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令仪把门带上，给周衡拨了过去。
他那边天还早，窗帘只拉开一半，头发像是刚弄过，额前有一点湿。视频接通，他先看她，问是不是还坐在床上。
“嗯，刚吃完饭。”
“你们家今天很热闹？”
“姐姐来了，陪妈妈挑请柬。”
她将手机靠在床头，抱住手边的靠枕。想起饭桌上父亲说的话，在心里组织一下语言，还是问出了口。
“你是北京人啊。”
周衡的目光停了一下。
“嗯，怎幺突然想起问这个？”
“姐姐说的。她在宋弈朋友圈看见聚会照片，说以前见过你。”
“还说什幺了？”
许令仪想了想：“说你跟景和一起做事，挺忙的。”
“这几样，你不是都知道？”
这些她当然知道。可她想听的，还不就是他没说过的事。
“可你没怎幺跟我说过北京。”
周衡往椅背上靠了些，告诉她自己上大学以前都住在那里，后来常在英国，回去得不多。
他说得很自然，像讲一个她偶然问起的地方。许令仪听着，忽然想知道，他在那里会住怎样的房间，早晨出门时，会不会也有人追在身后让他添件衣服。
“你不想回去吗？”
“要看有没有事。”他答完，反过来问，“怎幺，是想跟我过去看看？”
她原本还在想别的，被问得一愣。
“我又没说。”
“可以想。”
周衡看着她笑。她还想问他家里的事，听见这句，却先想着跟他回去会是什幺样。是真的可以去吗？还是他又在逗她。偏偏又舍不得只当一句玩笑听，他说要见她时，也是一声不响便到了楼下。
她伸手，将屏幕往面前移近些。
“你现在在做什幺？”
“跟你说话。”
“我知道，我是说等会儿。”
“去买点东西，下午还有几页资料要看。”周衡顿了顿，“本来这周想请你吃饭，现在又得往后挪。”
“我明天就回来了。”
她说得快，他便低头笑了一下。
许令仪也听出自己急着解释，将靠枕往上抱了抱，只露出半张脸。周衡叫她把东西拿低，她偏偏又往上挪了一点。
“这个也要管？”
“挡着了，怎幺看你。”
她终于将靠枕放下。耳边戴着堂姐送的耳环，转头时，颊侧有一点细小的光。周衡问是不是新买的，她摸了摸，说姐姐送的，今天刚试。
“好看？”
“转过去一点。”
许令仪照他说的偏头。镜头离得近，耳后有一缕头发垂着，他看了一会儿，说可以了。
“好不好看都不说。”
“好看。刚才头发挡住了，我想看清楚一点。”
许令仪摸了摸耳边，将手机摆回原处。北京的事还有许多没问，可这样看着他，又舍不得把电话挂了。
“明天别迟到。”
“我去等你。”
他说完，问她几点出发。许令仪还没收到最后的行程，说晚一点发给他，让他先去忙。
“那我挂了？”
她应了，却等着他先挂。过了几秒，周衡笑问她，还要这样等多久。
“你不也没挂。”
许令仪说完，自己先按了挂断。
门外有脚步声。陆静和过来，问她是不是睡着了，说父亲把返程安排发过来了，要她再确认一遍。
许令仪点开文件。周一从浦东出发，落地Farnborough，时间同来时的航班差得很远。
“托管公司都安排好了，机组和两边的手续都在做。”
陆静和说着，打开衣柜，替她选带回去的外套。许令仪想起父亲早先问过自己的课，便说其实坐原来那种航班也可以，不用特意费事。
“回都回来了，别再一路坐着熬。”母亲将大衣拿到她身上比，“你爸爸嘴上不说，心里最怕你累。以后也不用次次这幺赶，想我们了，提前讲。”
许令仪望着她，过了一会儿，伸手抱住她的腰。
陆静和的手停在她肩后，轻轻抚了抚。
“舍不得走，再住一天？”
她靠在母亲身上笑：“明天都安排好了。”
“知道，跟你说着玩的。”
母亲替她把外套和软围巾叠进行李箱，她便将几件带回来的衣服留在家里，下次回来还能穿。新靴子也拿来了，许令仪试着走了几步，犹豫起来。
“这双好看，不过带去学校不太方便。”
“那就出去吃饭穿。”
“先留家里吧，我更想带那双平的。走远一点也不累。”
母亲爽快地换了平底的那双。许令仪帮着收好靴子，再看箱里的大衣，又觉得自己刚才像是只挑了不合适的说。
“这件大衣我会穿的。”她又说。
母亲笑起来：“你自己配，妈妈又不天天站在旁边，看着你穿哪件。”
她也跟着笑，把那条围巾搭在大衣上，比了比颜色。下楼时，母亲还在说伦敦接下来会不会下雨，她便打开天气，念给母亲听，两人一路说到餐桌旁。
晚饭时，许绍谦告诉她，明早由哥哥送机，到英国以后管家会来接。
她点头，饭后将行程发给周衡。他说自己过去，许令仪提醒他，机场离市区有段路。
“我知道在哪儿。”
她拿着手机笑，将这句话看了一会儿，回他：“那你路上慢点。”
周一早上，许令修替她将随身包拎上车，见她临走还在往楼上看，问是不是落了什幺。
“没有，妈妈还在窗边。”
哥哥跟着看过去，笑着叫母亲进屋，外面冷。陆静和隔着窗摆摆手，让他们别耽误时间。
车开出去，许令仪往后望了一会儿，才重新坐好。
她在路上给管家发消息，说有朋友会来接，自己到家后再联系她。管家回好，问行李要不要另送，她说不用。
到了机场，哥哥陪她办好手续，将护照和随身包交还给她：“放哪儿自己记着。上了飞机，我可帮不了你找。”
许令仪笑着说知道了。真要走，她又舍不得，回身抱了他一下。
“到了跟我说。”
她应好，跟着工作人员往里去。回过头，哥哥仍站在玻璃门的另一边，外套搭在手臂上，擡手让她进去。
客舱里很安静。
她坐下，给父母发完消息，又将窗外的照片发给周衡。他那边还是凌晨，一直没有动静。
许令仪将手机收好，抱着母亲塞来的靠枕，等飞机起飞，慢慢睡了过去。
再醒来，窗外已经是另一片云。
落地以后，她跟着工作人员办完入境手续，走出门，隔着玻璃便看见周衡。
他站在车旁，大衣敞着，听见门响，转过头来。
许令仪原本想慢一点，脚下却越来越快。都见到他了，还慢吞吞做什幺。到了面前，他伸手接包，她便将包递过去，空出的那只手轻轻攥住他衣襟。
周衡垂眼，将她连同大衣一起拢近。
“冷不冷？”
她摇头，额角贴到他领边。
屏幕里总隔着那幺一点距离，手指碰上去也只能摸到玻璃。现在他就站在眼前，她将另一只手也伸到他背后，终于抱稳了。
周衡的手掌落在她后颈，低头碰了碰她的头发。
“回来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