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晨的门是开的。
她出来倒水,路过回廊,数了数脚步,三步远,真没有锁。铁门虚掩着,门轴上落了一层灰,有人动过的痕迹很浅。
刘氏来送早饭的时候,手在门闩上顿了顿,没有立刻放下,过了一息才把手收回去。
「姑娘。」
「刘嬷嬷。」
「姑娘往后,」她说,「不必在夜里出门了。」
她端着碗,没接话。
「奴婢们夜里照旧轮值。」刘氏说完这句,转身走了。
她把早饭吃完了。小满那天没来,食盒是空的,只留了一张字条,字迹抖得很厉害,写的是「姑娘省着用」。她看了很久,把字条夹进了那本医书里。
她把字条夹好,坐了一会儿,把昨夜的事重新排了一遍。
他说的三句话,她一句一句在心里过。第一句,「他查了七年,没查成」。第二句,「你父亲那桩案,不是他一个人的手笔」。第三句,「你跑了,我就把你锁到另一个地方,那里没有窗」。
前两句是情报,第三句是警告。她把三句分完类,在心里给它立了一张单子:可信度,第一句高,第二句高,第三句——第三句不是信息,是威胁。威胁放在最后,是故意让她记住最疼的那一句。
她不在威胁上停。她把第三句从单子上划掉了,换成一行:「没有窗的地方,他在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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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后,她去花园。
不是去砖缝放纸条。她站得离那座亭子近了些,近到亭子里的人能看见她。她在赌——赌顾清衍还会来,赌他看见她站在太阳底下,而不是躲在墙影里。
他来了。比她预期的早。
白衫,步子不快,手里拿著书,走到亭子口站住了。两个人隔着半个园子对视了一瞬。
「姜姑娘气色好多了。」他说。
她没绕弯子。
「顾公子,」她在他对面的石凳上坐下,「我有话直说。」
「姑娘请讲。」
「你收到我的纸条了吗。」
他的笑没变。
「什么纸条。」
她盯着他。
「我写的那张,」她说,「问你是不是跟我一样,那个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张夹在袖子里的纸,没有抽出来。
亭子里静了一瞬。他垂眼看自己的手,把袖口往下拉了拉。
「姑娘在说什么,」他说,「天?」
「我直说。」她把手里的茶盏放在桌上,「摄政王七年前,忽然不像他自己了。为什么。」
他把茶盏端起来,喝了一口。那口茶,他喝得很慢,喝到杯底,又没有放下。
「你在查?」她问。
「我在查。」他说。「查了七年。」
「七年,」她说,「你查他,还是查你自己?」
顾清衍没有答。他把那口茶,又喝完了一口,放下。放下那一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很轻,没有响。
「查他。」他说。「七年,都是查他。」
她没有接话。她只是把那盏茶,又端起来,喝了一口。烫的。她没有躲。
「我想知道的是,」她说,「他在等谁。」
他看着她。那一眼里没有笑,也没有算计,只有一种很稳的东西。
「一个不存在的人。」他说。
她端着茶盏的手指收紧了又松开,松开后没有放下来,还是搁在茶盏边上。
「不存在的人?」
「姑娘明白的。」他说,「一个,不在这世道里的人。」
她把茶喝了一口,烫的,也没躲。
「顾公子,」她说,「我需要你帮我离开这里。」
「什么时候。」
「越快越好。」
他想了想。
「可以。」他说,「但我要一样东西。」
她立刻说:「布防图。」
他愣了一瞬。
「姑娘知道本王书房里那卷图?」
「我知道你要翻你父亲的案。」她说,「那桩旧案,牵扯到摄政王这些年的政敌。案子的底,在他的图里。」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
「姑娘,」他说,「你倒是不怕。」
「我怕。」她说,「但我更怕死。」
亭外有风,吹得树影一晃。
「三日后,子时。」他说,「后山。」
她把这两个字在心里过了两遍,确认自己没有听错,才点了点头。
他起身,整了整衣袖。走之前,回头看了她一眼。
「姑娘保重。」
「顾公子也保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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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日夜里,她起身。
走到院墙边,找到东墙。第三块砖。
砖缝里其实已经有一张纸条了——是顾清衍傍晚放的那张,写着时辰和暗号,字迹清瘦。她把那张取出来,看了一眼,收进怀里。然后摸出自己那张,「三日后,子时,后山」。
她把纸条按进砖缝,按实,又用手掌压了压,把砖缝两侧的浮土拍平。
做完这些,她转身。
月光底下,人已经站在她背后不到两步。
「你在跟谁传纸条。」
她站着没动。他今天穿的是常服,没带随从,也没带侍卫,就他一个人。
「顾清衍。」她说。
他看着她,没接话。
「纸条我写了三张。」她说,「一张在你手里,一张在墙里,一张在我怀里。」
「为什么告诉我。」
「你本来就该知道。」她说,「你问我在跟谁传。答案就是顾清衍。你要是当我看不见,我明天夜里就把三张全烧了,后天不来了。」
风从墙头刮下来,她的头发被吹起来,扫过脸。
他向前走了半步,月光照到她的脸上。
「我拦不住你。」他说,「我劝你三句。」
「说。」
「第一句,他查了七年,没查成。」
他没说查的是什么。
她没说话。
「第二句,你父亲那桩案,」他说,「不是他一个人的手笔。」
她盯着他。
「第三句,」他说,「你跑了,我就把你锁到另一个地方。那里没有窗。」
他说完,转身,走了。
她站在砖缝前,风把她吹得站不稳,还是站住了。
她没有转身。她就那样站在墙根下,把后背贴到那面砖上。砖是凉的,凉得后背那层汗一点一点收掉。她数着自己后背从凉到干的过程,数完,手不抖了。
他把第三句放在最后,她是故意的。他不要她记住前两句,他要她记住「没有窗」。没有窗,就意味着再没有砖缝,再没有她现在站的这个位置。
她低头看了一眼脚上那条链子。链子还在,擦得发亮,接头是活的。
她没有去碰那个接头。她只是站在原地,把那三句话又排了一遍,排完,转身,走回自己的屋子。
她走的那条路,和白天来的那条,不是一条。白天走的是东墙那条小路,今天走的是后山那条。后山那条,比东墙远。远的那条,她没有选。她选的是近的那条。
近的那条,通向她现在站的这个位置。
走了三步,她停下,回过头,又看了一眼那面墙。
那面墙上,有一道很浅的划痕,像有人拿指甲抓过。她没有去认那一道是哪一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