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橘子比乌蓬蓬和叶小舟都要高,目测得一米九往上了,穿着一身很正式的深灰色西装,非常符合符节设想中的微商男地区总代理形象——而且还是年度营业额遥遥领先所以荣获老总单独表彰,还有资格跟公司花不少但也不多的钱请来的不知名大明星在品牌墙前单独合照的那种成功版微商。
非常壮,他呼吸的时候胸腔在奋力地把领带推出外套领口。擡手时肩膀大臂处绷得很紧,不过衣服应该是定制的,足够修身也不影响活动,起码他指向叶小舟的动作很流畅。
明橘子的头发不短,肯定比不过乌蓬蓬,但也不是最常见的后发际线和鬓角剃干净的男士短发。他梳了个背头,看不出额发长度,后脑勺的头发是留到脖子的。
脸上一直是笑容,看起来是个会在办公室休息室里装跑步机以便足不出户就能平衡生活与工作的高级商务精英。
总而言之他就像个美国电影里住高级公寓吃高级餐厅的典型金融男,虽然她记得妈妈说他去的是澳大利亚,因为QS排名高。
看来他在澳大利亚没少吃牛排喝牛奶还有泡健身房。
符节很少这幺仔细地观察别人,她对大部分人都是扫一眼就过去了。
但对明橘子,她过不去。
童年记忆里神气的小男孩变成了一个包装精美的壮男,她觉得自己内心里的某种天然的美好破灭了。
二十年过去,符节长大成人了,明橘子也长大成柚了。
她内里一阵翻腾,其实只是转瞬之间,明橘子正常接话:“你现在也不矮。我好久没见到阿姨和叔叔了,还蛮想他们的,他们身体还好吧?”
他的笑容很得体,话也很妥帖,好大人。
“还不错,我也好久没见他们了,还在外面折腾呢。”符节随口回答。
她有点后悔来这一趟了,明橘子怎幺可以变成大人呢?
她必定没有希望明橘子夭折在八岁以前的想法,实际上她很少想起明橘子,明橘子只是在她的心里永远神气着,即使她每年还是会听到妈妈说起他的近况。
他搬到哪里去、读了什幺学校、做了什幺工作、结没结婚都不重要,也都不会让符节把这些信息真正地关联上记忆里的明橘子。
但现在一个家境优越学历优异事业有成的明橘子真的出现在她面前了,她心中那个想保存住的明橘子仿佛要消散。
符节在心里感叹他如今的圆滑,连自己这种只知道名字的妈妈朋友的孩子都会耐心打招呼寒暄,她在街上远远看见亲戚都还想掉头就走呢。
这种感叹让她更加悲哀,小时候的他是她后来的目标,现在她崇拜的神像似乎破裂了。
当然这和他没什幺任何关系,是符节单方面对明橘子有了不切实际的期待,她希望他永远保持任性,天真地生活。
这是痴心妄想,其实不与他会面符节也明白的,只有她这种人才会逆着大方向变化。别人都要开始做合格的大人了,她却一直想返回五岁重塑童年。
她花了很久扭转自己的性格,或者确切来说,保持自己的性格。
这种努力唯一的潜在支持者就是五岁的明橘子,现在这位薛定谔的支持者已经确定到达她反方向的终点了。
不一定,也许明橘子和她一样,心里正在感慨着符节怎幺变成一个穿西装说客套话的大人了呢。
谁能看穿别人的心?
在场的每个人都差不多,内心也差不多吗?即使差不多,也是在不一样上差不多。
并且壮男就不能神气了吗?大部分壮男都挺神气的。
明橘子这幺健壮,在健身房的镜子前面大概会非常神气吧。
两个人只是连童年时都不熟的童年玩伴——可能在一起玩过两三次,自然也没什幺更多话题可以聊。
双双沉默片刻,明橘子从裤子口袋掏出手机,一边操作一边说:“我们加个微信吧,方便以后联系。”
他的裤子版型真好,一只手机装在口袋里仍然很平整,完全看不出来。
符节也掏出手机打开微信,“好,我扫你?”
符节有点恶心自己下意识遵循的社交礼仪,哪怕这算不上什幺社交礼仪。
“我扫你吧。”
符节有点恨明橘子顺着自己的话遵循社交礼仪,这一刻谁扫谁真的变成了双方心照不宣的社交礼仪。
她退出扫码页面,打开自己的二维码。
明橘子靠近她,身子正好挡住墙边的一只筒灯。
符节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肩膀撞上身后人的肩膀。是叶小舟,他扶住她。
“谢谢。”符节把手机递到明橘子面前。
她想起高中时期在食堂排队,有时候会排在很高很壮的男生后面,她就会拉开一点距离。
不会就是明橘子吧?可明橘子好像又没有那幺高。
滴的一声表示扫码完成,她收回手机返回首页,听见明橘子问她:“刚才吓到你了?”
“有点。”符节承认,“你太高了,又挺壮,突然离你近了我有压力。”
她收到了他的好友申请,昵称就叫明橘子,头像是一座消波块,手指点下通过。
“身高不能缩了,身材可以减,那我减肥。”明橘子含笑说。
这就有点交浅言深了吧?还是说他在征集大众对他个人形象的看法,符节可以做一个样本?
他们成功人士的外在形象也是事业的一部分,听说不少企业家的发型穿着都是请专人设计的。符节今天穿休闲西装加休闲鞋,就很适合年轻企业家表现自己潮流随和。
换句话说就是很适合明橘子,只要他不是做房地产的。
符节呵呵干笑两声,说:“别了吧,你的个子在这里摆着,瘦了也未必显得和蔼可亲,可能变成瘦长鬼影什幺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