醒来之后，权云琼便再也没有脸面在帝王的龙榻上多待半刻。
干清宫偏殿的排房里，摆着几张规整的单人窄床，那便是御前侍女们的歇息之处。
虽然远比辛者库的潮湿大通铺干净暖和，可这深宫里最讲究尊卑秩序，那些在御前伺候了多年的老宫人，看她的眼神无不带着隐秘的窥探与审视。
人人心照不宣——一个曾被陛下当众抱回干清宫、在龙榻上昏睡了两天两夜的女人，放眼紫禁城也是头一个。
没人敢当面议论，可那一道道落在她身上的目光，如芒刺在背，让她无地自容。
按照干清宫的规矩，御前奉茶远非将水端上去那幺简单。
从择水、烫壶、鉴茶，到奉茶时的站姿、手势、乃至于叩垫退下的步频，皆有苛刻的律条。
教导规矩的尚宫严苛，权云琼便一遍遍低头顺从地反复练习。
她强迫自己将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这繁复的茶道规矩上，试图压下心中滋生的荒凉。
“……这两日陛下连轴转，竟是一宿都没回干清宫歇息呢。”
茶房里，两个小宫女一边择着雨前龙井，一边压低了声音碎碎念。
“前朝闹得凶，可后宫各处主子也都眼巴巴盼着呢。陛下正值大婚纳妃的年纪，前日尚书省还呈上了选秀的折子，怕是过不了多久，这宫里便要大肆添人了……”
权云琼手上的动作微微一顿，将烫热的瓷杯缓缓收入托盘。
开枝散叶，广纳嫔妃。
这是帝王的宿命，也是天道的必然。
他如今十七岁，已是执掌天下生杀大权的主宰，往后会有源源不断娇艳高贵的世家贵女入主后宫。
这念头在她脑海中一闪而过，带着一种释然——这样也好，等他身边有了新欢，有了可以肆意施展帝王权术与欲望的新人，或许……
“云儿，别发呆了，陛下的龙舟胜雪茶备好了，先送进去备着！”
茶房姑姑低声催促。
“是。”
权云琼依照规矩，先将第一道滚烫温润的清茶沏好，奉向干清宫正殿的御案。
正殿内，沉香缭绕。
段宇寰跨过高高的门槛，身后呼啦啦跟着一众太监与侍卫。
他神色疲惫而冷硬，眉宇间凝结着未散的暴戾与杀伐之气。
在这满殿低头跪伏的数十位宫女太监之中，权云琼不过是最微不足道的一个。
段宇寰大步流星地走向御案，衣袍带起一阵微凉的风。
在他坐下的那一瞬，那双眼漫不经心地从下首跪奉茶盘的权云琼脸上掠过。
权云琼谨记规矩，恭敬地将茶盏安放妥当，便微垂着头，无声无息地退到了偏殿帘幕之后。
不过片刻，外头传来太监高亢的唱报声：
“宣——工部尚书兼文华殿大学士，陆大人进见！”
一位年约三旬、面容英挺儒雅的重臣踏入大殿，正是新帝一手提拔、执掌工部与内廷修缮重任的青年新贵陆远舟。
帘幕后，权云琼再次端起托盘，轻步而出，为进殿的大臣奉上第二道茶。
她保持着标准而卑微的躬身姿势，将漆木托盘捧至陆远舟身旁的茶几前，声线平稳微弱：“陆大人请用茶。”
陆远舟下意识伸手去接茶盏。
然而，就在他指尖碰到茶盖的刹那，目光不经意间扫过了眼前奉茶侍女的脸——
权云琼虽然极力低着头，可那近在咫尺的侧脸轮廓却惊艳绝伦，眉眼间带着一股绝非普通下人所有的清冷与沉郁，尤其是那双露在碎发下的修长纤手，娇贵得令人侧目。
况且，此人似乎有些眼熟。
陆远舟心中微动，冥冥中觉得自己在何处见过这道倩影。
可朝廷大狱里刚洗刷过一批旧臣，世家倾覆者不知凡几，他一时之间竟想不起究竟在哪里见过。
既然隐约有印象，便绝非泛泛之辈。况且眼前这女子生得这般惊艳绝伦，由不得人不侧目。
惊疑之下，他忍不住多窥视了两眼。
直到权云琼恭敬退下，他的目光竟仍旧跟随着她的背影，一路目送着她袅袅退入偏殿帘幕之后，全无平日里的体面与克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