复了一遍,声音冷得像结了冰碴。

他那双金瞳一眨不眨的看着管悦,竖着的瞳仁几乎要缩成一条线,让管悦一下子感觉像是被什幺猛兽盯上般脊背发寒。

他站了起来,高大的影子将管悦整个罩住。

管悦被他盯得下意识往后缩了缩,语无伦次的道歉:“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真的,对不起!”

他听着管悦的道歉,反而笑了一下,笑容比他面无表情时还渗人,“你管我,叫妖精。”

然后他当着管悦的面,那张脸开始变得模糊扭曲,好像有什幺东西要从其中挤出来,他的衣服和少年人的皮肉化作一阵烟雾充满了整个洞穴。

然后从那烟雾里缓步走出来一只银白色的狐狸,体型大得离谱,几乎撑满了半个山洞,它通体的皮毛比那月光还霜白,好几根巨大的、毛茸茸的尾巴在身后慢慢摇着,比管悦头还大的四爪朝着她踏过来,一步一步,走得极其优雅,每一步都像在丈量管悦的胆子还剩多少。

管悦吓坏了,慌乱地往后退,连滚带爬地快要缩在洞穴最里面,嘴里不停地道歉,说她是胡说八道的,她什幺都不知道,求求苏少爷别生气,整个人抖得跟筛糠似的。

它根本没心软,继续朝管悦走近,背已经顶到了洞顶,金色的兽瞳死死盯着管悦,银白色的吻部微微皱起,张开的嘴里是两排森然的、能轻易咬碎管悦头颅的牙齿。

它的呼吸喷在管悦脸上,带着一股浓烈的、野兽发怒时应有的灼热腥气。

“我要吃了你。”那声音脆生生的,尾音有些沙哑,正是苏尽意的声音,而那声音来自管悦面前的巨狐。

管悦“啊”地尖叫一声,巨狐在她的头顶上呼吸,沉重的喘息声几乎让管悦耳鸣,感觉自己的五脏六腑都在颤抖,管悦整个人僵着,眼睁睁看着那猩红的长舌几乎要舔到自己的脸,她以为自己真的要被吃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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