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底的最后一个项目告一段落，设计部迎来了一场迟来的集体聚餐，定在公司附近的一家日式居酒屋。
包厢里的气氛比工作室里松弛了许多。
周志阳几杯清酒下肚，脸颊已经泛起红意。年轻的设计师们围坐在一起起哄笑闹，平日里被工作压着的拘谨也彻底散了。
沈南栀也跟着大家笑，只是心思始终有些飘忽。
她的视线又一次忍不住越过喧嚣的人群，落在远处正与旁人交谈的姜晚意身上。
最近这段时间，她们之间的相处依旧是她单方面在努力靠近。
说单方面付出，或许又显得姜晚意太过冷漠。
其实硬要说的话，姜晚意对她也并不冷淡。
该有的关心还在，工作上的指导也依旧认真，只是所有的热络都退回了一个上司对下属应有的客气。
有时候她也会想，自己是不是太烦人。
别人明明已经在刻意拉开距离，她又何必一次次厚着脸皮凑上去。
可她又舍不得退开。
如果连她也退开了，那她和姜晚意之间，就真的只剩下普通同事了。
虽然现在，也不过就是普通同事而已。
沈南栀隔着人群看着姜晚意。
她正在和旁边的人说话，唇边带着浅浅的笑意。那笑容很自然，没有面对自己时那种刻意收敛的感觉。
沈南栀心里一阵阵冒酸水。
明明是你先对我好的，现在又摆出这副样子，算什幺？
她的目光黏在那人的侧脸上，看了许久，然后隐约察觉到一件事。
从刚开始到现在，姜晚意的脸，似乎始终没有朝她这侧转过来一次。
……就这幺避之不及？
她是什幺洪水猛兽吗？
沈南栀心里一涩，最终还是悻悻地移开了视线。
晚上九点半，聚餐接近尾声。
外面不知什幺时候下起了雨，冬夜的雨丝绵密而冰冷。有人掏出手机叫车，有人站在门口吹风醒酒。
沈南栀站在门边，正犹豫着要不要厚脸皮一下，去问问姜晚意怎幺回去时，居酒屋外的马路边便缓缓停下了一辆黑色轿车。
车门打开，一个男人撑着雨伞走了下来。
沈南栀侧过头。
下一秒，整个人微微怔住。
男人个子很高，穿着一件深色呢子大衣，气质温和干净，眉眼间没有半点锋利感，很容易让人产生一种踏实而可靠的感觉。
她几乎一眼就猜到了他的身份。
男人走到门口，笑着同周志阳他们打了声招呼，随后径直走向姜晚意。
“冷吗？”
他说着，一只手很自然地复上姜晚意的手背。
“还好。”
男人似乎注意到姜晚意身上的酒味，有几分无奈。
“你胃不好还喝，一会儿回家又该难受了。”
他说着，顺手接过姜晚意的包，又将一直搭在臂弯里的厚外套抖开，披到了她身上。
沈南栀不想再看下去，正当要擡脚离开时，却见男人目光在人群中搜寻了一下，最终落在了自己身上。
“你就是沈南栀吧？”
“您好…”沈南栀微怔。
男人温和地笑了笑。
“晚意在家经常提起你，说你很有灵气。”
这句话说得得体而客气。可沈南栀的心脏却像是被刀子刺了一下。
姜晚意……在家会提起她。
原来，她的名字早就被姜晚意带回了那个家，成为夫妻之间可以随口谈起的人。
那一瞬间，她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原来一直以来，是她自己想得太多。
她以为她们之间那些瞬间意味着什幺。
可在姜晚意那里，她或许只是一个值得欣赏、值得培养的新人。
仅此而已。
她下意识又看向姜晚意。可那个人依旧没有看她，只留给她一道安静的侧脸。
沈南栀收回目光，扯了扯嘴角，干巴巴地应了男人一声。
“……谢谢。”
众人陆续叫车散去，黑色轿车也很快驶入夜色与雨幕中，消失不见。
凌晨三点，沈南栀依旧毫无睡意。
房间里一片漆黑，窗外微弱的月光透进来，在天花板上留下模糊的白痕。
她翻了个身。大脑不受控制地想起很多过往。
想起她给自己讲问题的时候，偶尔会近上半寸，为她演示图纸。
每次她都能闻到她身上那淡淡的香水味。
她想起第一次见客户时，姜晚意特意指名带上她，让她跟着一起学习。
想起在那次开会时，她当众为自己挡下了周志阳的责备。
还有一起去看展时，人群里有人不小心撞过来，姜晚意扶住她的腰，将她往自己怀里带。
在那些过往的时刻里，她曾无数次地在心里偷偷雀跃过。
沈南栀又翻了个身，强迫自己不要再想。
可大脑却完全不受控制，脑海里开始一遍又一遍地闪过今晚那一幕。
那男人温柔地把外套披在她身上。
那男人和她说晚意在家会提到你。
还有那人始终没有朝自己看过来的目光。
……
过了很久，她终于不得不承认一件被她埋藏在心底最深处、一直不敢正视的事情。
是啊。
她喜欢姜晚意。
不是对主管的崇拜之情，也不是对温柔长辈的依赖。
是看到她笑，自己也会莫名开心。看到她疲惫，会跟着心疼。看到别人靠近她，心里会泛酸的喜欢。
是明明知道不应该，却还是控制不住的喜欢。
沈南栀闭上眼睛。
原来在不知不觉间，她早就把自己的心交了出去。
可同时她也清楚，这份喜欢意味着什幺。
姜晚意结婚了，她是别人的妻子。
有人记得她胃不好，有人会在下雨天开车来接她，有人在家里为她留着一盏灯。
那个世界是完满的，没有任何一道缝隙，是留给她的。
沈南栀胸口难受的要命。
她告诉自己，天亮后，她会把这份不合时宜的感情压下去。
她会继续做她的下属，保持该有的距离。
她会慢慢忘掉这不该有的心思。
可是……
在选择遗忘之前，就让它先在心里留一会儿吧。
哪怕只有这一晚。
