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末报告前一天的清晨，取环后第一个月正好走到尾声。
客厅还留着昨夜冷气的凉意。欣玫赤脚把灰绿色瑜伽垫从墙边拉开，压平四个翘起的角。
宜臻的腹部比几周前沉得多，腰后垫着靠枕，已不再陪她一起下垫；她坐在餐桌旁回餐厅讯息，偶尔才从萤幕后擡起眼。
「左脚再往前一点。」宜臻说。
欣玫在低弓步里调整了一下。「这样？」
「差不多。肩膀别跟着缩。」
承岳端着空杯从书房出来，刚停在餐桌旁，宜臻便说：「餐椅移开，别让她踢到。」
欣玫没有回头，也接了一句：「我的水。」
承岳看了看两人。「我一出来就有差事。」
宜臻终于擡头。「你有意见？」
他没再说什么，把椅子挪到墙边，又把水放到垫旁。
欣玫做完两轮拜日式，伸手去拿灰色瑜伽砖时，宜臻已用脚尖将它推近一些。
欣玫在半月式里停得比从前稳。只是在收腿站直时，小腹忽然掠过一阵沉闷的坠感。
她把呼吸放慢，做完最后一次前屈，才坐回垫面。
「不舒服？」宜臻问。
「没有。」欣玫抹掉额前的汗，「可能快来了。」
宜臻没追问，只把视线放回手机。欣玫将垫子卷好，束带扣回原位，靠回客厅墙边，才走进共用卫浴。
浴室干区的灯刚亮。她坐上马桶，低头看见内裤上的血时，手在膝上放了很久。
回客房后，她拉开抽屉。那支验孕棒仍在最里面，包装边角压得平整。
她用指腹碰了一下，又把它推回去，换好衣服才走出来。
宜臻已把两张餐厅进货单夹进资料夹。看见她手里的热敷袋，只把椅子拉开。
「今天不是要报告？」
「下午。」
「止痛药吃了吗？」
欣玫摇头。宜臻从电视柜抽屉拿出药盒，确认包装上的成分与日期，再连同半杯温水推过去。
「热敷袋别直接贴皮肤。」
她说完便坐到对面，重新核起进货单。
承岳从书房出来时，欣玫已把讲义摊在桌面。她只对他说：「我那个来了。」
承岳看了一眼她压在腹部的热敷袋。
「我载妳去学校。」
「下午才开始，我自己去。」
承岳没有再劝。中午他陪宜臻回诊，欣玫则搭公车去学校。
她站在台上报完最后一页，也答完老师的问题；坐回位子时，腹部的闷痛一下涌了回来。
走出教学大楼，手机亮了一下。
宜臻：报告完了？
欣玫回：嗯。
隔了一会，宜臻又传来：晚餐想吃什么？
欣玫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才回了一个「都好」。
晚上三个人都回家。承岳替宜臻垫好腰后的枕头，又把热敷袋重新加热，放到客房门外。
两扇门关上后，他回书房改稿，没有敲任何一边。
第二个月开始以前，欣玫只在自己的行事历里记日子。
抽屉里那支验孕棒仍旧没有拆，宜臻偶尔看见她在行事历某一格停笔，也没有问。
家里倒是先为另一件确定会到来的事忙起来。
宜臻的腹部越来越沉，承岳把书房靠门的一排旧稿搬到客厅，腾出一面墙。
婴儿床送到那天下午，纸箱横在客厅中央，床板、护栏和两包螺丝依着说明书排了一地。
欣玫下午没有课，蹲在旁边替承岳分螺丝。承岳照着说明书把底座拼到一半，才发现自己把一长一短两根横杆放反了。
「我刚才就觉得不对。」欣玫说。
「妳刚才怎么不讲？」
「我以为你看得懂。」
宜臻坐在餐桌旁对进货单，听见两人停下来，才擡头看了一眼。
她早看见那片护栏的方向不对，却没有立刻提醒，只看着他们各抓一端僵了两秒。
手机正好震动。她接起副店长的电话，听完供应商想临时换货的说法。
「不要替换。今天先照原本的出，缺的那箱留着，我明早自己试过再决定。」
她挂掉电话，目光落回婴儿床。
「栏杆翻过来。还有那颗不要锁死，床板之后要调高度。」
承岳照做，欣玫则扶着另一端。锁到第三颗螺丝时，宜臻忽然停了一下，掌心压在腹部上。
「又动了？」承岳问。
宜臻点头。
欣玫自然伸手覆到她掌下那片被顶起的布料。
隔着薄薄一层孕妇洋装，里面又轻轻顶了一下。
她擡起头，什么也没说，只把手收回来，继续替承岳扶稳护栏。
她穿著白色宽松短袖；胸侧的开口藏在深袖笼内层，平常有两片布交叠遮着。
弯腰去捡滚到床板底下的垫片时，一侧布片被护栏末端勾住，腋下那道开口便分开，直接露出半边乳房。
宜臻擡头看了两秒。
「妳这什么怪衣服，都走光了啦。」
欣玫低头一看，赶紧把衣服拉回去。
「其他衣服还没洗啦。」
宜臻的视线越过她，落到承岳身上。
「承岳，你买的？」
「嗯。」
「难怪。」
欣玫擡头，正好和承岳对上眼。两个人的嘴角都动了一下。
「笑什么。」宜臻用脚尖把螺丝盒往他们那边推，「先把床弄好。」
等最后一片护栏立起来，承岳把床往书房腾出的那面墙推了推。
「放这里？」
宜臻看了一会。「门要能全开。晚上拿东西别绕过一堆稿。」
承岳又往内挪了半掌宽。欣玫站在旁边看着，弯腰将床底那张被压皱的说明书拉出来，摊平后才说：「这样拿高度板也方便。」
「妳怎么知道？」承岳问。
「刚刚你装反的时候我看了。」
宜臻笑了一声。
等纸箱都收进工作阳台，新组好的婴儿床靠在书房腾出的那面墙。
承岳把说明书拿回餐桌，随手往桌上一放，正好压住欣玫的选课单一角。
宜臻的回诊日期、餐厅进货单和承岳刚收到的校样也挤在旁边。
「笔。」宜臻伸手。
欣玫看了一圈，从承岳的稿纸上抽出黑笔递过去。
宜臻在进货单上补了一个数字，又把笔往回一丢。
欣玫接住，顺手夹进自己的讲义。
书房门开着，新床的白色护栏从门口露出一截。
（正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